侃侃金瓶梅删减版(21-40)

章节二十五

西门庆见月娘不答应,自己又不敢顶着她硬来,左思右想也没了对策,转悠了半天来找金莲商量。那么金莲会给西门庆出个什么样的主意呢?金莲要西门庆回去对瓶儿这么说:“金莲现在楼上堆放着许多药材,如果现在就过门那岂不是也没地方存放瓶儿的随身家私了。所以只能等到房子盖好,你那边孝期也满了,再娶过门那就万事齐备了。总比现在马上嫁过来,荤不荤素不素挤在一块儿强啊?”西门庆听了大喜,便去找瓶儿如此这般讲了,总之要她再耐心地等一等。我们来看金莲的这个主意算是完全掐准月娘的脉了,这里面有什么样的玄机呢?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月娘提出的反对理由,往细了说其实都不算理由。先看第一条,孝期未满。这典型的没话找话。孝期不满,那就等到满嘛,但凡是时间可以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换句话说,但凡用时间当作借口来敷衍的问题本质上也都不是时间问题;第二条,西门庆和花子虚是兄弟。这条在花子虚活着的时候确实如此,但现在花子虚人都死了,哪能再落俗套。况且当年他们结拜的时候,文书上还说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真要在字面上较真,西门庆和应伯爵这帮兄弟都要在花子虚灵前抹脖子了,活人总归不能被死人憋死;第三条,花子由是个无赖,可能会来砸场子。这就更让人哭笑不得了,西门庆自己就是清河县里最大的流氓无赖,你要吓唬他起码也要搬出武松那个级别的凶神。就花子由这些个阿猫阿狗也值当拿出来糊弄人?
所以月娘用这些理由,说白了就是她现在还在气头上,气没理顺,在发牢骚。所以对付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一个字,拖。事缓则圆,先把事情缓下来,然后西门庆再去对月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当初花子虚吃官司那会儿,瓶儿把一大堆的家私都交由西门庆保管,那都是经过了月娘的批准的,这些箱子现在就全数存放在月娘房里。再者说瓶儿在月娘面前从来都是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又是磕头又是送礼,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所以正房大太太再怎么争风吃醋说到底也就是争一个面子,让她把气给理顺了,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所以金莲的这个主意是既照顾到了月娘的情绪,又暗中给瓶儿递了个信息,叫她不能这么着急。瓶儿如此通透的女人,这其中隐含的道理那还不是一点就明。
好了,婚事就这么拖了下来,从二月修房子开始一直拖到五月,瓶儿的孝期也满了。至于那个被月娘推出来做挡箭牌的花子由,他敢不敢来闹事砸场子呢?这个混混听说瓶儿是和西门庆订了亲,再加上瓶儿又给了他十两银子的好处费,便欢天喜地,满口答应,一句闲话都没有。这倒也符合混混欺软怕硬,有奶便是娘的流氓本色。
我们再来看看西门庆的那帮结义兄弟们对这门婚事的反应。按理说他们同时也是花子虚的结义兄弟,如今西门庆和瓶儿干出这等丑事,但凡是有点廉耻心的,绝交就已经算是给西门庆面子了,要是再碰上义气热血一点的,一刀捅了西门庆也不算意外。比如《刺马》案中三弟张文祥一定要杀了他的结义大哥马新贻,就是因为马新贻强占了结义二哥曹二虎的妻子。可是这帮兄弟们都是要靠着西门庆讨生活的,本来腰就挺不直,又怎么可能出来表示反对。他们一个个都争着要帮西门庆庆祝这桩喜事。几个月前还被称作”花二娘”的瓶儿在他们口里已经变作”我大嫂”了。一边是应伯爵自告奋勇:“大哥一句话,那边花家的人要是敢来捣乱,兄弟我火里火去,水里水去,不然还交这朋友干嘛?”,另一边是谢希大积极筹划婚礼当天的酒席安排,现场弹唱和嘉宾主持。不知情的人要是只单看这一段还觉得这帮兄弟真是义气深重。可哪里知道,仅仅数月之前,他们口中的这位大嫂还是他们另外一个”义气深重”的兄弟的妻子。那时的花子虚花钱如流水,身边何时少过热闹,朋友们对他又是何等的”仗义”。如今他死了,别说身后凄凉这种伤心话了,这帮弟兄中甚至连一个站出来表达一句同情之语的人都没有。
当然,这种世态炎凉人情稀薄的故事在我们的生活中比比皆是,在狄更斯的《远大前程》中男主人公皮普本来是一个穷学徒,突然间继承了一大笔财产,身边那些本来对他不屑一顾的人都跑来巴结他,他势利的舅舅潘波趣甚至肉麻地叫他阁下。后来皮普的乍富梦破灭了,这些巴结他的人纷纷离去,只有皮普从小的好伙伴乔一直陪伴着他度过难关。我们身边的大部分人都是为生活所困,都是需要逐利而生的。那些高高在上的道义准则供起来在场面上喊喊口号尚可,但真要遵循起来过生活就实在过于艰难了。所以我们身边最常见的故事就是”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不同的是,皮普至少还能庆幸自己的身边最后还有乔的陪伴,而花子虚的身后则是白茫茫,空荡荡的一片。不过看着这些结义兄弟对花子虚的凉薄态度,我们也会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安,将来发生在西门庆身后的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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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安排婚期之后,月娘也无话可说,毕竟已经拖了三个多月了,她胸中那口气也慢慢消了,自然也不好再反对,大家就订了五月十五日西门庆娶瓶儿过门,也算是好事多磨吧,这桩婚事终于定下来了。瓶儿得偿心愿,满心欢喜,就等着好日子西门庆娶她过门。可是五月十五日已过,西门庆那边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又挨过了几天,已经五月二十四日了,还是不见西门庆的踪影,这下瓶儿着急了,她叫冯妈妈赶紧去找西门庆,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冯妈妈过去之后看到的是怎样一番景象呢:西门庆家的大门”关的像铁桶一般”。这可就奇怪了,难道西门庆又反悔了吗?可是就算西门庆反悔,也不至于一大家子人都集体消失了吧。那么西门庆家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章节二十六

我们之前提到过,西门庆的女儿西门大姐已经和东京陈洪的公子陈敬济订了亲。而陈洪的亲家又是东京的杨提督。就在西门庆准备迎娶瓶儿的前几天,陈敬济突然赶来清河县哭着拜见西门庆,并给他带来了一条惊天噩耗:他们在东京的靠山杨提督因为对辽国的军事行动不利被政敌弹劾,已经彻底垮台了。陈洪害怕自家会受到牵连所以叫陈敬济赶紧收拾了家财赶到山东找西门庆躲避风头。西门庆听闻惊天巨变,犹如五雷轰顶,慌乱之下叫手下人赶紧把花园新房的工程都停了,同时紧闭大门,全家人严禁擅自外出走动。他自己焦急万分,每日犹如无头的苍蝇只在房中乱转。月娘见他心急便来劝他:
“冤有头,债有主,陈亲家那边出了事,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啊。”
西门庆现在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月娘这么不开窍,更加焦躁,不耐烦地教训月娘: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西门庆为什么会如此焦急呢?我们知道历来政治斗争当中的个体都不能被当作简单的个人来看。以杨提督来说,他在朝廷所代表的绝不只是他自己一个高层官员而已。他代表的是一派以他为核心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是一个上到中央朝廷,下到地方官府的利益网络。西门庆为什么能在清河县里作威作福?他所依仗的就是他头上一级一级往上延伸的官场关系。清河县里的人对西门庆的惧怕一方面来自于西门庆作为地头蛇的本土势力,另一方面就来自于西门庆背后那一级一级从朝廷传递下来的权力。而现在西门庆所处的这个权力网络中心的杨提督被打倒了,那些依附在这个关系网络里的人都要面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危险。政治斗争的关键词就是要痛打落水狗,现在西门庆面临的就是一个随时要降临的灭顶之灾。不过蝼蚁尚且偷生,困兽犹斗,西门庆不想坐以待毙,他立刻叫来了自己的小厮,来保,来旺二人,吩咐他们立即动身,星夜赶往东京上下打点,一定要尽全力运作,争取把自己从这个危局里捞出来。
我们看到现在,表面上吸引眼球的都是西门庆闲暇时刻的风月勾当,我们几乎快要忘记西门庆的主业了。作为一名老道的生意人,西门庆的识人眼光独到精准,用人手段也是不拘一格,颇有几分出色执行官的风采。他现在手下的几位负责具体业务的小厮就是他精心挑选的干练之才。我们知道在赌局博弈时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则,就是在决定输赢的关键时刻一定要全力把最大的筹码压上去。如今事态紧急,生死存亡之刻更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们这就来看看这位让西门庆压上所有筹码的来保是如何力挽狂澜的。
来保到了东京之后开始四处活动打探消息,这才发现判决书已经拟定得差不多了,只是杨提督名下的亲族名单还没有完全核实,还在商讨当中,这就表示事情还没有到头,还存在一线转机。不过机会稍纵即逝,来保立刻赶往蔡京府邸,以图把握斡旋的机会。他刚要向蔡府的门房打听,正好看到杨提督的亲随杨干办从蔡府出来,来保于是又等了一小会儿,再恭敬地来到府门前。常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太师府的门房平日里接待的都是大人物,所以也是趾高气扬,不把来保放在眼里。来保并不慌乱,他掏出了一两银子,哄骗门房说自己也是杨提督的亲随,想要求见蔡家的大管家翟谦。门房信以为真,再加上有好处银子,态度立马转变,说翟大管家见不到,只能见到小管家高安。然后就把来保引进府来拜见高安。高安见了来保觉得奇怪,说杨提督的亲随才刚离去不久,怎么现在又来一个?来保赶紧送上十两银子,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本来要和杨干办一块儿过来,但因为误了饭点,迟到一步,没想到杨干办已经先走了。高安听他讲得也没毛病便不再追问,不过蔡京并不在府内,所以又带着来保去拜见蔡京的儿子礼部侍郎蔡攸。来保见了蔡侍郎赶紧跪下磕头,说自己是杨提督的亲家陈洪的人,求蔡侍郎指条活路,同时送上了见面礼,价值白米五百石的帖子(《金瓶梅》成书年代在明嘉靖朝至万历朝之间,按那时的米价折算,这份礼帖大约价值白银一千两)。蔡攸见来保出手不凡自然心下欢喜,于是说负责拟定判决书的是右相李邦彦,于是写了引见帖子吩咐高安带着来保去拜见李邦彦。见到了李右相之后来保毕恭毕敬地奉上金银五百两(大约价值白银三千两),同时对李右相如实相告自己是西门庆的亲随,这次的祸事还要恳请右相大人高抬贵手周全一二。李邦彦见有蔡攸的亲笔帖子,再加上西门庆在这桩案子里并不是必须要打倒的核心人物,而只是隔了好几层关系的,可判可不判的外围鹰犬,况且又有这么多的人情好处,何乐而不为,于是大笔一挥就把西门庆的名字从判决书里面划去了。来保见事情已经办妥,又再次谢过了高管家,便起身赶回清河县向西门庆报告。一场浩劫总算躲过去了。
我们知道,见识广脸皮厚是做危机公关必不可少的素质,而最难得的是要能够根据具体情况作出即时反应和制定应变策略。来保的这趟东京之行可以说是一走一惊险,一步一杀机,而他最终能够成功上岸逃出升天,此中奥妙很值得我们再复盘回味一番。首先,来保找准了解决问题的关键入手点,蔡京。捞人是需要权力一级一级往下释放的,这是一个自上而下的过程,每一级的官员只对自己的上峰负责,中间任何一个环节被卡住就会前功尽弃。所以来保一开始就找准了关系网络里面的最高权力;其次,虽然来保找准了切入点,但是烧香拜佛没有捷径,那是要一个菩萨一个菩萨拜过去的,能不能进得去最后的大雄宝殿,前面的每一道山门都绕不过去,这是一个自下而上的过程。来保面对门房,直接就把自己的身份提高到西门庆的关系里面级别最高的杨提督,这就打通了第一步:先把山门进了。否则就算有金山银山,送不进去都是白搭。面对蔡侍郎,来保再把自己的身份降到比杨提督低一级的陈洪,这样蔡侍郎就不用太忌讳如果你是杨提督的人那我就打官腔敷衍你;最后,面对李右相,来保才终于报出真实身份,降到比陈洪更低一级的西门庆。这样事情的严重程度就会完全低于李右相的心理预期,原来只是这么一件”小事”,自然也就随手办了。上述手法是身份层面的,在打点费用方面,从给门房的一两银子到打点高管家的十两银子,再到孝敬蔡侍郎的一千两银子,直到最后奉送李右相的三千两银子,人情好处层层加码,绝不含糊。如果我们要对来保的这次精彩表现用八个字来形容的话,那就是”处乱不惊,胆大心细”,整个办事过程足以写进公关教程做案例学习。
西门庆这边的警报总算是解除了,可现在时间已经拖到了七月中旬,瓶儿那边是什么情况呢?西门庆赶忙赶去探听情况却碰见了冯妈妈,西门庆便要问瓶儿好,冯妈妈却没什么好气:“大官人还问什么好,我们家奶奶已经嫁人了。”西门庆一听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这一切发生的实在是太突然,这两个月的时间里瓶儿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章节二十七

两个月前,西门庆急着避祸,忙得焦头烂额,早已把和瓶儿的婚事抛到九霄云外。他家的大门又”关的铁桶一样”,瓶儿虽然天天盼着西门庆,但根本找不到他的人。她愁得每日茶饭不思,精神恍惚,终于病倒了。自此她每晚都会做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只狐狸冒名顶姓来摄取她的精髓。冯妈妈见瓶儿日渐病重,赶紧找来了一个名叫蒋竹山的江湖郎中为瓶儿看病。蒋竹山本是个轻浮狂诈的人,他见瓶儿是个正值青春妙龄却又独居守寡的美人,所患病症又是每晚魂不守舍,梦见有鬼过来交合,早已猜到了七八分。他便给瓶儿开了一副安神静心的药。瓶儿服了药之后精神逐渐恢复,也能吃下东西了,几天之后身体就痊愈了。
瓶儿病好之后便摆了一桌酒席外加三两银子的红包答谢蒋竹山。而蒋竹山自从给瓶儿看过病之后,就对瓶儿起了觊觎之心,喝了几杯酒之后便拿话来挑逗,问瓶儿青春多少,为何房中无人,有无一儿半女,最后他给瓶儿总结出了病因:
“娘子正当妙龄,却又独自一人,长此以往怎会不生病?”
话说到这个份上,瓶儿便如实相告她其实已经订过亲了,订亲对象就是西门庆。蒋竹山一听马上替瓶儿叫苦:
“苦哉,娘子为何嫁他?这人就是个泼皮无赖,放私债不说,还贩卖人口。家里的太太稍有不如意就棍棒加身,还叫媒婆拉出去卖了。东京那边已经下了文书,要来县里拿他,他的家财多半也要没收充公。娘子还嫁他做什么?”
瓶儿一听全明白了,难怪这么多天都找不到西门庆的人,原来他家出事了。西门庆现在大祸临头,那自己寄放在他家的那些财物岂不也是凶多吉少,心里只能暗暗叫苦。但瓶儿看着眼前的蒋竹山,突然转念一想:
“罢了,这个人倒还算谦恭,我何不就嫁他算了。”
于是瓶儿也说了一句很暧昧的话来挑逗蒋竹山:
“我想要嫁个像蒋先生一样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蒋竹山大喜,当即跪下指天发誓说他愿意衔草结环报答瓶儿,只是自己现在手上缺钱,拿不出聘礼。瓶儿笑着说没关系,可以自己出钱招蒋竹山入赘。于是两人当下就喝了交杯酒,把婚事给定了。六月十八日,瓶儿和蒋竹山办了亲事,瓶儿又拿出三百两银子帮蒋竹山开了间门诊,又给他买了一匹驴子做脚力。蒋竹山可算是撞了大运,不但娶了娇妻,还摇身一变从一个走街串坊的江湖郎中变成了坐台问诊的门诊大夫。
这一番变故来得实在太过突然,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瓶儿这几个月以来同西门庆如胶似漆,为了嫁给西门庆她甚至不惜自降身价毕恭毕敬地同西门庆的太太们联络了好几月的感情。好不容易各方障碍都被她摆平了,眼看婚期已至,怎么说变就变,还立马转身嫁给了蒋竹山这么一个不入流的江湖郎中?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一看,瓶儿和西门庆两人当初为什么要订亲呢?是因为他们两人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吗?我们先来看西门庆,自从家里出了事,他对即将要过门的瓶儿是什么态度呢?是立马”抛到九霄云外”,这哪里是一个男人对待未婚妻的态度?就算为了避嫌不方便见面至少也应该派人传个口信吧,可西门庆终日只顾着自己,完全对瓶儿封锁消息;我们再来看瓶儿,她听说西门庆出了事之后先是担心自己寄放在他家的那些财物,再就是担心自己将来的出路。什么东西都担心一遍了,可唯独西门庆本人的人身安全她是一丁点的担心都没有。虽然说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那也至少是说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对于还处于热恋期中的两人,西门庆和瓶儿的表现让我们大跌眼镜。
所以西门庆和瓶儿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要结婚呢?其实瓶儿的那个充满深意的怪梦已经告诉我们答案了。她梦见一只狐狸每晚来摄取她的精髓,这有两方面的含义:表面看这是一个充满性暗示的梦,是指西门庆和瓶儿的性爱之欢。从蒋竹山给瓶儿做出的诊断我们知道她现在极度的性饥渴。瓶儿嫁给花子虚这几年几乎就没有正常的夫妻生活,而之前的花太监更是不提也罢,所以一个正值青春妙龄的女人没有男人的呵护,个中辛苦可想而知。所以这几个月来同西门庆的偷情生活让瓶儿在身体和心理上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和愉悦。对于性爱在女人心中起到的微妙作用,张爱玲有过经典的描写:“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虽然单纯的性爱并不一定能最终指向到真挚的感情,但男女之间要达成真正灵魂深处的心灵交汇没有性爱是不可能的。西门庆一流的床上功夫姑且可以算作打开瓶儿心房的敲门砖,不过敲门砖毕竟只是敲门砖,要更进一步就需要另一样东西了,这就是这个梦的第二层意思,狐狸吸取的这个精髓,其实就是指瓶儿和西门庆订亲的那个最关键因素:钱。
瓶儿的身价是极其惊人的,我们来为她大致估算一下。瓶儿从梁中书那里带出来的财产,一百多颗西洋大珠和一对鸦青宝石,大约价值白银六千两;从花子虚那里带出来的财产,也就是帐目上的三千两银子,除开西门庆拿去东京打点活动和买下花子虚宅子的花费还剩下至少一千两;从花太监那里继承的财产,四大箱宫中带出的宝物,以及大量的香料实货,保守估价在白银一万五千两以上。所以瓶儿的身价是以万两白银计的,不要说西门庆几位太太中最有钱的孟玉楼(她手上的钱加上实货大概值两三千两银子),就是西门庆自己也未必比瓶儿有钱。所以说西门庆要娶瓶儿,已经不是单纯的纳妾纳色,而是同他娶玉楼一样,娶的是瓶儿背后的那座金山。
西门庆在钱上向来是个精打细算的人,其实婚姻本质上讲也是做生意,对西门庆来说,瓶儿这笔生意要是不做那才真是失心疯了。其实反过来说也一样,瓶儿在西门庆闭门避祸期间茶不思饭不想,她担心的到底是什么,说到底就是担心她自己的钱。西门庆这只狐狸天天来摄取她的精髓,其实也就是吸取她的财产,这叫她如何能安得下心。瓶儿之所以要嫁给西门庆,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当初花子虚出事的时候她就已经选择把宝都压到西门庆的身上。嫁给西门庆是她当时唯一可以稳妥地把那笔巨款抓在自己手上,而不至于被花家其他人分去的办法。有西门庆这个地头蛇的庇护,她手上的财产才能稳稳妥妥地得以保存。
我们现在已经大致明白西门庆和瓶儿要订亲的主因了。不过瓶儿为什么突然又要嫁给蒋竹山呢?这是什么道理呢?

章节二十八

我们再来品一品瓶儿在决定嫁给蒋竹山那一刻的心理反应。听说西门庆大祸临头,她先是心里叫苦,叫什么苦呢?自然是那些寄存在西门庆家的财产,那可是价值超过一万两白银的巨款。她心里面也在飞快地盘算,知道一旦西门庆的罪名坐实,这笔钱就得全部充公,想一想确实很心痛。不过钱多钱少,真要丢了也就丢了,有钱有有钱的活法,没钱也有没钱的活法,现在的情况是瓶儿自己打算怎么办?一般来说女人在面临金钱和感情的冲突时会有什么样的选择呢?
在道德先生的心中瓶儿的淫妇形象已经根深蒂固,我们可以来看一下另外两部文学经典中的淫妇,她们面对困境时的选择。这就是《包法利夫人》中的艾玛和《卡门》中的卡门:
《包法利夫人》中的艾玛是个喜欢幻想渴望爱情的姑娘,因为丈夫包法利先生沉闷无趣,所以她先后找了两个情人鲁道夫和莱昂。可后来艾玛被人欺骗要偿还一笔八千法郎的巨款,她被逼无奈去找情人们借钱。可是这两个之前还对她山盟海誓,矢志不渝的男人是什么反应呢?一个耍赖撒谎说自己没钱;一个以爱情不能被金钱玷污为理由断然拒绝。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艾玛服下砒霜,在丈夫的怀中死去,她死后包法利先生变卖家产替她还清了欠款;
《卡门》中的卡门是个热情奔放无拘无束的姑娘,她勾引守城的长官打开城门以方便自己丈夫的走私团伙可以方便地进出城门。后来一个被她勾引的青年士兵唐约瑟爱上了卡门,杀死了被卡门勾引的中尉,并加入了卡门的走私团伙,并最后又杀死了卡门的丈夫让卡门成为他的妻子。卡门后来又勾引上了一个年轻的斗牛士卢卡斯,唐约瑟气疯了,一定要卡门和他一起去美国,卡门断然决绝,因为”卡门永远是自由的,没有人可以控制她,即使以爱的名义”,最后唐约瑟在绝望中杀死了卡门。
我们来看一下,当女人面对金钱和感情的冲突时,不管是单纯幼稚的艾玛,还是颇有主见的卡门,其实她们的结局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她们不管是在作品中还是在现实中都得不到应有的同情。因为在现实中很多人并不觉得莱昂和唐约瑟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因为他们认为艾玛和卡门本身就是淫妇,对于淫妇是不需要给予道德层面的同情和经济层面的帮助。男人的生理本能是要能绝对控制一个女人,简单的说就是”如果你不是专一属于我的,我就不会为你付出”。这种根深蒂固的人性弱点所具有的普遍性是卡门和艾玛以及那些和她们同样遭遇的女性悲剧的根源,所以瓶儿在这个时候做的这个选择已经是在规避艾玛和卡门所面对的风险:对于女人来讲,男人本质上都一样,没有哪个男人是绝对可靠的,不管是甜言蜜语还是山盟海誓都没有用。要让一个男人变得”相对可靠”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把感情变成类似于金钱关系的契约,比如婚姻;第二种就是把这个男人变成一个自己完全可以控制的人。
瓶儿在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没有太多其他选项了。她之前是投宝压押注在西门庆身上,但目前看来这个计划已经破产。而现在瓶儿眼前的这个居无定所的江湖郎中蒋竹山,正好就是一个她可以完全控制的人,而且几乎没有任何风险,换句话说就是,这个人可以随时打发掉而不用付太多的成本。我们知道如果是一般的流氓无赖粘上容易但要甩掉就难了,不揭一层皮那是休想。但这个蒋竹山虽说也是市井混街面的,可终归算是半个知识分子。半瓶水的知识分子是最好打发的,因为他们一好面子,二没骨气。所以这门婚事还没开始瓶儿就已经留了后手,那就是一旦发现自己再次押宝失败的话,可以随时把这个蒋竹山一脚踢掉。所以表面上看蒋竹山是捡了个大便宜,实际上却是危机四伏。常言道是”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一个落魄的江湖郎中和富有寡居的瓶儿差距实在是过于悬殊,而这段婚姻更是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拍板的,两个人没有丝毫的感情基础可言,甚至都谈不上有什么了解。危机和不确定性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西门庆得知瓶儿居然招了蒋竹山这样一个不入流的人入赘,暴跳如雷。他心里实在难以平衡,瓶儿这么大一块肥肉本来都吃到嘴边了,横生枝节,被人跳出来虎口夺食,这口窝囊气如何能咽得下去。西门庆憋着火一回到家正好撞见了月娘,玉楼,金莲和西门大姐在院子里开开心心的玩跳绳,他心头的这股邪火瞬间爆发出来,他指着太太们就破口大骂:
“淫妇们平时闲的?平白无故跳什么绳?”
然后他对着金莲就踢了两脚,独自气哼哼地到西厢书房睡去了。月娘无端遭西门庆这么一通邪火,而且居然骂得如此龌龊,西门庆骂月娘是”淫妇”,我们知道他们夫妻从前即使矛盾再大,西门庆也从来不敢对月娘不恭,这次用语居然如此不堪。月娘和金莲娇儿这些”淫妇”不一样,她是真的身家清白,而且还是正房大太太,她这个时候也明白西门庆发火是为了瓶儿再嫁的事,这如何还能忍得住,所以月娘也爆发了,破口大骂道:
“你就信那个没廉耻的淫妇,如今她浪荡惯了,捡了个男人嫁了,你倒回来拿我撒气。如今是个什么世道,自家男人死了不好好守孝就在外面浪荡嫁人的还少吗?这淫妇整天就在外面勾男人睡汉子的,守的什么贞节!”
人在情绪极端激动的情况下最容易说出憋在心里的真心话。月娘这通抢白其实已经把她心里想骂瓶儿的话全都骂出来了。她骂瓶儿孝期不满就在外面勾男人,这其实也就是在变相地骂金莲和玉楼,因为这两位也是男人死了才嫁到西门庆家的。而且金莲和玉楼这两个人,尤其是金莲和瓶儿关系太过于密切,月娘心里早已不满。所以她这一顿叫骂也是把她对两个新人积攒已久的怒火也一起发泄了出来。经过瓶儿再嫁这件事这么一搅和,标志着月娘和金莲玉楼组成的这个新人集团的蜜月期也基本到头了。
才刚刚度过了政治危局,家里面又乱成了一锅粥,每个人的火气都很大。那么接下来西门庆会放过那个坏了他好事的蒋竹山吗?家里的太太们会不会再次矛盾升级呢?

章节二十九

西门庆天天都像吃了枪药一样,金莲又开始火上浇油,她在西门庆耳边煽风点火,专挑月娘的不是,说当初如果不是月娘反对的话,在二月开春的时候就把瓶儿娶过门,哪里还会有如今的这些麻烦。金莲能说出这番话也足见她脸皮之厚。要知道当初巴结月娘要西门庆把这件事情拖下来的不是别人,正巧就是金莲,如今事情黄了,一股脑把责任全推到月娘身上的也还是金莲。反正挑拨离间就是动动嘴皮子,没本钱的买卖,不过这样做真的有效果吗?西门庆不是傻子,他难道会看不出金莲在故意挑事吗?但我们很快就发现金莲这招真的起作用了,果然,西门庆和月娘之间的冷战开始了,两人见了面互相也不说话,要拿个东西或者传个话什么的,还都会叫身边的丫环们代劳,书上原话是”两个都把心冷淡了”。为什么会这样呢?这里面有两个原因:
西门庆这一大家子被折腾得千疮百孔,瓶儿那边也是一样的鸡飞狗跳。新婚之时蒋竹山为了讨好瓶儿调制了很多春药又添置了许多情趣玩具,算是花费了不少心思。但是夫妻间的事真的不是靠药物和器具就能达到质的飞跃。蒋竹山之于瓶儿就如同武大之于金莲,他们的硬件水平和西门庆相去甚远。所以蒋竹山不中瓶儿的意,开始越来越厌恶他:
“你这腰里没力的,还敢拿你那玩意儿来戏弄我,本来老娘拿你当块肉,结果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白蜡枪头,死王八。”
骂完之后,瓶儿就把蒋大夫赶到门诊去睡,然后”一心只想西门庆”。瓶儿这些话和行动其实已经暴露出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当初西门庆落难的时候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结婚人选,所以就先找了蒋竹山这个自己完全捏在手心的人当替代品。结果没想到这个江湖郎中各方面能力都稀松平常,所以越来越心烦,想赶紧打发他走人。而更意想不到的是西门庆现在已经逢凶化吉柳暗花明。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太看好蒋大夫的前景,他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绵羊,不管西门庆是否会被定罪,蒋大夫都早晚会被瓶儿这支大灰狼给吃掉,这仅仅就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西门庆马上就展开报复行动了。他叫来来两个泼皮名叫鲁华和张胜,叫他们伪造了一张三十两银子的欠条去栽赃蒋竹山。这两个泼皮到了蒋竹山的门诊就开始挑事,要蒋大夫还钱。蒋竹山见了欠条也是一头雾水,平白无故怎么就欠了三十两?但这两人不容他细说,上来就拳脚相加,然后把他拉到提刑院诬告他一个欠债不还的罪名。西门庆早已事先给提刑院的夏提刑打过招呼,所以夏提刑也不容蒋竹山辩解,当即喝令左右把他拖翻在地,结结实实地打了三十板子,打的蒋大夫是血肉横飞,只好屈打成招。然后夏提刑又叫鲁华和张胜把蒋竹山押回家取钱还债,到了家之后瓶儿是什么反应呢?瓶儿先是呸的一口就吐在蒋竹山脸上,然后破口大骂:
“没羞耻的王八,平时你挣了多少钱给我,今天居然还有脸来找我要钱?早知道你这么没出息,当初我怎么瞎了眼就嫁了你这么个中看不中吃的王八?”
蒋竹山这时候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只有哭着给瓶儿跪下苦苦哀求说:
“你就好歹当是积阴德,做善事吧,不然他们真要打死我啊。”
瓶儿这才不情不愿地拿出三十两银子交给鲁华和张胜,这两个泼皮拿到了钱,便撕掉了欠条,这事就算了了,蒋竹山画押结案回到家之后,瓶儿已经不准他再进门了,只把他过门时带来的药箱药碾之类的物什都扔还给他,叫他立刻走人。蒋竹山没有办法,只好拖着两条被打烂的腿哭着走了。
蒋大夫在《金瓶梅》中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喜感十足的小丑,他那些猥琐的行为和内心的小算计都让我们觉得可笑甚至对他颇多鄙夷。但是蒋大夫最后离开《金瓶梅》时那个含着眼泪拖着伤腿一步一挨的背影还是深深地刺痛了我们,甚至让我们产生了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这真的还是那个喜感十足的蒋竹山吗?美国摄影家布鲁斯戴维森曾经拍过一组著名的摄影作品《马戏团》,其中最著名的一张就是侏儒小丑吉米在表演间隙一个人在马戏团的大帐篷外抽烟,那是一个被布鲁斯定格的震撼心灵的瞬间,那个在台前古怪机灵逗尽世间欢笑的小丑在台后原来是如此的落寞和木讷,好像一个人承载了全世界的悲伤和孤独。蒋竹山是一个行为猥琐的小人,这点无容置疑,可他并没有做过任何坑害别人的事,但他所得到的却只是满腔的委屈和血泪,我们能深深地感觉到他蹒跚的背影后面的那些冷漠绝情的残忍,和势利卑劣的算计。这也就是《金瓶梅》在平淡甚至略带戏谑的描写中所隐含的巨大苍凉感吧。
在赶走了蒋竹山之后,瓶儿开始专心谋划怎么回到西门庆的怀抱了,那么西门庆会接受她的回心转意吗?

章节三十

插页三:终极诱惑的代价
《水浒传》,《金瓶梅》,《红楼梦》,这些伟大的文学作品中都会反复上演一个个关于宿命的桥段:一个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毫无征兆的飘然而来,一番掐算后道出主人公未来的命运。在主人公还想得到更多关于命运的细节时,高人又会讳莫如深地说出一个让人毫无头绪的哑谜,然后又再次毫无征兆的飘然而去。来去飘忽,如同穿林而去不知名的啼鸟。
这种桥段放到今天就大致类似于,如果有一个高人能够百分之百地准确预知未来,比如他会告诉你,你将来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你未来交往的都是什么样的朋友,你未来的伴侣会是谁,你最终会去什么样的地方生活。如果以上问题都能得到绝对板上钉钉的答案,那么你会让他帮你掐算一番未来吗?请注意,这个准确率是百分之百哦。也就是说只要是你能想到的,都能得到完全准确的预测,我想应该大多数人都愿意尝试一下。甚至可以说的再绝对一点,除了疯子,没有人能够拒绝这个诱惑。那么顺着这个思路再进一步,如果有一种终极诱惑是可以控制除了疯子之外的所有人,那么这种诱惑背后隐藏的东西会不会让我们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们看看《红楼梦》,最被读者津津乐道反复研究的段落之一就是全书的第五回,一名叫警幻仙姑的世外高人带着贾宝玉来到了一处叫太虚幻境的地方,那里记载了《红楼梦》中所有主要角色一生的命运走向,而且无一例外全部是悲剧结局。《红楼梦》的后四十回已经失传,那么这些记载的重要性就变得不言而喻。很多读者希望能通过这些提前决定的人物命运来了解《红楼梦》的情节发展,以及推测那个因为曹雪芹去世而变得扑朔迷离的结尾。
几乎所有男人都希望自己成为贾宝玉,他几乎占尽人间所有的风华,抢尽人间所有的风头。论相貌他是中秋之月,春晓之花;论出身是钟鸣鼎食,诗书簪缨;论财产是珍珠如土金如铁;论才华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论感情身边是众星捧月,花团锦簇。贾宝玉为什么能够成为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贾宝玉?贾宝玉本来是什么人呢,他本来是无稽崖上青埂峰下的一块顽石,被一僧一道安排投胎转世到贾府里去走了一遭,换句话说,贾宝玉之所以能够成为让所有男人艳羡不已的这样一位富贵闲人,是因为他和一僧一道做了一笔交易,付出了一个巨大的代价。
日本经典漫画《机器猫》的主人公野比康夫,是一个让所有孩子都羡慕不已的小男孩,孩子们都渴望像野比那样拥有一个像机器猫一样的好伙伴,可以随时随地的从自己的百宝袋里拿出各种各样的道具为自己排忧解难,实现梦想。但是我们都忘记了最重要也是最残忍的一点,野比康夫之所以能够拥有一个机器猫也是因为他和贾宝玉一样,付出了那个巨大的代价。这个代价,也就是那个终极诱惑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被告知未来”。
现在很多公司过节庆祝会举办嘉年华,这个嘉年华本意是指”末日狂欢”,也就是在世界毁灭之前人们会彻底疯狂地放纵求乐,也就是说悲到了极致也就生出了乐,乐到了极致也就生出了悲。我们再回过头来看一下宝玉和他的姐妹们在大观园里那些无忧无虑,极尽奢华的快乐生活,这种快乐其实就是末日狂欢。他们的命运已经无法再改变了,《红楼梦》中所有的故事全部都停留在原点。宝玉从来没有听他父亲贾政的话要去好好读书,去做仕途经济学问复兴家业;凤姐从来没有听秦可卿的忠告要居安思危,收敛锋芒安排后路。因为就算他们真的那么做了会有用吗?不会的,他们的命运已经被百分之百地告知钉死了。既然如此他们做的一切又有什么用呢?想到这一层我们会发现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绝望的故事。
所以我们看到的大观园只是一个末日来临之前的大乐场,在这里不需要激动人心的励志演说,也不需要壮志凌云的远大理想,在这里只是乐场时间,只有玩乐时间,甚至连乐场之前的积极准备,和乐场之后的落寞痛苦都全部被过滤掉了。进入大观园吧,这里只有玩乐,不要以为大观园里全是一帮十五六岁的孩子就以为那是一个纯情的远离纷繁市井世界的世外桃源。恰恰相反,大观园才是一个最标准的最世俗的以及最放纵的一个末日狂欢的炼狱。园内的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们毫不犹豫的丢弃掉了玩乐之外的一切东西,而这恰恰就是一个标准的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
而一旦被赶出了乐园,孩子们的命运会怎么样呢?在《金瓶梅》中陈敬济在家族败落之后只能流落街头,沦为乞丐。他甚至连出家做道士都做不好,因为在世俗的世界里连出家做道士都是需要背景需要关系需要保人的。而贾宝玉在贾家败落以后还能去出家做和尚吗?他也是做不了和尚的,看看鲁智深,看看陈敬济,我们就知道贾宝玉在离开了那个末日狂欢的炼狱之后唯一的结局就是饿死或者冻死在街头。但是他并不需要把这条划定好的道路走到尽头,一僧一道在他享尽荣华富贵之后就会把他从那个乐场中带走。而付出了那个代价的人没有谁能够幸免,无一例外。
不过让我们稍感庆幸的是,《金瓶梅》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中为我们保留了最后那一线希望,就是那个不会被终极诱惑控制的唯一的那一个人,那一个疯子。这也是这部绝望到骨髓的杰作为我们最后保留的那一丝温情吧。

章节三十一

西门庆的太太虽多,可她们至今还没有为西门庆生下一个孩子。西门庆唯一的孩子西门大姐是已经过世的陈小姐所生。不过除了这个女儿,还有两个人西门庆是当作儿子来看待的,一个是他的女婿,和西门大姐订亲的陈敬济,另一个就是他的心腹小厮玳安。
瓶儿赶走蒋竹山之后很想和西门庆重修旧好,但她毕竟不好亲自出马,就开动脑筋琢磨着找一位中间人帮她牵线搭桥。于是瓶儿开始殷勤地招呼玳安,想让玳安去帮她探探西门庆的口风。玳安本来对瓶儿的印象就很不错,因为我们前面提到过瓶儿是一个很会做人情的人,从前瓶儿和西门庆偷情的时候,专门负责传递消息和把风的就是玳安,瓶儿有心笼络玳安所以专门送给他好多礼物还帮他做了一双鞋。我们知道在明代,除了职业的女鞋工,女人是不能随便给男人做鞋的,这也足以见出瓶儿用心之深。玳安之前得了瓶儿如此多的人情照顾也是心存感激投桃报李,每天在西门庆面前帮瓶儿说好话:
“二娘(还是从前称呼花家太太的叫法,花二娘)特别后悔嫁给蒋竹山那个王八。现在好了,二娘已经把蒋大夫给打发走了。爹不知道,二娘现在天天都想着爹,人都瘦了好多,爹好歹也给二娘一个回话啊。”
西门庆的心思我们清楚,他恨不得立马把瓶儿娶进家来。可是现在碍于面子他不能服软,所以还是装出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不过架不住玳安几次三番之后反复劝说,西门庆终于松口了:
“这个淫妇,既然已经嫁人了,还来缠我干嘛?罢了,你就去给她说,找个好日子,我下点聘礼,把婚事办了吧。”
等到八月二十日这天,西门庆一顶大红轿子把瓶儿娶进家门。为了不让月娘生气,他让瓶儿排在末尾做了六房太太,虽说排位是低了些,但也算是一波三折好事多磨,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奇怪的是成亲当晚,西门庆就没有到瓶儿房中过夜,而是转头去了金莲房里。金莲平日里如此爱吃醋都觉得如此安排不太妥当,她劝西门庆说:
“她是新人,头一天来你就冷她的房,不好吧?”
西门庆却赌气说:
“我看见她就来气,先晾她三天再说。”
在金莲房里歇了三晚之后,西门庆又转身去了玉楼房中。玉楼也有点不知所措,她也劝西门庆:
“你都三天不理她了,就不怕伤她的心?”
西门庆辩解说:
“你不知道,这个淫妇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背着我又嫁给那个蒋竹山,难道我还不如那个死王八?再晾她三天再说!”
西门庆和金莲那番话是随口敷衍,但是和玉楼这番话,他算是把自己迫不及待地把瓶儿娶过门,却又故意冷落着瓶儿的真实意图给说出来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窝囊气。按照西门庆自己反复强调的说法,是瓶儿先抛弃他,转头找了个处处都远逊于他的蒋竹山。不过我们仔细理一理,这个说法压根儿就站不住脚,明明就是西门庆对瓶儿不理不睬在先,瓶儿根本就找不到西门庆的人,实在没办法了才去找的蒋竹山。如果要说谁抛弃谁,那也是西门庆先抛弃瓶儿才对。可如今西门庆自己回过味儿来,反悔了,反而要把屎盆子往瓶儿脑袋上扣,这完全就是强盗逻辑。再者说,瓶儿愿意找谁那也是她自己的自由,与西门庆何干,别说蒋竹山是个死王八,就算瓶儿找了只真王八也不关西门庆的事。所以西门庆的这些说辞不是真的要讲道理,而是心理不平衡必须要发泄一下。男人基于自己天生的猎人本能,很喜欢在女人面前相互比较。不过这种比较里面还是存在着微妙的差别。柏杨在《红袖集》里说丈夫只会嫉妒情夫,但反过来情夫并不会嫉妒丈夫。西门庆如此的在乎自己在瓶儿那里的形象,对蒋竹山斤斤计较,说明他心里面还是把自己放到了瓶儿的丈夫这么一个位置上。从这个角度来看,西门庆对瓶儿的感情还是非常看重的,至少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嫉妒武大嫉妒得要死要活。
西门庆在金莲房里歇了三天,玉楼房里又要再歇三天,那接下来呢?月娘正在和他打冷战,暂且不提,可是后面还有娇儿,雪娥,春梅甚至李桂姐,要是每个人那里都歇三天,瓶儿那边黄花菜都凉了。所以瓶儿不能再等了,她决定要立马采取措施。那么她是如何做的呢?她选择了上吊。我们看到瓶儿如此通透之人也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俗套经不住要喷饭,不过瓶儿的办法虽然是老套了一点,但是不管黑猫白猫只要能捉住老鼠就是好猫。当天晚上瓶儿穿了一身大红的衣裳,用脚带悬在房中梁上就准备自挂东南枝。所幸被她的两个丫环迎春,绣春及时发现才没有酿成悲剧。但是发生上吊寻死这么大的事情,其他太太们都慌了,赶忙赶来看望瓶儿,连心里最不情愿的月娘也亲自出面慰问,送汤递水。但作为关键人物的西门庆是什么反应呢?他一把就抢过一根马鞭,在太太们面前扬言:
“你们别信那淫妇装死,我今晚就给她好看,非要好好教训教训她不可!”
但凡能被”及时发现”的自杀本身会有多少舍弃红尘的诚意我们都是可以意会的,所以在这一点上西门庆还是看的很清楚:瓶儿就是在作戏。西门庆手持马鞭进了瓶儿房中之后,就喝令瓶儿脱了衣服跪下,这一招和他之前教训金莲是同样的路数。看见西门庆此刻表现得如此穷凶极恶,瓶儿也是被吓得没了主意,不敢不依只能乖乖就范。而在屋外金莲和玉楼吩咐春梅把房门关紧,不许放一个人进来,然后她们两人就悄悄立在角门外偷听。我们知道这几位太太里就数金莲和玉楼同瓶儿关系最好,她们两人在外偷听自然也是担心瓶儿会吃苦头,那么西门庆会怎么教训瓶儿呢,她能逃过一劫吗?

章节三十二

西门庆拿着马鞭坐在床上气势汹汹,而瓶儿光着身子跪在地下战战兢兢。我们来看看两人在这里的对话,这段对话充满了趣味。
西门庆:“我又不是不娶你,只是叫你稍微等一下,你怎么就火急火燎地嫁了蒋竹山那个死王八,嫁了也就算了,怎么又给他钱让他在我眼皮底下开药铺,想抢我的生意吗?” 瓶儿:“只是你一去就没了消息,我朝思暮想又等不到你,就被狐仙摄了魂魄,迷了心窍,结果就被蒋竹山那个王八给骗了,我后来也是追悔莫及。” 西门庆:“那你为何还要怂恿蒋竹山写状子,要告我收着你许多财产?” 瓶儿:“你听谁说的,真要有这事,我现在立马就烂了化了。” 西门庆:“就算真有这事我也不怕,实话跟你说吧,之前打蒋竹山那两个人就是我安排的,若是我再施点手段,我非把你给卖了不可。” 瓶儿:“我也早猜到是你派人干的,还是你可怜我,要不真把我卖到那没有人烟的地方,我还不如去死呢。” 西门庆:“就是嘛,淫妇我再问你,我和蒋竹山那王八比谁厉害?” 瓶儿:“哎呦,我的亲,那个死王八拿什么和你比,你是天,他就是砖,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就在九十九地之下,别说你是人上之人,便是你每天吃的那些稀奇东西,他就是在世上再多活个几百年也不一定能见得着,他拿什么跟你比啊?再说了别说是他蒋竹山,就是花子虚还在的时候,若是他有能比得上你的地方,我也不像今天这么这么想你了。你就是那能医我的药,只要是经过了你的手,我就没日没夜的只是想你。”
瓶儿说完这话后,西门庆欢喜无尽,立即就把马鞭一扔,把瓶儿拉起来搂在怀里又亲又抱,说:“我的儿,就要你这话啊!”西门庆马上叫屋外的春梅进房,准备酒菜,要和瓶儿好好喝上几杯。
这段对话有趣在什么地方呢?我们先来看看《三国演义》中也有类似效果的一段:
刘备拿下成都又收服了猛将马超之后,消息递到荆州,关羽坐不住了。他听说马超武艺超群,心下不服,就写信到成都说他要前来同马超比试武艺,看看谁才是蜀国第一武将。最后还是诸葛亮亲自圆场写了一封回信给关羽,恭维他说马超虽然武艺卓绝,但那只是有勇无谋,哪里能同美髯公的绝伦超群相比。所以还请关羽以大局为重,就不要来成都比武了。关羽看了诸葛亮的回信以后哈哈大笑,并把信传给各位宾客观看。赴成都比武这事就此搁下不表。
这个诸葛亮安抚关羽的段子很好玩很有趣。首先是关羽好玩,这样一位威震华夏的大将军居然同一个降将马超争风吃醋,还明显带着撒娇的意味。后来他拿到诸葛亮的回信之后那种洋洋得意四处炫耀的小神情也让我们忍俊不禁;其次是诸葛亮好玩,《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羽扇纶巾,谈笑风生,面对曹操周瑜这样的人杰也敢大胆挑逗,不失为世间无双的自信和潇洒。可现在他居然要一本正经地坐下来和稀泥,而且还极为罕见地写了一篇如此肉麻的信大肆吹捧关羽,让我们大跌眼镜。当然,这个段子是《三国演义》人物刻画的艺术,并没有贬低关羽和诸葛亮,反而是更好地丰富了他们的性格,让他们的人物形象变得更加丰满更加立体。从小说的表现力来说,关羽撒娇和诸葛亮和稀泥具有绝佳的喜剧反转效果,让我们在这一刻对这两位在民间封神的圣人突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感。这种亲近感是在”温酒斩华雄”,“舌战群儒”中我们完全体会不到的。因为我们突然发现他们两人身上也有我们普通人的一面,偶尔也会撒撒娇,和和稀泥。这种充满烟火气的举动显得非常真实,也非常可爱。
西门庆和瓶儿在这里的这段对话也有着同样的表现力,对他们两人的人物形象塑造起到了绝妙的效果。我们来看西门庆的表现,他一开始问”你为什么不等我就嫁人”。这句话如果以正常的成年人交往逻辑来判断是很很幼稚的,以西门庆风月老手的身份来说,正常情况下他根本不可能问女人这种问题。所以这句话本身并没有任何具体的含义,而只是他在对瓶儿撒娇。紧接着他又问”你为什么要怂恿蒋竹山写状子告我”,这就是更无厘头了。因为我们知道瓶儿从头到尾都没有叫蒋竹山写过什么打官司的状子,这完全是西门庆他自己凭空捏造的一个罪名,不过这个凭空捏造的罪名也恰恰把西门庆自己内心潜意识里面的真实想法给讲出来了。他自己心里其实也很清楚,瓶儿之所以嫁给蒋竹山,不是她不愿意等,而是因为她是在避祸,她知道那个时候的西门庆凶多吉少。但是西门庆还是忍不住把自己的潜意识用问题的形式问了出来,这也更加表明他现在根本就不是来同瓶儿讲道理的,而是来讲感情的,因为瓶儿伤了他的感情,居然遇到祸事就不管不顾自己溜了。最后堪称神来之笔的是他又问”我和蒋竹山谁更好”,读到这句我们真的是扑哧一下再也忍不住了。这个时候西门庆已经不是县里面人见人怕的大官人,而是变成了一个愣头小青年,他一定要自己的女朋友当面说个明白,自己和她的前男友谁更厉害。而最后瓶儿那一段及其肉麻的马屁拍完之后,西门庆就像一个重新夺回心爱玩具的小男孩一样大喜过望。这一连串的表现,从最初的委屈赌气,到中间的撒娇埋怨,再到最后得到肯定之后大喜过望沾沾自喜,整个表现真的是非常的可爱。所以可爱真的不在于说一个人有多少优点,而一定是他自己真实性情的流露。一个各方面完美无缺的人或许很让人敬畏,但是反而也失之于真实,不会让人觉得亲近可爱了。就像著名演员陈道明老师和葛优老师,他们两位都是深受姑娘们喜爱的演员。不过如果要在他们两人之中让姑娘选一位能够一起出去玩儿的朋友,那我想绝大多数姑娘还是会选择葛优老师而不是陈道明老师。因为葛优老师虽然不像陈道明老师那么完美帅气,但他那种”有点小坏”的性情反而更加真实,更加可爱。
这一段中西门庆所流露出的那种略带孩子气的又傲娇又体贴,又霸道又痞气的性情真的非常真实非常可爱,也非常讨人喜欢。在房门内,西门庆和瓶儿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马鞭审问”已经圆满收场,那么对于在房门外还在焦急等待后续结果的玉楼和金莲,她们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章节三十三

西门庆和瓶儿言归于好之后又搂又抱,卿卿我我喝酒耍笑。外面的金莲和玉楼隔着房门偷听,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房里面烛光又很暗,看也看不清楚,两人心里都很着急。正好春梅这时走到门边来,金莲就迫不及待地隔着门问春梅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玉楼怕西门庆听到她们讲话赶紧把金莲拉到一边。这个时候她们两人都还以为西门庆还在教训瓶儿,金莲便对玉楼说:
“姐姐,我当时过门来只想着就有好日子过了,陪了多少小心,不知被他给了多少脸色和拳脚。你也知道他的性格呢。”
金莲这句话还是带着一丝伤感的。我们看到现在,也发现这是金莲难得说出的一句真心话。虽然金莲总是给我们一种咄咄逼人争强好胜的感觉,但是在这种霸道派头的背后,在她的内心深处,我们看到的也还是一个脆弱不安的女人忐忑不安的那一面。当时正好是八月中旬的午夜,月光皎洁,如水的月光照在心坎上也是让金莲触景生情,推己度人,她此刻既有对瓶儿的同情,也有对自己身世的感怀。金莲和玉楼正在唏嘘,春梅出来了,把里面的情况向金莲一一汇报了,然后又说自己现在要赶紧置办酒菜送回房里。听完春梅的汇报,金莲接下来的反应非常有趣,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对玉楼说:
“这没廉耻的货,开始雷声大雨点小,后来就干这个?”
然后她又开始拿着春梅撒气:
“我平日叫你端茶叠被,你就拖拖拉拉只知道偷懒,那淫妇一叫你你就腿脚麻利?她自己房里就有两个丫环使唤的,要你来送酒菜?”
玉楼也马上附和金莲说:
“可不是吗?我那大丫头兰香还不是这德行,我使唤她时她就不上心,汉子一使唤她,你看她跑的那个勤快。”
这个场景里金莲的表现也是很有戏剧性和喜剧效果的。前一秒钟,她和玉楼还在担心同情瓶儿的境遇,转眼间的功夫,听说瓶儿已经同西门庆又重归于好了,她和玉楼马上又开始骂骂咧咧四下抱怨。她们有这种情绪反转其实并不奇怪,因为这恰恰就是几位太太之间应有的正常反应。表面上看她们是姐妹,但往深了说,她们又是互相竞争的对手关系,因为她们侍奉的丈夫只有一人。金莲和玉楼这个时候对瓶儿发出的这种关心,与其说是她们姐妹情深,倒不如说是她们人性当中自发的一种善意,就好比当我们看到在街头乞讨的乞丐,我们也会自然而然地生出对乞丐的同情和关心,这并不需要我们有多么高尚的道德修为,也不需要我们同那个乞丐有多么深的交情,因为这是人类自发的一种本心,尤其是当我们关心的对象和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具体的利益冲突的时候。所以金莲和玉楼这种出自本心,自然发生的善意关怀,本身就很脆弱,在遇到利益冲突,也就是当瓶儿和西门庆重新开始亲热之后,就会立即被嫉妒和怨恨的情绪所替代。看似矛盾,反而恰恰是最合理的一种情绪变化。
金莲和玉楼正在抱怨,月娘房里的大丫环玉箫也过来了,嘴上说是来找玉楼,但其实是变着花样向玉楼打听瓶儿的情况。我们明白她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替她主母月娘打探消息来了。玉楼正说到兴头上,就如同说书一般的向玉箫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西门庆是如何教训瓶儿的。玉箫听得入迷,不断询问各种细节,比如”瓶儿是穿着衣服被打,还是脱了衣服被打?“,”瓶儿皮肤那么白,怎么能受得了这种毒打?“,诸如此类的各种八卦。几个女人是越说越起劲,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老半天,才终于散了。我们知道”上帝创造女人就是让她们来八卦的”。《金瓶梅》中这一整段描写,把女人之间这种微妙的心理关系刻画得是入木三分,丝丝入扣,让我们不得不为之折服。所以说一部好的作品之所以能当得起一个”好”字,并不是说文字要有多漂亮,当然那也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对于人心的精准刻画和对细微之处的感情变化做出精准的捕捉。
瓶儿和西门庆柔情蜜意又缠绵了一晚,第二天瓶儿拿出一顶九两重的金丝头饰叫西门庆拿去找珠宝匠人改一改,做一件金镶玉观音首饰送给月娘。瓶儿对月娘的这一番心意也是下足了心思,想要在这个大家庭里面好好地生活下去,即使你自己就是最强的那个人,也不要刻意地对谁都示强。正好相反,要对谁都示弱,尤其是对月娘。这个道理瓶儿懂,玉楼也懂,但是金莲就是不懂,这也是她后来悲剧的一个重要原因,不过这是后话,我们以后会详细说到。另一方面,要结交人心,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用钱。我们看到《水浒传》里面最有面子最有义气的好汉就是做大哥的及时雨宋江,因为只有宋江能够把他手里的银子用得最有效率,他最能体谅别人用钱的难处,同时又能以最顾及他人面子的方式把钱交到别人手上。能撒银子会撒银子,才收的回义气和人心。当然我们也都知道真正的交情不是用钱来衡量的,但是经不起钱来考验的交情也绝不是真正的交情。况且现在瓶儿不需要也不奢望自己能同月娘结上那种同生共死的真交情,她希望的是自己同月娘关系不要再这么继续僵化下去了,否则双方同在一片屋檐下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实在太尴尬了。但是瓶儿花了重金打造的一份厚礼,月娘收下之后仍然还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冷面孔,不但对瓶儿如此,对西门庆也是一样。那么月娘心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她为什么一定要把这场冷战打到底呢?

章节三十四

月娘打定了主意要同西门庆冷战到底,有两个人实在看不下去了,都跑来劝她。第一个来劝说的是玉楼。玉楼对月娘说:
“姐姐啊,你是一家之主,这老是和汉子一句话不说,总不是个事。好多事情你不表态我们也做不了主,汉子就这脾气,姐姐你就依我一句话,都算了吧,和汉子笑笑也好。”
月娘怎么回答玉楼的呢,她说:
“三姐,这事你就别操心了,又不是我非要和他闹,他先骂得我淫妇,我哪里淫妇啦?再说他当初收了花家那么多财物,买了人家房子,如今又图谋人家老婆,这孝期都还没守满,他们几个人就偷偷摸摸地合谋起来勾勾搭搭的,就瞒着我一个人,那些人当着他面甜言蜜语地夸他,他就当是好的,我这苦口婆心地劝他,他反而不当好了,我凭什么去理他,又不少我一天三顿饭,我就当是没这男人了,守寡在这儿!”
月娘把话说得如此决绝,玉楼也不好再劝。马上又有第二个人也来劝月娘,这人就是月娘的哥哥,吴大舅。吴大舅看出妹妹和妹夫关系闹僵了,所以他赶紧出面调和:
“好妹妹,自古都说’痴人畏妇,贤女畏夫’,这三从四德那是妇道之常,妹夫也不是坏人,就是这个性子罢了,以后他想怎么样,你也别拦着他,做出个大度无私的姿态,那才显出你的贤德来。”
月娘怎么回答哥哥的呢,她说:
“我哪里不贤德了,一直都是这样。他有了他那个富贵姐姐,早把我这个穷官家的丫头给忘了。哥你也别管了,随便他怎么样吧。”
在这里,玉楼和吴大舅虽然都在劝月娘,但是两人各自心中盘算的东西是不一样的。玉楼强调的是”姐姐不说话,我们几个也不好做主张”,这句话明显是有所指的,意思其实就是说我们现在需要你月娘来挑头,至于要挑什么头我们后面来说。而吴大舅则是强调”三从四德的妇道”,这也很好理解,吴大舅是月娘的亲哥哥,同时也是吴千户家的大少爷。吴家在清河县当地是有声望的大户人家。我们知道在古代大户人家最看重的就是家族名声,所以现在月娘和西门庆闹别扭,谁有理谁没理暂且不论,但闹别扭本身是和夫唱妇随的传统妇道相违背的。所以吴大舅这番话既是对妹妹的关心,也是对她的提醒,不要再闹了,你代表的可是我们吴家的脸面。
同样是被人劝,月娘对他们两人的回话也是有很大区别的。月娘对玉楼的回话基本是在打官腔,不过还是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那就是月娘特别强调了一点,她说西门庆和瓶儿金莲合起伙来骗她。我们知道西门庆这个人的字典里哪有”老实”二字。要说欺骗,他不知道欺骗月娘多少回了。而金莲一直就是这种吃里扒外的德行,月娘在这里提到他们二人根本就是幌子。所以表面上看月娘是在同西门庆打冷战,但是骨子里真正的原因是月娘提到的那第三个人,也就是瓶儿。这也恰恰是玉楼要月娘挑头的原因,别看玉楼和瓶儿关系还挺亲密,但是玉楼已经敏锐地察觉到,瓶儿的条件和资质是她们这几位太太很难匹敌的。甚至说得不好听一点,她们几个姐妹绑在一块儿都不见得能大过瓶儿一人。所以这会儿玉楼借着月娘对瓶儿的敌意,要月娘出面帮她们挑头一起对付瓶儿。那么月娘为什么又会对瓶儿有这么大的敌意呢,这个答案其实就在月娘对吴大舅的那番回话里。在自己的亲哥哥面前,月娘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都倒了出来,那就是瓶儿太有钱了,有钱到让她这个出身大户的千金小姐也只能自嘲为”穷官家丫头”的地步。所以我们看到月娘一直在反复打击瓶儿说她”孝期不满就勾男人”,这恰恰也说明月娘现在除了用道德优势去压瓶儿之外已经找不到任何办法了,而道德水平又恰恰是自己这个花花老公最不看重的东西。所以表面上看,月娘现在冷战打得如此决绝,姿态如此强硬,其实那都是她在强装镇定,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极度恐惧和不安。
但是这场冷战却最终以一种意外的方式终结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大雪天,西门庆去兄弟常峙节家喝茶,完了之后突然想起已经好久没去桂姐家了,于是就顺道来找桂姐。西门庆自从梳笼桂姐之后,就每月二十两银子好吃好喝地包养着她。可今天赶巧,西门庆发现桂姐居然又背着他接客,和一个杭州来的名叫丁双桥的绸缎商公子打得火热。这可如何得了,西门庆当即发作,把桂姐家砸得粉碎,又准备继续收拾桂姐和她妈妈李三妈。幸好应伯爵和谢希大几个人赶紧过来死命拦住了。西门庆发誓再也不登桂姐家的门,气哼哼的就回了家。到家已经很晚了,院子里都没有人,太太们也都睡了,西门庆却发现后厅仪门半开半闭,他很好奇,偷偷溜过去看,原来里面是月娘在焚香祷告,许愿说:
“我吴月娘嫁给西门庆为妻,只因夫君留恋烟花之地,如今家中连我妻妾六人都还没有孩子,我心里面实在担忧,所以发此心愿,定要诚心供奉,只希望菩萨保佑我夫君早日回心转意,以家事为重,家中几个姐妹能早日生下一个孩子,那我也就得偿心愿了。”
当时天正下着大雪,漆黑的夜空,白茫茫的院子,而恰恰在几个小时之前,西门庆还刚刚经历了桂姐这个薄情寡义的妓女无耻的背叛。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仪门里的这一丝光亮和月娘为他诚心诚意的祷告,在西门庆心里产生的冲击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西门庆本来还冰冷的内心瞬间就被这股温暖的诚心和爱意所融化了,他顿时觉得满心愧疚,心里想:
“是我一直错怪了她,她原来一直都是为了我好,到底是正经夫妻啊。”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正经夫妻”,真是让我们感慨万千啊,人世间那么多的所谓海枯石烂,所谓此情不渝,说到底又哪里比得过”正经夫妻”这四个字的分量,就这四个字胜过世间千言万语,道尽人间真情厚意。
西门庆太感动了,他上前从后面一把就抱住了月娘说:
“我的姐姐,我死也不知道你一片好心都是为了我,都是我不好,错怪了你。”
月娘被人突然抱住,开始还吓了一跳,转头发现是西门庆又没好气地说:
“你走错门了吧,我是那不贤良的淫妇,你来找我干嘛?”
我们知道从七月底西门庆和月娘冷战开始,到现在十一月下旬,整整四个月了,这是他们夫妻二人的第一次对话。虽然感情被封闭了四个月,但同时也被酝酿了四个月,因为他们两人之间冷战并不是因为夫妻之间有什么具体矛盾,而是因为有瓶儿这个心结卡在月娘心里。所以只要两人之中有人先主动放下身段去捅破这层窗户纸,这面坚冰厚壁自然也就瓦解了。人说到底,虽然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是那个他们永远得不到的人,但是放在心坎儿上的依然还是那个愿意在乎他们的人。
如今西门庆主动认错,就给月娘跪下了,口里面姐姐长,姐姐短的哄着。西门庆哄女人的手段本来就是绝伦超群的,加上他这次是真心后悔真心感动,所流露出的都是真情切意。月娘打了这么久的冷战说到底不就是想要西门庆能真的在乎她这个正房大太太吗?女人,说到底争的就是自己在男人心里的分量。如今西门庆主动给了台阶下,月娘也就不再赌气。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酝酿了四个月的感情终于化湖成海,书上说两人是”灵犀一点,美爱无加”。我想在西门庆那么多次的欢愉中,这一次或许不是最刺激最销魂的,但一定是最甜蜜的。
西门庆和月娘终于重归于好,也算是皆大欢喜,但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已经在第一时间由兰香报到了玉楼那里,那么玉楼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和应对呢?

章节三十五

第二天一早,玉楼早饭都没吃就赶紧来找金莲。金莲也才刚刚起床,正在梳头,玉楼也是单刀直入,马上就告诉了金莲昨天晚上西门庆和吴月娘已经重新和好。我们这就来看一下她们两人此时的对话:
金莲:“我们这些人早就劝大姐姐好几次了,她自己说一百年两百年都不理汉子的,如今自己主动和好了,又没人劝她。” 玉楼:“也是我大丫头兰香告诉我的,说汉子昨晚在桂姐那淫妇那儿搞得很不开心,把她家门窗都给砸了,昨晚回家时就遇见大姐姐在仪门那块儿烧香拜菩萨呢,也不知他们两个说了什么,这才又勾搭到一块儿的,她自己这么干就没人说,要是换了别人还不知道她说什么难听的话呢。” 金莲:“可不是嘛,她一个做大老婆的,烧个香你就默默的烧好了,非要让男人知道,要硬就硬到底呗,暗地里又复合了。” 玉楼:“那是,她就非要端那大老婆的架子,如今倒好,好人全给她做了,倒显得我们这些人都是没良心的,只有她想着汉子,如今你我得快着点,别让她把好处全占去了,你赶紧梳洗好,咱们这就找李瓶儿说去,咱们两每人出五钱银子,叫李瓶儿出一两,本来这事情也是从她那儿起的,今天我们就安排一桌酒席,一来请他们两个喝上一杯,二来也叫汉子好好放松一天,有何不可。”
这段对话看下来,再结合玉楼之前到月娘面前不断劝月娘和西门庆复合的种种谄媚,玉楼的心机城府真是让我们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当初是她叫月娘和西门庆重归于好,目的就是要针对瓶儿。如今月娘和西门庆真的和好了,她马上又要转移阵地,开始联合瓶儿挖月娘的墙角。她口口声声说月娘把好处都占去了,可她这次提议的这个酒席,说到底不也就是要暗地里表明一个姿态,我玉楼也是一个大度的好人。所以玉楼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心机城府比金莲那张切金断银到处伤人的刀子嘴还要可怕。
商量好了之后,金莲和玉楼马上赶到瓶儿的房间,跟瓶儿把事情的原委都讲清楚了。瓶儿非常大方,这种做人情的好事向来都是她的拿手好戏,这次自然也不马虎,二话不说就拿出一两二钱银子,比玉楼提议的还多出二钱。接着玉楼又去找雪娥和娇儿要钱,可这两人却都不愿意出钱。雪娥说:
“汉子反正也不来我这里,我上哪儿找钱去?”
这虽然是句气话,但也反映出了旧人集团目前的尴尬处境。本来集团势力已经被严重削弱,可是作为有力后援的桂姐那边又因为自己擦枪走火而濒临崩盘,更让她们的情况雪上加霜。所以这两人已经没有多少心思去参和这种庆祝夫唱妇随的面子工程了,因为不管她们庆不庆祝,表不表态,西门庆都不太会再去搭理雪娥和娇儿了。这种明摆着赔本的买卖她们自然不愿意做,但最后架不住玉楼好说歹说,连哄带吓的,雪娥和娇儿才各自不情不愿的出了三钱七分银子和四钱八分银子,这样加上金莲和玉楼的一两银子,玉楼把所有钱交给玳安,叫他置办了一桌酒席。玉楼和金莲又亲自去把月娘和西门庆请到席上,席间大家颇为亲热,几个女人都是很懂事,频频劝酒,祝贺月娘和西门庆重新复合,夫妻感情再上一层楼,气氛颇为热烈。紧接着春梅弹琵琶,迎春弹古筝,玉箫弹弦子,兰香弹月琴,四人合奏弹唱助兴,唱的是《南石榴花》中的一首叫《佳期重会》的曲子,可这个时候问题又来了。
西门庆听出是唱的《佳期重会》,当即叫停,询问是谁叫唱的,玉箫便老实回答说是金莲,西门庆盯着金莲便骂道:
“小淫妇,就只管胡乱点谱。”
金莲也是嘴硬:
“没有的事又赖我,我哪知道是谁叫她们唱的?”
眼见情况有点尴尬,月娘赶紧转移话题:
“怎么没有叫陈敬济过来啊,赶紧去叫他。”
这才算是勉强圆了场,但是我们也有一个疑问,“佳期重会”这四个字不是挺契合这场酒席的初衷吗?那么这首曲子到底有什么问题呢?先在这儿卖一个关子,我们把时间拨快,拨到酒席后的第二天,应伯爵和谢希大突然一大早登门拜访,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们两人来干嘛呢?
西门庆家里是气氛和谐的夫妻和好酒席,但是桂姐那边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毕竟拿了人家的包养银子还在外面勾男人,不管是感情上还是职业道德上,桂姐是一点理都不占。更重要的是西门庆不是善男信女,他是有手段的,真要打击报复能让桂姐全家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桂姐心里很害怕,就委托了应伯爵和谢希大,去西门庆那边替她说情,应伯爵便来劝西门庆说:
“哥哥,别说你那天那么生气,便是我们弟兄两个也看不下去,后来也是骂了她们娘俩好几句,事情办的太没意思。可是今天一早她们又哭哭啼啼的跪着,担心你还生气,说置办了酒席想请你过去当面跟你赔个不是。”
应伯爵这番话算是典型的正话反说,先把求情的人大肆贬低一通,再把承情的人往上拔高一截,然后两者一对比,境界居然差这么多。既然求情的人都知道自己境界这么低,知道要痛改前非了,那么承情的人也就不好意思再同境界低的人继续一般见识了,那么事情就算过去了。可是西门庆不上套,他马上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我没生气,我只是再也不去了。”
这话说出来比他说生气还严重,应伯爵见这招不灵,马上又换了一套说辞:
“哥哥说的是,确实该生气,可我听说其实也不关桂姐的事儿,都怪那丁二官,他本来是桂姐的姐姐桂卿的相好,在她家里摆一桌酒本来是要请陈监生来谈生意的,没想到正好你就来了。当时就那情况,两三句话也解释不清楚,所以哥哥也消消气,这本来就是误会嘛,她娘俩今天还赌咒发誓绝对没有欺骗哥哥。”
应伯爵的这套说辞已经是在给桂姐找借口开脱了,理由都是编的,就是把台阶放出来,看西门庆愿不愿意承情。但西门庆还是不为所动:
“可我也赌咒发誓再也不去了,你就去给桂姐说也别费这心了,我今天真有事儿去不了。”
西门庆的回话都是软钉子,应伯爵也实在没词了,但他还有最后一招。他和谢希大两个活宝直接就给西门庆跪下了,这次也不用再编什么理由了,直接上兄弟感情了:
“哥哥,你就看我们的面子好不好,全当是过去散散心也好啊。”
西门庆可以不给桂姐面子,但是应伯爵和谢希大这两位结拜兄弟,他是实在不好驳他们的面子,毕竟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一顿酒席,为这样的小事把兄弟间的表面关系给弄尴尬了,不值当。接着应伯爵和谢希大就陪着西门庆回到了桂姐家。桂姐使出浑身解数大献殷勤,又是赔礼,又是陪酒。应伯爵也在一旁插科打诨地缓和气氛:
“你就光给你男人递酒,也不看看我费了老半天劲才把你男人给请过来,也不给我递一杯,要是我哥今天不过来,明天你哭瞎了眼,没人要你,也就我好说话,将就收了你吧。”
桂姐也是骂道:
“怪应花子,找我骂你呢?”
应伯爵就笑着说:
“看这小淫妇,才会念经就打和尚了,翅膀硬了啊,来来来,给哥亲一个。”
然后不由分说就把桂姐搂过来亲了个嘴,桂姐也就和他打笑。应伯爵又讲了一个特别有趣的段子逗得西门庆前仰后合。玩笑打趣中事情就算过去了,西门庆也正式和桂姐和好。整个过程,前前后后,充分展现了应伯爵在协调双方关系以及缓和矛盾上的老道手段和非凡功力。
《金瓶梅》的作者有意将”西门庆和桂姐和好”与”西门庆和月娘和好”这两段”和好”平行地放到一起。把两段和好中的每一处细节都对比着呈现给我们:月娘所谓的真心和桂姐所谓的真心,西门庆对月娘的所谓惭愧之情和桂姐对西门庆的所谓惭愧之情。哪一个更真诚,哪一个更虚伪,哪一个更加真情厚意,哪一个更加逢场作戏?通过这样的对比让我们自己去判断。其实在我们的生活当中,那些困扰我们的看似纷繁杂乱毫无头绪的琐事和心机如果能够跳出那个封闭的环境,通过这样类似的对比换一个角度来看,不也就都明白无误,一目了然了吗?
不过有趣的是夹在这两段和好戏码中间的恰恰就是那首出了问题的曲子:《佳期重会》。那么这首《佳期重会》到底有什么问题呢?

章节三十六和三十七

章节三十六
《佳期重会》是历史上确实存在过的一首曲子,收录在谢伯阳编撰的《全明散曲》中。我们就来看看这首曲子是怎么唱的:
“佳期重会,约定在今宵;人静悄,月儿高,传情休把外窗敲;轻轻摆动花梢,见纱窗影摇;那时节,方信才郎到;又何须蝶使蜂媒,早成就凤友鸾交。”
表面上看这首曲子是在表达男女之间眉目传情,既浓烈又含蓄的感情。可是如果我们再把里面的歌词细细地品一品,尤其是要把这首曲子放到月娘和西门庆重新复合这个大背景下来看,就有另外一番意思了。因为这里的歌词明显是在讽刺月娘,说昨天晚上西门庆巧遇月娘烧香祈福根本就不是”巧遇”,而是月娘精心安排的一出戏,是她故意在那个时间等着西门庆回来。而当时弹唱演奏这首曲子的四个人里面,春梅是金莲的人,用的乐器是金莲最拿手的琵琶;兰香是玉楼的人,用的乐器是玉楼最拿手的月琴;迎春是瓶儿的人,瓶儿不会乐器;玉箫是月娘的人,月娘也不会乐器。也就是说酒席现场能听出这首曲子弦外之音的除了金莲自己以外,只有西门庆和玉楼,当然娇儿也有可能,但是月娘自己是肯定听不出来的。换句话说,金莲是在公开场合下用一种月娘自己不太可能察觉到的方式在公开的羞辱嘲讽月娘。月娘在这里也是当了一回冤大头,被别人骂了还以为对方在恭维自己。我们不得不服,金莲这出手段虽然用心不良,也确实有一套,一般人哪里会有这样的才情和胆量。
金莲是这么猜度月娘的,我们也不禁想要问一问,月娘昨天晚上是不是就真的就是在故意演戏,装出一副贤良的样子给西门庆看呢?我觉得在这种情势下大可不必用阴谋论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因为这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对于夫妻生活来说,我们很多时候并不担心对方在演戏,我们最担心的反而恰恰是对方连戏都懒得演了,那才是最糟糕的情况。所以月娘到底是有心演戏也好,还是无心巧遇也罢,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至少表明在月娘内心深处还是很关心她和西门庆这段婚姻中彼此的感受的,起码她对西门庆的感受她还是很在乎的。所以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如果有一个女人关心他的感受,那么即使她是在演戏,也是特别值得欣慰的事,这对男人来说真的是很大的福气,你还能要求更多吗?所以金莲搞这一手,虽然煞费苦心,但说到底没什么意思,西门庆心里也很清楚,他当场喝停,其实也是在警告金莲:
“我心里明镜一样,你少来挑唆,这事到此为止。”
西门庆是很明白他的这些太太们各自都是什么样的人。她们心里对他到底怎么样,西门庆心里面还是有一本明细账的,所以这件事情他除了瞪了金莲一眼,也没有再去和她讨论一个字,反而是在之后一次和玉楼聊天的时候,把金莲故意用《佳期重会》嘲讽月娘的用心告诉了玉楼。玉楼听了之后意味深长地说:
“六儿(金莲的小名)什么曲子都会弹,我们却不知道。”
玉楼这个回答妙就妙在结尾的”不知道”三个字上,玉楼到底知不知道金莲的小诡计我们不清楚,但是有一点我们是清楚的,那就是玉楼为什么要提议办这场酒宴,这一点玉楼知道,金莲不知道。我们打个比方,其实这个庆祝西门庆和月娘复合的酒宴就是一场精彩纷呈的魔术表演,在这场魔术表演中,玉楼是一名合格的观众,但金莲不是。我们退一步讲,就算这次月娘是在演戏,那么金莲最得体的做法应该是坐下来好好地欣赏,这也是魔术表演的乐趣之所在,虽然观众都知道这些是唬人的假把式,但是他们依然会积极配合,依然会乐在其中,没有谁会去干揭穿魔术师这种扫兴的事情。如果你揭错了,那么你会被嘘声嘘到死,可即便揭对了,别人也只会觉得你不识趣,太扫兴。所以尽管在私下里玉楼和金莲都很烦月娘平日里口是心非,端架子装贤良,但是区别就在于什么时候可以去尽情地抱怨,什么时候又应该识趣地去做一名合格的观众,这个度的把握,玉楼要比金莲明白太多。事实上这种感觉在西门庆见到她们各自的第一眼时就决定了:金莲是一团火,锋芒毕露,但太过于咄咄逼人;玉楼是一杯茶,内敛淡雅,但是回味悠长。所以我们看到办酒宴拉关系这种白脸的戏是玉楼在唱,点曲子放冷枪这种红脸的戏是金莲在唱。所以玉楼要比金莲圆滑世故的多,这也是为什么她总是很亲和,人缘总是很好的原因。
不过尽管如此,西门庆也不会真的同金莲计较,但是金莲自身的危机意识却与日俱增。我们看到她总是不断的在月娘和瓶儿这两座大山之间跳来跳去,瓶儿得宠一点,她就帮着月娘打击瓶儿,月娘得势一分,她又马上帮着瓶儿打击月娘。不过老天爷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带劲,不够刺激,于是命运之神又开始开起了金莲的玩笑,《金瓶梅》中另外一个有趣的小人物已经站到了台后,马上就要登场,她的出现就像是在波涛汹涌的湖面上又扔下了一枚炸弹,立马就会掀起更大的波澜,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章节三十七
西门庆的小厮里面有个叫来旺儿的,我们曾经在前面的情节里提到过他,西门庆曾派他协助来保去东京办捞人的工作。这个来旺儿新娶了一个老婆姓宋,二十四岁,名字却很凑巧,也叫金莲。于是月娘就帮这位宋金莲改了一个名字,叫宋蕙莲,并留她在家里做丫环。
古代小说给人物取名字是很讲究的,既然这位宋蕙莲本来就是”宋金莲”,那么她和风情万种的大美女潘金莲之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呢?我们这就来对比一下这两位”金莲”:
通过这些对比我们发现这位蕙莲简直就是金莲的另外一个翻版,不但相貌像,经历像,连风情也不相上下,书中甚至特别提到蕙莲”比金莲脚还小些儿”。家里一下出现这么一位人才出众的丫环,西门庆会有什么反应呢?西门庆给来旺儿安排了一趟为期半年的差事,叫他去杭州负责制作给蔡京的蟒衣还有家里四季的衣服。来旺儿走了之后没几天正好又是玉楼的生日,生日宴会之间西门庆见蕙莲穿着”红绸袄,紫绢裙”,便悄悄把玉箫叫过来,叫她向月娘要条别的颜色的裙子送给蕙莲。一边是把蕙莲的丈夫支到外地半年,一边又关心蕙莲穿什么颜色的裙子,以我们对西门庆的了解,也能猜到他在打什么样的主意了。果然,几天之后趁着月娘去邻居乔大户家串门儿的机会,趁着四下没人,西门庆一把就把蕙莲搂过来亲了个嘴,然后就哄她:
“我的儿,你若依了我,头面衣服随你挑。”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蕙莲也愣住了,所以她推开西门庆,跑回自己房里去了。很快玉箫就找来了,玉箫给蕙莲带来一匹纯蓝色的团花绸缎,说是西门庆送给她做蓝缎裙的,蕙莲看了这缎子之后便问了玉箫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我若做出裙子来,娘看见了怎么办啊?”
明代的女子都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呢?根据《明会典》的记载,在明代只有贵族女子可以穿纯色这样的鲜艳颜色,比如大红,大蓝,大绿这样三原色之类的高级颜色,当然黄色这个皇家垄断的专用色除外。《金瓶梅》中上元宵节瓶儿过生日那一段也详细记录了几位太太们的穿着,那天月娘,娇儿,玉楼她们都清一色地穿着”蓝缎裙”。而平民女子只能穿混杂的浅淡颜色,也就是类似桃红,蓝绿,紫蓝这类”配色”之后的低级颜色。蕙莲现在穿的紫色裙子是符合她的丫环身份的。了解了这个时代背景之后,我们再来看西门庆对于蕙莲”红配紫”的评价就有味道了,就颜色搭配本身来说,红配紫没有大问题,而这个颜色组合也符合蕙莲现在的身份。而现在他又叫玉箫直接就给蕙莲送来一匹代表太太身份的蓝色绸缎,这个颜色所暗示的信号就不会不引起蕙莲的极大兴趣。
蕙莲这么问就表示她其实已经动心了,玉箫便接着告诉蕙莲西门庆在花园的假山山洞那里等她,而且由玉箫亲自把风,绝对万无一失。不过说来也巧,这本来万无一失的事还真就失了一次,金莲正好从玉楼那里下完棋,回房经过假山就发现了西门庆和蕙莲的私情。不过金莲这次倒是没有太计较,因为蕙莲就是个下等丫头,金莲也没把她当作什么正经威胁,就像对待春梅那样帮着西门庆把这件事给瞒下去了。应该说对于她自己自信能打败的女人,金莲还是很知趣的,知道要适时表现出一些大度和无所谓的态度来讨西门庆的欢心。而蕙莲自从和西门庆有了私情之后也是各种好处不断。西门庆时常背地里送给她首饰,衣服,香茶等财物,而且还提升了她的丫环地位,从此以后蕙莲不用在大灶那边干活了,而且升到和玉箫平级,专门负责月娘的小灶。
这样看上去,蕙莲以后应该会像春梅一样,保持和西门庆的私情并得到相应的回报。可是很快事情就发生了转变,情势开始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那么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得整件事情偏离了原有的轨道呢?

章节三十八和三十九

章节三十八
蕙莲之所以不可能成为春梅,那是因为她们现在的身份完全不是一回事。西门庆想要和春梅亲热,直接去金莲的房里就可以,而且金莲还得乖乖回避。可是对于蕙莲,西门庆要跟她亲热不但要专门安排花园假山的山洞之类的隐秘场所,还需要玉箫配合把风。说白了就是因为蕙莲已经是来旺儿的妻子,西门庆就算再胆大妄为,也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和自己小厮的妻子保持明面上的不正当关系,于公于私这都是大忌。所以这段私情只能像那个假山山洞一样,永远处于避人耳目的状态,不能有丝毫见光的可能。但是蕙莲会甘心于此吗?紧接着又发生了一件和春梅有关的小事,不过这件小事却同样为我们暗示了一些有关蕙莲的东西。
李娇儿有个弟弟叫李铭,是一名乐工。李娇儿有心要照顾弟弟就委托西门庆叫李铭来家里教丫环们学习乐器,每个月有五两银子的工钱。这天西门庆和应伯爵准备去参加街坊尚推官的出殡,出门前先在家喝酒,李铭也陪着喝了几杯,略微有了一点酒意,在教春梅弹琵琶扶她的手的时候按的稍微重了一点,春梅一下子就叫起来了,对着李铭破口大骂:
“好个贼王八!敢来调戏我!没了你还学不成唱了?等爹回来把你这贼王八撵出门去!”
然后春梅越骂越起劲,把本来不大的一件事情搞得沸沸扬扬。西门庆回家之后了解了一下大致经过也觉得不处理实在说不过去,就打发李铭回家,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这件事咋一看没太大意思,春梅实在是有点小题大作,反应太过于激烈,明显带有作秀的成分。一方面讲,春梅可能是要借这个机会帮金莲出头,故意找碴整治李铭,并顺手敲打李铭背后的李娇儿,毕竟金莲和娇儿两人是已经明确撕破脸了;另一方面,这件事也给我们暗示了春梅的心态。春梅自己早已和男主人有了私情,她这次反应这么激烈也不大可能是因为多么爱惜自己的名誉,而是感觉自己被李铭这样的乐工调戏很没有面子。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也是人的天性所在。人的欲望就是无底洞,永远没有填满的时候。不管是金钱也好,事业也好,还是感情也好,一旦阶段目标完成马上又会盯着下一个更高的目标,永远都在”这山望着那山高”。春梅用雪娥一直骂她的骂法,是个小淫妇,不过即便是要”淫”,她所”淫”对象的标准也已经很高了,因为她已经和男主人西门庆有了关系。一个小小的李铭,靠着弹唱教授乐器维生的小人物,对现阶段的春梅来说实在上不了台面,甚至可以说是不入流。而她的这个心态同样也就是现在蕙莲的心态。蕙莲勾引到的男人,从蒋厨师到来旺儿,从来旺儿再到西门庆,级别是一个比一个高的,而现在西门庆又对她大献殷勤,尤其是那匹内涵丰富的蓝色绸缎,西门庆自己主观上可能只是无心,但是客观上这匹缎子还是给了蕙莲太大的幻想空间。所以她现在处于极度膨胀的时期,她是绝对不可能甘心,就维持着这种不尴不尬的只能在山洞里偷欢的现状,她一定会想办法继续往上爬,以便继续捞到更多的好处甚至是地位。
蕙莲的这种心态变化首先就体现在她对身边人的态度上。从前刚进门做丫环时她是很恭敬温顺的,可自从得到了西门庆的宠幸之后,蕙莲开始变得越发嚣张跋扈起来,我们就来看看她的具体表现。先是她对傅二叔和贲四的态度。傅二叔是西门庆的主管,贲四是帮着西门庆做家里建筑工程的,说起来都是西门庆身边得力的人,可蕙莲仗着自己得宠,使唤他们两人时的派头是一点不把自己当丫环,开口就是太太的语气:
“傅二,你去门口帮我看看卖胭脂水粉的过来没有?”,“贲四,你去帮我瞧瞧那些卖珠花的,我要买几朵戴在头上。”
再来就是她对小玉,小鸾,绣春,画童,来安儿这些和自己平级的丫环小厮的态度。按理说这几位除了刚来不久的来安儿(瓶儿过门之后西门庆才新买来的小厮)也都不是一般的奴婢,小玉,小鸾和绣春三人分别是月娘,玉楼和瓶儿的贴身丫环,在丫环里面的级别是仅次于玉箫和春梅的;画童是小厮里面地位仅次于玳安的(西门庆的四个小厮:琴棋书画)。可是蕙莲也是一点都不客气,真的像是在使唤自己的丫环小厮一样地叫唤他们,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发号施令:
“上边要热酒,你们这些懒鬼还不赶紧端上去!”,“赶紧的,再不快点,上面骂下来关我何事!”
看看这些话里面流露出的盛气和骄横,可以说蕙莲现在的自我感觉实在太好,她甚至已经开始产生一种脱离实际的幻觉,觉得自己已经是太太,而不是丫环。这种不合时宜的幻觉非常要命,“欲使之灭亡必使之疯狂”,蕙莲现在已经走在一条非常危险且不自知的道路上了。而极为敏感的金莲已经察觉到了这个几乎就是自己影子的蕙莲那颗急剧膨胀的野心,这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那么接下来她会怎么应对呢?
章节三十九
蕙莲过于高调的表现让金莲很不高兴,她决定要敲打一下蕙莲,机会马上就来了。腊月之后就是新正佳节,西门庆出门应酬,月娘回娘家探亲,家里面玉楼,金莲和瓶儿三人便一起下棋解闷。下棋需要一点酒菜当零嘴,所以金莲就提议要吃烧猪头,而且特别强调要蕙莲帮她们做。她这个提议马上得到了玉楼和瓶儿的同意,金莲便叫来兴儿去买了一坛金华好酒,外加猪头和猪蹄拿去交给蕙莲打理。
来兴儿把猪头和猪蹄带到厨房,便吩咐蕙莲烧菜,蕙莲第一反应是不愿意,为什么呢?因为蕙莲自从和西门庆私通之后地位已经提升到和玉箫平级,专门负责月娘那边的起居,厨房这边的事情按道理是不用她来做的。所以金莲这么干其实有点故意让蕙莲下不来台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在为难她,我今天就非要你来烧这道菜,你烧还是不烧啊?蕙莲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点,倒是一旁的玉箫机灵,她已经看出了这里面的文章,所以马上劝蕙莲说:
“五娘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赶紧烧吧,不然又要惹得她们不高兴。”
话既然都这么讲了,蕙莲虽然心里一万个不乐意,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得来做这道烧猪头。在这里我们先跳出女人们的明争暗斗,来看看这道烧猪头的做法,这道菜是《金瓶梅》中非常经典的一道名菜,有兴趣的朋友也可以自己来试一试:
猪头和猪蹄烧好了以后蕙莲亲自端来送到三位太太房里。猪头猪蹄可以说是猪身上最精华的部分了,肉质和胶皮极尽嫩滑软糯,再加上蕙莲出神入化的厨艺,可以说是一道既节省燃料(一根柴火即可)又养颜美容(富含胶原蛋白)的完美菜肴。抛开金莲要敲打蕙莲的意思,我们也是不得不佩服,金莲她们都是很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我们隔着书页似乎都能闻到这道已经烧的香软脱骨的猪头的香味。
三位太太大快朵颐,赞不绝口,蕙莲站在一旁又笑嘻嘻地询问火候够不够,酱料入不入味,之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自己才又站在一边喝酒。应该说金莲这次也基本达到了她的目的,起码在台面上蕙莲还是表现得很规矩,在金莲面前她就是一个标标准准的丫环,不但服服帖帖的听话烧菜,还诚惶诚恐的在一旁伺候太太们消遣娱乐,但问题是在台面下蕙莲心里也会对金莲这么服服帖帖的吗,她心里会怎么想呢?
当天晚上,西门庆又和蕙莲在山洞里幽会,西门庆捧着蕙莲的一对小脚爱不释手,连声称赞说:
“我的儿,明天再帮你买各色鞋面,没想到你的脚比金莲的还小!”
蕙莲听西门庆夸她,也是得意洋洋:
“她拿什么跟我比,我昨天拿她的鞋试了一下,大的能套着我的鞋穿。”
既然说到金莲了,蕙莲马上又问西门庆:
“那金莲你是什么时候娶过来的,是头婚还是再嫁的?”
西门庆便老实回答:
“也是再嫁的。”
蕙莲一听,更是得意:
“看她那嗔样,原来也是露水夫妻。”
如果说白天伺候金莲她们吃烧猪头那会儿,蕙莲还极力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那么这会儿在这个只有她和西门庆两个人单独约会的地方,蕙莲无需再装,毫不掩饰的把自己内心对金莲的真实想法都表露了出来。她已经生出了对金莲取而代之的想法,她先是打击金莲脚没她小,这算是变相地夸耀自己比金莲更加性感;紧接着她又打击金莲出身差,也就是靠着姿色再嫁而已,还敢在她面前装太太的架势,照此推想,她和金莲出身类似,要嫁给西门庆做太太也不是不可能。
两个人如果表面上看各方面条件都相近的话,就会产生一种既定的心理预期:对方能够做到的事情自己也一定能做到。反过来讲就是,如果对方突然获得了比自己更多的资源或者有了更好的机会,自己就会立刻产生强烈的心理不平衡感。所以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常常听到很多人有类似的抱怨,当年一起念书的同窗或者一起出道的同事,本来资质都相差不多,为什么后来的境遇会天差地别。对于现在的的蕙莲来说,论出身和背景,她比不过月娘,娇儿,雪娥她们几位,论钱财,她又比不过瓶儿和玉楼,硬条件比不过她可以认。可是偏偏是金莲,在蕙莲自己看来不管是出身还是相貌她都不比金莲差,甚至自己在风月上还更胜一筹,所以她现在就是不服气,凭什么金莲可以骑在她的头上。
人总是会倾向于抱怨环境而忽视自身的问题,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完全偶然的事情,所以一个表面上看各方面条件与你类似的人如果有比你更出色的境遇,其实就说明在表面之下,这个人一定有你没有意识到的过人之处。那么蕙莲没有意识到的这个金莲比她强上太多的过人之处到底是什么呢?

章节四十和四十一

插页四:卡萨诺瓦的背影
被拿来和西门庆做对别的风流浪荡子当中,最重量级的就是这两位:唐璜(Don Juan)和卡萨诺瓦(Giacomo Casanova),不过唐璜更多只是文学形象本身,当然这要感谢拜伦等文学家的生花妙笔,历史上确有其人的是卡萨诺瓦。这个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情圣和他那部和《金瓶梅》一样毁誉参半的自传《我的一生》提供给了后人无数茶余饭后的香艳谈资。
在《我的一生》中,卡萨诺瓦详细记录了自己流光溢彩的前半生,从18世纪的威尼斯(好比8世纪之于盛唐的扬州),这个全欧洲最纸醉金迷的奢靡之都开始,这个情场浪子的足迹遍布欧洲大陆,和他有过感情纠葛的女人数以百计。所有的故事结束在1774年,那一年卡萨诺瓦49岁,这也是这本自传最大的谜团之一,因为这个时间点离卡萨诺瓦本人去世还有四分之一个世纪那样的漫长,离他开始撰写这本自传也有15年的空白期,他为什么在那个时间点停下了呢?
或许很少有人真的明白流浪是怎样一种感受,不管是地中海上的霞光,还是英吉利海峡上的云海,都只是这个生于水城威尼斯的浪子一生再熟悉不过的景色。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让人无比惊喜感慨的地方,但对他来说都仅仅只是一段归途,而并非是他的终点。他早已习惯了这份对他来说只是转瞬即逝的感动,然后就踏上了新的旅途。在他的一生中,所有沿途的风景都变成了期待亦或是遗憾的注脚,并在最后变作怀旧的感伤。
《我的一生》当中讲述的那些故事,其实在中途就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人生会在迈过某一步之后领悟到归去来兮的真意。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所有那些已经得到的或是已经失去的,都已经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人生落幕之时终究还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不管是情圣也好,花花公子也好,流氓也好,还是一个普通人也好,他都只是在不断重复的把自己的昨天再变成今天,他就是这样顺其自然一路走来的生活,在后人眼中他的生活变成了故事,故事最终变为了传奇,但对他来说他只是如此这般的生活。
很多时候,那些让我们流连忘返的酒会和醉生梦死的乐场都不是我们真正的生活,如果在你的生命里真的有这样一个让你能体会到生活真谛的人,那么她一定是你不需要在她面前有任何伪装的人,你们已经彼此熟知到了没有任何期待的程度,就像是左右手一般轻轻拍掉彼此身上的尘土。在卡萨诺瓦漫长的情人名单中,有过这样一个女人。王菲有一首歌叫《当时的月亮》,这个女人也是那个无法在他之后的旅途中能够在朝霞和暮色中寻找到的色彩,在这抹色彩之后,能够让卡萨诺瓦继续前进的只有海风。在以后的岁月里不管是迷人的卢克蕾齐亚,还是活泼的玛格琳,还是那些可以列出很长很长名单中的其他女人,或许也在卡萨诺瓦心中泛起过一丝涟漪,但那些和他自己真正想要回归的那个人相比,都只是从他耳边刮过的海风吧。
很多人非要给《我的一生》贴上各种标签,或许这样的噱头比起卡萨诺瓦难以琢磨的神色更能吸引大众的眼球。但是卡萨诺瓦从来就不想成为一个情圣,他真的不是那些不断收集各种女人然后拍下私密照片到处炫耀的公子哥。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的花花公子,但情圣可遇不可求,卡萨诺瓦,他只是一个无比孤独的男人。
男人的孤独,是女人很难去理解的。男人也许更愿意把爱过的女人都给忘掉。可女人对于爱慕自己的人,一个也不想忘记,哪怕他无情无义,在她的记忆里,仍然是一种证明。男人靠着遗忘活着,女人靠着的是回忆。他吸引到每一个女人的是他身上那种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光芒,然后每一个女人都会要求他留下,我只要你能够留在我的身边,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们毫不怀疑当女人敞开心扉表达出这份心意时的真诚,可是她们又忘记了当这个男人因此留下的时候,他曾经吸引到她们的那束光芒也随之消失了。女人可以为了男人放弃掉自己的特立独行,因为她们需要回忆,但男人永远都不会,特立独行可能不是他所所刻意追求的,他所做的无非是”做真实的自己”,这种”真实的自己”就像我们常听到别人在评价一个人的时候说的”他和别人看起来不一样”。但是当他有一天真正融化到了别人之中时,那份回忆也随之变得支离破碎。
在《我的一生》的最后,卡萨诺瓦从安科纳出发,和他所有之前的旅行一样,只有他一个人,从他耳边掠过的海风,天边渐渐远去的云霞,那是一种怎样的落幕和孤独。从头到尾,他都始终是一个人,即使身边拥有无数的为之倾倒的女人,他始终都只是一个人,从这个角度讲,西门庆和他一样,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人,一个孤独的男人。
章节四十一
在《金瓶梅》当中,几乎三分之一的篇幅都是女人们在叽叽喳喳地互相扯皮。同《水浒传》里江湖好汉的快意恩仇相比,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显得过于零碎。不过这种女人间的暗流涌动密而不发的家庭斗争的残酷程度丝毫不亚于男人们在庙堂上尔虞我诈阳奉阴违的政治博弈。从这个意义上讲,金莲和蕙莲的争斗已经不是简单意义上的争风吃醋,如果蕙莲心甘情愿的做西门庆的地下情人那么或许她还可以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当她决定要窥探那条比肩金莲的道路时,她也同时把自己的后路给掐断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和所有男人间的斗争一样,对女人来讲这同样是一条单行道,赢了一步登天,输了万劫不覆,没有中间结果。说到底,这不只是外貌,身材亦或是才艺的对决,而是内心力量的对决,赢得人一定是内心更强大更狠毒的那一个。而这恰恰就是被蕙莲忽略的那一点,金莲是一个内心极其狠毒的女人。
战争正式打响了,蕙莲很快就逮到了金莲的小辫子,她发现金莲和陈敬济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我们之前的焦点一直都聚集在西门庆的身上,倒是没有注意,金莲和陈敬济是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呢?在《金瓶梅》的所有男性角色中,陈敬济是很受欢迎的一个,除了男一号西门庆,也就只有应伯爵的人气可以勉强比肩一下陈敬济。西门庆自己就非常喜欢陈敬济,他经常在月娘面前夸奖陈敬济伶俐乖巧。他对陈敬济的喜爱一方面是因为陈敬济是他的女婿,常言道”一个女婿半个儿”,将来家里家外诸多事情还少不了这个女婿效力;另一方面,陈敬济很像西门庆。如果说蕙莲是金莲的影子,那么陈敬济也算是西门庆的影子。首先陈敬济长得漂亮,西门庆有讨女人喜欢的潘安之貌,而陈敬济生的唇红齿白,面如傅粉,也算是有何宴之姿吧;其次,陈敬济非常有才情,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乐器,常见的如萧筝笙琵琶之类,没有他不会的;再者,陈敬济风流潇洒,通风月之事。所以陈敬济活脱脱的就是一个少年版西门庆,也难怪老丈人这么喜欢他。
当初东京杨提督被弹劾的时候,风声正紧,陈敬济带着家财投奔西门庆避祸,在为他压惊的酒宴上陈敬济一看到金莲就惊若天人。我们知道金莲的相貌和风韵对陈敬济这样的小青年来说杀伤力太强,陈敬济立马就被迷得”心荡目摇,精魂已失”。自此以后这个小女婿就经常主动往金莲房里跑,陪自己的丈母娘喝喝茶,聊聊天,弹弹琵琶。金莲是一个欲望非常旺盛的人,虽然她之前和琴童偷情的事闹得很大,还差点连累玉楼和她一块儿阴沟里翻船,按理说是应该吸取教训。可后来瓶儿过门,抢去了西门庆不少的宠爱,西门庆去金莲房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对金莲来说,有陈敬济这样的小女婿,人物生的风流,又对她死心塌地一片痴心,也算是有个心理慰籍。好莱坞殿堂级大明星达斯丁霍夫曼的成名作《毕业生》讲过一个类似的故事,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大学生禁不住诱惑和自己女友的妈妈有了私情。这在1960年代的美国是惊世骇俗的丑事,而当时台湾在引进这部影片时为了不过于刺激观众的神经,甚至不惜把片中的母女关系改成了姐妹关系。现在金莲和陈敬济过于亲密,但名义上毕竟是女婿和丈母娘的关系,所以两人也只能暗地里调情耍笑。不过他们之间隐秘的打情骂俏还是被机敏的蕙莲发现了。
那么蕙莲发现金莲的秘密之后应该怎么做呢?正常的思路来讲无非就三种选择:
这三条选择哪一条比较适合蕙莲呢?我们先来看第一条,乍一看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直接就可以把金莲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不过细看之下,这一条投鼠忌器很难行得通,因为这条罪名一旦坐实肯定要捎带上陈敬济,西门庆会答应吗?他肯定不答应,别说现在西门庆这么喜欢陈敬济,就算他一点儿都不喜欢陈敬济他也不可能答应。这种丑事一旦曝光,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丑闻,这是丈母娘勾引女婿,同时又牵扯到西门家,陈家两家的脸面,西门庆以后在清河县地面上可算变成街头巷尾的笑话了,所以第一条不可行;我们再来看第二条,操作性明显更高,既可以照顾到西门庆的脸面,又可以打击控制金莲。可问题在于蕙莲自己现在的身份也很尴尬,金莲和陈敬济之间的私情固然见不得光,但蕙莲和西门庆之间的私情不也同样见不得光吗?况且现在蕙莲同西门庆偷情就是得到了金莲的默许,换句话说,当你准备要挟别人的时候什么样的把柄都可以用,但是唯一不能用的就是和自己被攥在别人手里的把柄一模一样的那一个,否则你只会死得更惨;那既然如此,前两条路都行不通,那是不是说蕙莲就只能走第三条路,装作没看见呢?
但是蕙莲这个女人不愧是金莲的影子,确实很有自己的想法,因为她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走出了第四条路,那么她是怎么考虑的呢?

章节四十二和四十三

章节四十二
蕙莲发现了金莲和陈敬济的私情之后,既没有去西门庆那里打小报告,也没有保持沉默,装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相反,她走了一步完全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棋,她决定自己也去挑逗陈敬济。
我们第一眼看到蕙莲的这个决定时,会觉得有点懵。但是再仔细琢磨一下,又禁不住有种直拍大腿的惊奇感,当真是神来之笔。我们知道金莲可以恃宠而骄的依仗就是她无双的美貌和娇媚,所以要从根本上打击她的信心就要从她的媚惑力上入手。这也是蕙莲现在的思路,金莲挑勾的男人现在反而被她勾走了,而且金莲还只能看着干瞪眼,这种成就对金莲的打击是不言而喻的。不过想法虽好,我们也有一个疑问,蕙莲会有把握得手吗?
事实上我们不需要为蕙莲的媚惑力过分担心,不要忘了她就是金莲的影子,艺高人胆大,如果她真要施展一下自己的媚术,这份诱惑对于陈敬济这样血气方刚的小青年来说是很难拒绝的。再者道是”男追女,隔层墙;女追男,隔层纱”,对于一个意志不够坚定的小青年,但凡女方有点姿色,只要主动出击基本不会有失败的案例。我们这就来看看蕙莲是怎么展开具体行动的。
正月十六日的元宵灯节,西门庆和应伯爵出去吃酒赏灯。男人不在家,金莲便向瓶儿和玉楼提议说闲在家中不如出去逛街,她也顺便叫上了陈敬济同行,向三位丈母娘”表表孝心”。蕙莲听说以后表示她也想去,金莲便说待会儿都在院子里集合。等大家都换好衣服准备出发的时候,蕙莲突然说自己还要回去补个妆。值得一提的是,她这句话不是对组织者金莲讲的,而是对着陈敬济讲的:
“姑夫(陈敬济)你等等我好不好,娘们也带我去逛街,我去房里梳梳头,马上就好。”
陈敬济便随口说:
“那你快点哦,我们马上就走了。”
蕙莲马上回了一句很有韵味的话:
“你要不等我,我恨你一辈子哦。”
然后蕙莲马上回房打扮,我们来看看她的扮相:闪红的缎衫,白挑的裙子,金色的头巾,额角上贴着飞金并面花儿,耳朵上戴着金灯笼耳环。蕙莲本来就是花容月貌的大美人,这一番精心打扮之后更是光彩照人,书上原话是”月色之下,恍若仙娥”。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其实并不是说女孩儿长大以后模样本身有多大的变化,而主要是说化妆的效果。我们知道即使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化妆都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更不用提对蕙莲这样天资出众的美女,化完妆之后真的就是嫦娥下凡了。一路上蕙莲和陈敬济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好不开心。话多是男人开始对女人动心的一个标志,蕙莲如此乖巧岂能不知,她又撒娇缠着陈敬济陪她放烟花,一会儿要放”桶子花”,一会儿要放”元宵炮仗”(两种烟花爆竹的名字)。除了放烟花,蕙莲还有不少肢体接触的小动作,一会儿她的珠花掉了要陈敬济帮她捡,一会儿她的鞋子又掉了,要扶着陈敬济穿鞋子。总之一整晚她就只同陈敬济调笑传情,书上原话是”两个都有意了”。
不过这里面还埋了蕙莲的一个小心思。这天晚上她的鞋子一路逛街一路掉,这也挺奇怪的,除非鞋子坏了或者别有用心,不然谁出去逛街还一路掉鞋子,烦都快烦死了。玉楼也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就转头问其他人蕙莲怎么一路都在掉鞋子。玉箫解释说:
“三娘(玉楼),蕙莲她怕弄脏自己的鞋,就套着五娘(金莲)的鞋穿呢。”
金莲见了很是不满:
“她昨天找我借了双鞋,谁知道她拿来套着穿?”
玉楼听了”一声也不言语”,不再说话了。
玉箫心直口快,看到什么就说什么,但她或许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相当尴尬的瞬间。蕙莲套着金莲的鞋穿,这本身是很失礼的事,更何况是一个丫环套着太太的鞋穿,已经没有主仆的尊卑了。但更关键的地方在于,蕙莲套着金莲的鞋穿还老掉鞋说明她的脚比金莲起码小了两个号。但是即便如此的不合脚,她也要套着穿金莲的这双鞋穿,而且还当着家中众多太太和丫环们的面,蕙莲的用心已经很明白了,那就是要当众给金莲难堪:你不是经常炫耀自己一双小脚吗,今天我就当着众人,当着你的小女婿的面秀一秀我自己的小脚,看看谁的脚更小。
所以玉楼最后也不说话了,她其实也看出来了,这一路不管是用语言和动作挑逗陈敬济还是套鞋子穿这种小把戏,如此玩弄心眼说明蕙莲心中已经没有把金莲当成自己的女主人,而是当成竞争对手了。既然如此玉楼还能说什么呢?看破不说破,这种狗咬狗的战争她不会去支持也不会去得罪任何一方,所以这个老滑头在这个尴尬的时刻选择了沉默。
但不管怎么说,在这次元宵灯节的夜晚,蕙莲是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把金莲像她自己的那双鞋一样狠狠地踩在了脚下。面对蕙莲的扬眉吐气,金莲除了无关痛痒地发了一句牢骚之外也同样和玉楼一样选择了沉默。这倒是很少见,因为沉默不是金莲一贯的风格。但是沉默也是有不同内涵的,金莲的沉默和玉楼的沉默显然不是一回事,她在等待反击的机会,而这个机会马上就要来了,因为来旺儿的公干马上就要结束,这个冤家回来之后事态会如何发展呢?
章节四十三
来旺儿去杭州公干,半年时间很快就到了,他便回来向西门庆汇报工作。到了清河县之后来旺儿并没有先回家,反倒是先来见了雪娥,这是怎么回事呢?从很久之前开始,西门庆就不再去雪娥房里歇夜了,雪娥名义上挂个四房娘子的头衔,实际上处于守活寡的状态。虽说雪娥论相貌,论身段,论才情在六位太太中都排在末尾,但她也还年轻,年轻本身就是一种姿色。所以暗地里雪娥就同来旺儿有了私情。这也不是不能理解,西门庆自己对此也需要反省,娶太太回家不能仅仅只是好吃好喝的供着,正常的夫妻生活也是不能缺少的。
来旺儿和雪娥吃了一阵茶,就问起她蕙莲怎么现在不在厨房里帮忙了,来旺儿以为蕙莲还是半年前的帮厨丫头。雪娥便冷笑道:
“你那个媳妇儿哪里还是以前的样子啊,脾气大着呢,哪儿还会去厨房里干活啊!”
雪娥这话明显带着弦外之音,来旺儿很纳闷,本来再要细问,月娘正好从花园过来,来旺儿便先拜见了月娘,接着又去西门庆那里汇报了杭州的工作。第二天来旺儿把自己在杭州专门给雪娥买的胭脂水粉亲自送到雪娥房里,雪娥便把蕙莲怎么同西门庆私会,玉箫怎么替他们把风,金莲怎么挑唆蕙莲和西门庆的私情,西门庆又怎么给了蕙莲不少衣服首饰都对着来旺儿和盘托出。
蕙莲和西门庆的勾当本来只是地下私情,见不得光,可现在在家里传的人尽皆知。一来是因为蕙莲过于高调的嚣张表现惹了众怒;二来也是因为对于偷情这种事,人们总是会有一种超乎灵敏的嗅觉,只要有任何蛛丝马迹都会传出风声,所以蕙莲的丑事雪娥知道的如此清楚也不足为奇。不过我们还发现很有趣的一点,雪娥故意把和这件丑事没什么直接关系的金莲给扯了进来。金莲其实压根没有挑唆过西门庆去收用了蕙莲,她反对还来不及呢。那既然如此,雪娥为什么要栽赃金莲呢?说到底雪娥就是在借机发泄对金莲的不满,故意把来旺儿现在的愤怒情绪往金莲身上引。不过虽然是添油加醋,这件丑事的来龙去脉雪娥还是讲清楚了,那么来旺儿听了之后是什么反应呢?
来旺儿听完勃然大怒,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哪个男人知道自己当了王八还能忍得住。来旺儿马上回家对着蕙莲一顿拳脚,打完了还不解气,他借酒浇愁,喝醉以后在家人小厮面前痛骂西门庆,说是要”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而且还要”把潘家那淫妇也杀了”。他骂是骂痛快了,却不想隔墙有耳,这些气话被西门庆的另一个小厮来兴儿听见了,来兴儿和来旺儿素来不和,现在逮到这个机会自然想要整治来旺儿,他立即到金莲那里打小报告,把来旺儿如何骂西门庆和金莲的话都学了一遍。而且和雪娥一样,来兴儿在传话时也在添油加醋,他故意漏掉了一个关键点,那就是来旺儿说的这些话其实都是醉话,来兴儿故意骗金莲说这些话就是出自来旺儿本心,他是真的在家”磨刀子”。也就是说,来兴儿也在借机栽赃来旺儿。那么金莲听了之后是什么反应呢?
金莲听完也是气不打一处来,“粉面通红,银牙咬碎”。一个人要杀你,你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恐惧而不是愤怒。所以金莲真正愤怒的原因不是来旺儿要杀她,而是来旺儿背后的那个人,那个一直让她恨得牙根痒痒的蕙莲。本来自从元宵灯节受了蕙莲的窝囊气之后金莲已经沉默了很久,她的沉默看似是在示弱,其实是在蓄势待发等待反击机会,她一肚子的怒火只是暂时被压住了而已,从来就没有真正消解过。现在她满肚子邪火被来兴儿这么一挑,再也压不住了,所以金莲要着手反击了。当晚西门庆来到金莲房里,金莲便梨花带雨打着哭腔的对西门庆说来旺儿要杀他们二人,因为西门庆谋夺了他的老婆,所以他就要谋夺西门庆的老婆(指的是雪娥)。金莲还提供了证据:
“来旺儿和雪娥偷情,你一问小玉就知道(小玉曾经见到来旺儿去雪娥房里)”。
让我们哭笑不得的是,这个流言传到现在,已经完全失控了,因为金莲也出于自己的目的在传话时添油加醋。我们把流言传播的整个过程梳理一遍:
我们发现整个事情最后转了一圈,从雪娥开始,又绕回到雪娥身上,中间每一个传话的人都出于自己的目的在一定程度上故意扭曲他们自己听到的流言。这种添油加醋,添枝加叶是人们传播流言时的一种心理本能,也就是说很多时候我们在转述一件事情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加入自己的感情色彩或者偏向自己的利益关系,这种不自觉的主观行为很多时候是无意识的,但是在客观上确实造成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很多流言传到最后会离谱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也就是这个原因。西门庆听了金莲这番话也是勃然大怒,他又是一顿拳脚收拾了雪娥一顿。所以这也算是《金瓶梅》的作者给我们玩的一个黑色幽默,就像击鼓传花一样,传出花的那个人,最后反而又成了接到花的那个人。我们在偷笑的同时忍不住也要同情雪娥一把,本来想着要借机整治金莲,结果传到最后反而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不过借着雪娥打击来旺儿只是金莲反击计划里的第一步,既然她已经开始反击了,那就不会这么便宜的收场,正所谓”一不做二不休”,那么金莲的下一步计划会是什么呢?

章节四十四

收拾完了雪娥之后,西门庆便来见蕙莲,要和她商量一下来旺儿的事,蕙莲便对西门庆建议给来旺儿一笔本金,让他就长驻在杭州做绸缎生意,这样西门庆和她就可以长期在家相守了。西门庆对这个主意也是点头称是,当即同意了。金莲得到了消息马上就来见西门庆,她决不能让蕙莲就这么轻易得逞,金莲对西门庆说:
“蕙莲那淫妇这么做就是在护着他老公,而且来旺儿那奴才早就放了狠话的,你总不会就都忘了吧?我今天跟你说点实话,听不听随你,你要贪图这个女人无所谓,但来旺儿这奴才怎么打发你可得想好了,你把他留在家里吧,你有那精力和功夫天天防着他吗?可你打发他去杭州,他已经和你离心离德了,怎么会好好帮你做生意?反正你想要那个女人,就得先把善后工作做好了,常言道’剪草若除根,萌芽再不生’,这样也省得你操那份心,那个女人也就真得能死心塌地的对你了。”
金莲这一席话讲完,西门庆是”如醉方醒”。我们来看一下金莲这番话到底是什么地方打动了西门庆。首先金莲并没有回避西门庆和蕙莲的现实关系,西门庆之所以一开始对蕙莲的建议表示赞同,也是因为他想维持和蕙莲的这段地下感情,金莲对此也没有表示反对,她也在对西门庆强调”如果你想要蕙莲这个女人的话”。所以从一开始金莲就”大度”地摆出一种全心全意为西门庆着想的姿态,这样就首先解除了西门庆的戒心。试想如果金莲一开始就对西门庆说”你不准和蕙莲在一起”,那她后面的话西门庆还会听吗?他反而会觉得金莲就是出于嫉妒蕙莲才说的这番话,一旦有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金莲接下来的话西门庆可能就不想再听下去了,所以金莲很明白这点。然后就是最关键的一点,要得到蕙莲,应该怎么处理来旺儿?蕙莲的建议是把来旺儿远远的调走,而金莲的建议是要直接”剪掉”来旺儿,两者一对比,金莲完胜,为什么呢?
在人性深处,对于共同利益的竞争对手,不管是竞争同一个职位,争夺同一笔生意,还是追求同一位情人,存在着潜意识层面上的恐惧。这种恐惧可笑但也同样可怕的地方在于,恐惧的深浅程度和竞争对手的强弱高低没有直接关系,就好比嵌在手上的一根小刺和插在手上的一把刀,比较实质危害的程度,刀比小刺要严重的多,但我们对待它们的方式却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都是毫不犹豫地拔除掉。还记得之前武大为什么会被毒杀的吧?这也正是金莲这番话能够打动西门庆的真正原因,尤其是来旺儿此时情绪如此不稳定,他表现出的攻击性如此强烈,唯一能够让西门庆解除掉内心恐惧的办就是拔掉这根令人恐惧的小刺。
和金莲计定之后西门庆便把来旺儿叫来,称赞他在杭州办事得力,赏给他六包银子共计三百两,叫他去开个酒店饭馆之类的买卖。来旺儿连连磕头称谢,把银子带回家,当晚又喝了不少酒,早早就睡下了。他睡了之后玉箫突然过来说找蕙莲有事,蕙莲便跟玉箫出去了。接着到了一更天(大概晚上九点),来旺儿迷迷糊糊的有点酒醒了,突然听到窗外有人叫他:
“来旺哥,还不快起来,你媳妇儿又去花园那边偷人去了!”
来旺儿一听一下子惊醒了,一看正好蕙莲也不在房里,顿时气上心来,他马上跳下床,就奔去花园捉奸。半道上,黑暗之中突然一把凳子抛出来,来旺儿被绊了一跤摔倒在地。紧接着,又是叮铛一声,一把刀落在他旁边,然后四下里突然跳出好多小厮高喊”捉贼”,不由分说就把来旺儿按在地上。来旺儿连忙辩解说:
“我是来旺儿,你们瞎眼了?”
这帮小厮哪容他辩解,立马把他结结实实的捆上就押到前厅见西门庆,西门庆见来旺儿被押来了,又见了那把刀,火冒三丈,劈头盖脸地骂道:
“你个该杀的贼,我好心赏你三百两银子做生意,你怎么反而恩将仇报,要持刀杀我?”
骂完之后西门庆又转头叫其他小厮去来旺儿房里把那六包三百两银子取来,打开一看,六包里面只有一包还是银子,其它五包全被换成了铅锭子,西门庆便厉声喝道:
“你个奴才,还不老实招来,把我的银子换哪里去了?”
来旺儿傻眼了,被前前后后这诸多莫名其妙的栽赃搞糊涂了,他连连哭着磕头说:
“爹你要明察啊,我真是被冤枉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西门庆也不和他多讲,便叫把来旺儿锁到门房里去,准备明天送去见官。蕙莲本来还在同玉箫聊天,听说来旺儿出了事,赶紧跑来见西门庆,她哭着就给西门庆跪下了:
“爹啊,你饶了他吧,他本来只是来找我,哪里是做贼啊,那银子本来也是我帮他收着的,谁知道就被哪个天杀的给调包了,你为什么要锁着他啊?”
西门庆连忙软语温存地安慰她:
“媳妇儿啊(已经叫蕙莲媳妇儿了),这狗奴才胆大妄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拿着刀子要杀我,你别多担心了,没你的事。”
到了第二天,西门庆就准备把来旺儿押到县提刑院去,月娘见了也很着急,便来劝他:
“小厮犯了事,咱们家里自己处分就好了,何必惊动官府?”
西门庆本来就要借机整治来旺儿,怎么可能私下解决,于是立马喝道: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来旺儿被押到提刑院,西门庆又暗中送了负责案子的夏提刑和贺千户一百石白米(大约市值白银二百两),这两人平时就和西门庆交好,这次又有这么多人情好处,自然都听西门庆安排,当即吩咐一顿棍棒,把来旺儿打的鲜血直流,然后就关在牢里等待宣判。
一夜之间,可以说是天翻地覆,但是我们也看得出来这一切都是西门庆设计好的圈套专门陷害来旺儿,不过让我们不太理解的是蕙莲在这件事情里面的态度,这是一个很值得我们玩味的态度,那么蕙莲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章节四十五

来旺儿被关在牢里,生死未卜,蕙莲非常着急,赶紧又来央求西门庆:
“亲达达,你就看我的面子好不好,关他两天,让他知道教训就放了算了,以后你还要不要他帮你做生意,都随你,你叫他去哪儿他还敢不听你的吗?要不你就把他派的远远的,再给他找个老婆,他对你还不得感恩戴德啊?反正我早晚是你的人啊。”
西门庆听蕙莲这么说,当即表示都听蕙莲的,还说要买下邻居乔大户家的三间房子给蕙莲住,这样两人就可以做”长久夫妻”了。蕙莲有了西门庆这个承诺,也很得意,人一得意就容易到处炫耀,这话自然也就传到了其他人耳朵里,金莲知道后,立即又来见西门庆:
“死汉子,怎么这么糊涂?就听那淫妇糊弄你!你要真把来旺儿放出来,又娶了他老婆,他心里会怎么想?再说了,你就是真娶了蕙莲,她心里还不是全向着她男人,传出去这邻里亲属间的还不把你当笑话看啊?总之,你要真想收了那淫妇,就一不做二不休先结果了来旺儿,这样你也能安心搂着他老婆了。”
金莲这话一说完,西门庆马上又改了主意,立即把先前写给夏提刑那封本意是要放了来旺儿的帖子修改之后重新发出,要夏提刑帮忙做死来旺儿。
我们发现在如何对待来旺儿这件事上,西门庆一直是很摇摆的。蕙莲要他从轻发落,他就从轻发落,金莲要他斩草除根,他就斩草除根,总之他自己是没有主张的,起码表面上看他是没主意的。这件事的背后全是金莲和蕙莲在较劲,正所谓”话分两面,面面有理”,她们两人给西门庆出的主意,都是从自己的立场出发,虽然是完全相反的两种观点,但她们两人都是伶牙俐齿的妙人,话一出口都是玉珠砸盘,粒粒有声,所以西门庆被她们说的东一头西一头,觉得两头都有道理也很正常。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她们两个到底谁的话真的说到点子上了?
在心理学上有个很著名的”黑屋实验”,是说监狱里的两间屋子,一间完全明亮,一间完全黑暗,犯人可以自己任意选择。明亮的那间是一些小礼品,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但黑暗的那间有什么东西却不太确定,要么就是直接获得自由,要么就是直接被处死。一半一半的选择机会但实验结果却是一边倒,除了重型犯(死刑犯)之外,无一例外所有犯人都选择了明亮的那间屋子,没有一个人选择那间黑屋。所以在这个地方我们打个比方,蕙莲给西门庆的那个建议就是一间黑屋,她的想法是黑屋中”自由”的那一面:西门庆放了来旺儿,来旺儿另外再娶一房媳妇儿,她自己再嫁给西门庆,大家相安无事,和平共处,从此不相往来。看上去想法不错,但蕙莲有意无意的忽略了这个美好设想中是有一个及其不确定因素的,那就是来旺儿本人。他的个人态度直接决定了这间黑屋是”走向自由”还是”走向死亡”,而且最要命的是西门庆愿意去相信来旺儿会和他和平共处,相安无事吗?
答案是显然的,西门庆不会相信,而且这一点被金莲给吃透了。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即使没有金莲来”提醒”西门庆,西门庆早晚也会从蕙莲给他描绘的那一番”美好幻想”中清醒过来,然后选择做死来旺儿。所以在来旺儿的故事里面,有很多让我们痛心的地方,比如其他小厮丫环的冷漠麻木,甚至是同流合污,合起伙来陷害来旺儿;再比如负责审判的刑事官员如夏提刑之流昧着良心受贿做局。但是这些都还不是最让我们痛心的,这个故事里面最让我们痛心,最让我们感慨的地方在于,这是另外一个周而复始,不断考验人性的”黑屋”,就像那个实验最终指向的那个无奈的结局一样,人性中几乎所有的”黑屋”都会不约而同地走向那个同样无可逆转的结局。所以这个关于来旺儿的悲剧故事,刚一开头它的结尾就注定了。
夏提刑收到了西门庆的帖子,而院里其他上上下下的大小官员也都收了西门庆的礼金,“上下齐心,其力断金”,就准备把来旺儿判成死罪。可是这个案子里当值负责立案的一位阴先生,是个”仁慈正直之士”,他很同情来旺儿,不愿意把他做死。这位阴先生不愿意合作,这件事情就很难办了,所以最后夏提刑做了一个对双方都妥协的处理,判了来旺儿”杖击四十,解押徐州”,留了他一条性命,远配他乡,也算是对阴先生和西门庆双方都有交待了。
来旺儿被押解到徐州去了,蕙莲还一直蒙在鼓里,她还以为来旺儿关两天就能放出来,结果最后等来这么一个噩耗。蕙莲是什么反应呢,蕙莲放声大哭:
“我的人啊,你这就被弄到他乡去,是生是死,我这像被放在缸里,哪里知道啊?”
哭完之后,蕙莲便取了一条长手巾悬梁自尽,幸好被另一个小厮来昭儿的老婆发现了,赶紧从梁上抢下来,灌了些姜汤,总算救醒了。月娘也是闻讯赶来,毕竟大户人家如果家里有丫环上吊传出去太难听,女主人肯定要过问的,月娘就安慰蕙莲说:
“傻孩子,有什么心事告诉我,我帮你做主。”
蕙莲确实有一肚子心事,可是她敢对月娘讲吗?所以蕙莲只能哭,又自顾哭了半天。
我们看到这里觉得更奇怪了,蕙莲不是一直就想嫁给西门庆吗,而且她给西门庆提的那个建议也是说要西门庆娶她的,现在就算来旺儿吃了这冤枉官司,但好歹留了一条性命,也被押解到徐州去了,在效果上和他远去杭州也没什么不同,这不正好也随了蕙莲的心愿吗,那她何苦又要上吊呢?蕙莲前后的态度为什么会如此矛盾呢,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章节四十六

在进入蕙莲内心深处之前,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来旺儿的这个案子。比较有心的读者可能已经发现,整件案子,从开始西门庆设计的圈套,到审案的过程,再到最后的判决结果,和《水浒传》里面的一个案子几乎一模一样,就是张都监陷害武松的那一个。在那件案子里,武松也是睡的半醒之时,有人对他说花园里有贼,然后武松赶到花园里也是在黑暗中被一条凳子绊翻了。被绑了之后也是在武松房里发现了所谓”失窃的赃物”。张都监本来也是要把武松做成死罪,也正好是赶上负责立案的一位叶先生同情武松,不愿意合作,所以最后做了个妥协,留了武松一条性命,判他押解恩州。
在这两个案子里面,西门庆和张都监陷害栽赃的手法算是典型的栽赃模式,不提也罢。但最让我们感兴趣的是那两位负责立案的阴先生和叶先生,我们会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在负责案子的人里面,上上下下都收了西门庆和张都监的好处,齐心协力要做死来旺儿和武松,唯独他们两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非要和大家对着干。我们会很担心啊,这样的人长此以往在各自那个沆瀣一气的机构里面是待不下去的,那么这样两个人物的出现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知道现代社会保证司法公正的一个基本制度前提就是司法和行政分家,但是在中国古代,司法和行政是不分家的,不但不分家,司法还完全是行政的附属。不过虽然没有真正的司法公正可言,但是却可以尽量去接近,那么在中国古代,怎么去尽量接近那个所谓的”司法公正”呢?其实也很简单,既然司法和行政不分家,那么就把行政上的权力制衡结构直接投射到司法里面就可以了。换句话说,在中国古代,所谓的”司法公正”是依靠行政上的权力制衡来实现的。所以在这两个案子里的阴先生和叶先生,表面上他们是”同情”来旺儿和武松,但这里的”同情”并不是我们平时理解的那种道德层面或者法律层面的同情。与其说是他们”同情”来旺儿和武松,不如说是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人,在故意给西门庆和张都监难堪,在故意给他们制造难题。而他们之间互相角力的附加结果就是换来了来旺儿和武松这两个案子相对的”公正审判”。所以很多时候,维持司法公正的并不是道德或者法律,而是权力的平衡,没有维持平衡的实力就不可能有公平的结果,跷跷板只有一方是玩不起来的。
说完这位阴先生之后,我们再来看蕙莲的心思,我们不妨再对比一下蕙莲和金莲对待自己老公的态度。同样都是面对自己妻子和西门庆偷情,武大和来旺儿都是气势汹汹,情绪激昂,一个阵势搞得很大去捉奸,一个大声叫嚣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但是金莲对于武大的态度是伙同西门庆一起毒死了武大;而蕙莲对来旺儿的态度却是不断的向西门庆求情要他放来旺儿一马。按理说蕙莲是金莲的影子,面临差不多的情况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差呢?这里面有两点原因:
第一,蕙莲虽然有很多地方都很像金莲,但是在一个关键点上,两者有很大的不同。金莲的童年比起蕙莲要坎坷太多,金莲自小就没了父亲,她很小就被她母亲潘妈妈卖给王招宣做艺妓,王招宣死了以后,潘妈妈又把她转手卖给张大户。人在幼年的经历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她的人生观,金莲从小就没有体会过什么亲情,而潘妈妈对待她的方式也真的不像是一个母亲对待自己亲生女儿的态度,而完全是在处理一件商品,哪里有利可图就把金莲卖到哪里,这是一种完全物化的人生观。这种惨淡的童年记忆对于金莲的影响是非常可怕的,金莲会同样把每个她遇到的人都进行下意识的物化。我们知道人一旦把别人物化之后,要狠下心来就没有太多心理负担了。而反过来看蕙莲的父亲,宋爸爸在蕙莲死后丝毫没有畏惧西门庆的权势一直在为蕙莲申冤,最后还被西门庆差人押到县里活活打成重伤而死。有这样一位可以为女儿豁出性命的父亲,蕙莲的童年体会到的是完整的亲情和关爱,她的内心依然存在着很多善意,所以她在对待他人的时候总归会先从情的角度出发;
第二,蕙莲和金莲遇到的人,金莲人生各阶段中那些对她有重大影响的人,潘妈妈,王招宣,张大户,武大,我们说得刻薄点,没一个好东西,要么是把她当投机的货物,要么是贪恋她的美色,要么是靠着她吃软饭。人生经历太平顺的人往往看不透生活,但是人生经历太曲折的人同样也没法看透生活,甚至还会更加偏激。太多的无情无义已经把金莲从一只纯洁的小白兔生生逼成了一只残忍的大灰狼,让她对这个世界完全失望了,让她对这个世界只有恨意。而蕙莲不是这样,在她的人生旅程中面对的并不都是彻头彻尾的欺骗,她的两任丈夫蒋厨师和来旺儿对她是有真情的。在第一任丈夫蒋厨师被人杀死以后蕙莲是央求过来旺儿找西门庆帮忙找到了真凶替蒋厨师申冤。蕙莲能够做到投桃报李,说明蒋厨师和她之间是有过夫妻情意的。而来旺儿这个人虽然为人不干净,但即使是对和他偷情的雪娥,他也会在去杭州公干的时候专门为她买一份礼物,说明这个男人的内心也是有情义的,不只是单纯的贪恋肉欲。所以蕙莲即便想要拿来旺儿当跳板再嫁给西门庆,对于他也是有真感情的,她想要嫁给西门庆和她对来旺儿的关心并不矛盾,因为但凡是真情都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蕙莲这一上吊,西门庆也是非常关心,亲自赶来慰问。但这一见面可怎么办呢,西门庆自己说话不算数,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蕙莲会是什么反应呢?

章节四十七

蕙莲本来还哭哭啼啼的,一见到西门庆进来,一下子情绪就上来了,她指着西门庆就骂:
“你可真是好人啊,瞒着我就干这种勾当,你就是那杀人凶手,把人活埋惯了,你整天就哄我骗我,今天说要放,明天也说要放,背地里却设下这等圈套这等毒计,你既要打发人,连着我一块儿打发了好了,还留着我干嘛?”
蕙莲这话骂得相当重,就是挑明了说西门庆不是东西,是完全撕破脸的骂法。可是西门庆并不生气,他慌忙笑着柔声劝蕙莲:
“孩儿,不关你的事,都是那个贼子坏了事,所以我才打发他嘛,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之后,西门庆又亲自去买了一盒酥烧(一种面食甜点)和一瓶好酒送到蕙莲屋里。不但如此,他还安排贲四的老婆和玉箫陪着蕙莲。玉箫也是帮着西门庆当说客劝蕙莲:
“宋大姐啊,你也是个聪明人,趁着现在正是妙龄,主子既然爱你,那就是前世修来的缘分,你如今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是跟着主子总比跟着奴才强吧,再说了反正这来旺儿已经去了,你再烦恼也没有用啊,这哭坏了身子还不是亏了你自己,常言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往后这贞节也轮不到你。”
蕙莲听了也不回答,还是只是哭。西门庆见玉箫说不动蕙莲,又叫金莲去说,金莲恨不得吃了蕙莲,哪还有心思帮西门庆当说客,所以金莲直接拒绝了西门庆:
“这个贼淫妇,就一心想着她男人,这等贞节的人,你拿什么去说动她?”
西门庆却笑着说:
“你少听她扯,她要真是个贞节的人,当初就一直守着蒋厨师,也不会嫁给来旺儿了。”
说完之后西门庆又亲自盘查下面的人,看是谁把来旺儿被押解到徐州的事儿捅给蕙莲的,查出来的话他要严惩不贷。
通过西门庆的这一系列举动,这一系列话,我们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对蕙莲的感情已经完全发生变化了。如果说当初他送蕙莲蓝绸子那会儿还只是想和蕙莲私会一番,满足一下欲望。可现在他不但亲自给蕙莲买甜点,对蕙莲嘘寒问暖,还煞费苦心找了这么多人去安慰开导蕙莲。这个时候的西门庆已经决定要娶蕙莲了。要知道他之前和金莲厮混的时候可是从来没有动过要娶金莲的念头。所以我们可以说这个时候的西门庆是难得的动了一回真感情。那么我们会很好奇,蕙莲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打动了西门庆呢?
其实这个答案就在玉箫,金莲和西门庆的那三段对话里面,这三段话虽然内容和内涵都有很大的差别,但都提到了一个共同的词:“贞节”。这其实这就是全部的答案:蕙莲是一个贞节的女人。
很多人可能无法把蕙莲和贞节联系起来。因为蕙莲成天卖弄风姿,勾引男人。这种淫妇怎么能和贞节扯上关系?毕竟对很多人来说,女人的贞节只是指身体上的。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安娜,哈代的《德伯维尔家的苔丝》中的苔丝,这两位淫妇按照书上的副标题都叫做”一个纯洁的女人”,这里的”纯洁”是不能从身体的角度来解读的,因为女人真正的贞节并不是身体上的贞节,女人真正的贞节是内心的贞节。
我们常说要以人为镜,事实上这个世界当中真正能够做到这点的人寥寥无几,而西门庆这个人恰恰就是非常难得的一个可以拿来当镜子用的人,他身边的女人到底都是什么样的秉性,通过西门庆这面镜子都能被照得清清楚楚。什么叫真正的贞节,说白了,真正的贞节就是对于情意的忠贞,“有情有义,敢爱敢恨”。不要小看这八个字,真正能够做到这点的人屈指可数,因为这是一种很高贵的内心。而此时的蕙莲和后来《红楼梦》中的尤三姐在柳湘莲面前自刎明志一样,都是在通过决绝的态度展示这种人世间最让人震撼的关于情意的坚守。西门庆从蕙莲对蒋厨师和对来旺儿的情意里面感受到了这一点,这是他一生都几乎没有遇到过的,通过这份感动甚至是震撼他真正爱上了这个贞节的女人。这其实就是蕙莲和金莲最大的区别。金莲是一个已经被生活折磨到只剩下欲望和仇恨的人,所以她已经渐渐的在精神上变得猥琐,所以很多时候一个”精神上的荡妇”比一个”身体上的荡妇”要可怕万倍。
西门庆的心思已经完全放到蕙莲身上了,如果事态就这么发展下去,西门庆一定会娶蕙莲做七房娘子。这是金莲绝对不能容忍的,但金莲城府够深,她立即想到了一条计策,她马上去找雪娥,在雪娥那里挑拨离间,说是蕙莲在西门庆那里揭发了雪娥和来旺儿的丑事,所以才惹恼了西门庆处理了来旺儿,而西门庆之所以痛打雪娥一顿也是出于蕙莲的挑唆。我们知道雪娥本来就是没什么心机的人,当初旧人集团和新人集团火并她就被娇儿当枪使,现在被金莲一点就着,又被金莲当枪使。雪娥马上就扑到蕙莲房里找蕙莲算账,她先是东一句西一句的嘲讽蕙莲,然后又把来旺儿的事扯出来,这事本来不提也罢,一提蕙莲立即就爆发了,跳起来就骂雪娥,雪娥见蕙莲骂她也是火山爆发,当即就是一耳光扇在蕙莲脸上,两个女人就这么厮打起来,好不容易被赶来的其他丫环给劝开了。
人都走了以后,蕙莲再次放声痛哭,这也是她最后一次痛哭。“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当晚蕙莲自缢而死,为了对于来旺儿的情意,也是为了对于来旺儿的愧疚,在那些淫荡的表相之下她终归只是一个贞节的女人罢了。西门庆赶来叹道:
“这个傻女人,原来没福气。”
我们不知道那个瞬间,西门庆的内心到底在想着什么,或许在他的一生中很少会有这样的一丝心痛吧,或许这丝心痛反而恰恰就是蕙莲最大的福气吧,其实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个傻女人。
蕙莲的这个故事中最让我们感慨的是,蕙莲原本的名字就叫”金莲”。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现在的这个蕙莲就是曾经的那个还保留着一丝真情和真心的金莲,而现实中的金莲用一次一次的毒计和算计把蕙莲一步一步地逼上了绝路。换句话说,金莲一点一点亲手掐死了曾经的自己:掐死掉自己的真情,那个过去傻傻的自己,然后就可以脱胎换骨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继续存活下去。这也就是《金瓶梅》的作者在这里为我们透露出的一点超越时代的感伤吧。
家中的丫环无故上吊自杀,这可不是小事,雪娥也是吓得魂不附体,赶紧来求月娘想办法,那么接下来这件事应该怎么善后呢?

章节四十八

蕙莲死了,雪娥吓得七荤八素,她本来就没什么心眼,哪里会知道蕙莲上吊的真正原因,她还以为蕙莲就是因为和她怄气才寻的短见,所以赶紧去月娘那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求情。月娘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和西门庆一商量,给县里面送去一个报告,说蕙莲是因为丢了一件银器,怕主人家怪罪,所以才自寻短见。同时西门庆又送了三十两银子的人情费给李县长,县长本来就和西门庆来往密切,自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所以这件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处理完蕙莲的事,接下来就是一件非常要紧的差事,西门庆也是如临大敌,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原来太师蔡京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按理说要放在平时,以西门庆这等身份,就是想巴结蔡京都找不到门路。中国社会历来就是讲究派系,讲究人情的,西门庆虽然在清河县里呼风唤雨,可是放到首都东京只能两眼一抹黑。对于蔡京这个级别的朝廷重臣,除非要有相应的关系铺路,否则他就是有金山银海都送不进去。但是机缘巧合,我们前面讲过,当初杨提督的那个案子虽然是一次劫难,但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通过那个案子西门庆搭上了蔡京的儿子,礼部侍郎蔡攸这条线。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只要有了第一次,只要搭上了线,那么到了第二次大家就是熟人了,只要是熟人,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所以这次西门庆是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他花了大力气准备寿礼希望给蔡太师留下一个好印象。我们知道这送礼可是一门大学问,既要考虑对方的身份,又要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还得看上去自然不做作,是需要花很多心思的。而且蔡太师不是一般人,作为历史上排得上号的奸臣,蔡京搜刮的民脂民膏说一句富可敌国也不夸张。《水浒传》中著名的”智取生辰纲”,那十万贯的富贵就仅仅只是蔡京每年寿礼中梁中书孝敬的部分,西门庆送礼如果就是单纯的送钱那蔡京只会不屑一顾。如果不送钱改送情趣高雅的礼品呢?抛开历史评价不说蔡太师也是大才子出身,诗文造诣不低,书法更是历史上排得上号的绝品,西门庆自己觉得高雅的礼物送上去未必能对上他老人家的胃口,反而有可能弄巧成拙,生出反效果。所以这次西门庆也是挖空心思极尽思量,那么他准备送的是什么样的礼品呢?
《水浒传》中的生辰纲只是小说家语,并不完全可靠。我们不妨看一下历史上像蔡京这个级别的重臣过生日一般会收到什么样的礼物。我们拿来做对比的是光绪朝的军机大臣翁同龢,他在六十岁生日时把自己收到的寿礼整理成《已丑年寿礼名册》。这份名册记录的寿礼包括:
当然因为避嫌的缘故,翁同龢的这个册子里记载的基本都是同朝官员或王公显贵送的寿礼,即便真有下级官员想借机行贿也不会被记录在册,不过即便如此,这份及其珍贵的材料还是让我们对寿礼的类型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日常物品以常见的寿桃,床帐,寿酒,寿烛以及猪羊居多;贵重物品也是经典的款式比如如意和蟒袍;大额的现金绝不可能,多是几两银子意思一下表达心意。
有了大致的了解之后我们再来看西门庆为蔡京准备的寿礼:用三百两金银打造的四阳捧寿银人;两把寿字的金壶以及两副玉桃杯;瓶儿特别从她那四箱奇珍中选了四件纯红和纯黑的五彩金织蟒袍;以及汤羊,美酒和各种时令瓜果。西门庆准备的这份礼物总体价值并没有太高,不会超过一千两银子,但用心程度很高。小银人和金壶玉杯有很好的吉祥口彩,实用又很喜庆,第一印象就很好;蟒袍是专门从瓶儿那批大内藏品中精心挑选的款式,做工和质地都是同等蟒袍中的上品,非常符合蔡京现在尊贵的身份;剩下的就是寿礼中常见的绸缎瓜果酒肉之类,也可以看作是山东土特产,让身在京城的蔡太师尝个鲜。这份礼单总体设计得体,没有过于奢靡夸张又没有太过于朴素,而细看之处还有各种小惊喜,很符合西门庆目前的身份。而跳出书本之外让我们更加叹服的是,《金瓶梅》的作者对于寿礼的描述之精准和历史事实高度吻合,这也是进一步向我们展示了《金瓶梅》无与伦比的史料价值。
六月十五日蔡京生日这天,西门庆让来保和自己的另一位结义兄弟吴典恩一起把这份精心准备的寿礼送到东京。蔡府的管家翟谦收了人情费三十两银子之后把他们引见给了蔡京。蔡太师见到这份寿礼也非常满意,当场封了西门庆一个五品的”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并就地在山东提刑所做一个理刑副千户。这个官职是很有意思的,因为金吾卫衣不管是在宋代还是明代都不存在。不过在明代,民间习惯以金吾卫来指代锦衣卫,锦衣卫编制五所正好就是中左右前后,西门庆这个职位其实就是暗指锦衣卫左所副千户。不过因为这是作者杜撰的官职,所以西门庆具体做事还是在山东老家,以直接监察山东本地司法刑事部门的名义行使锦衣卫的鹰犬监控职能。通过这次送礼西门庆正式被体制接纳,成为了蔡京的鹰犬。而《金瓶梅》的作者也是借机向我们幽默了一把,借他这个官职调侃世道人心。
来保千恩万谢之后,翟管家又专门把来保拉到一边,让他带话给西门庆请他帮自己一个忙。翟管家虽然没什么官职,却是蔡京身边的心腹之人,他在关系网里面的地位甚至超过不少省级大员。所以他的忙,别说一个,就是十个百个也必须帮到。不过我们也觉得奇怪,翟管家在太师身边做事,他能有什么具体的困难需要西门庆帮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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