侃侃金瓶梅(100-118)
一百:
“智取生辰纲”是《水浒传》当中脍炙人口的名段,其情节的戏剧性和人物性格的饱满度都算得上是中国古典文学的经典代表,但是正是因为这些表面的精彩实在太吸引眼球,“智取生辰纲”的真正内涵反而一直被掩盖了,其真正的重要性其实远远地超过了书中所有的其他段落,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智取生辰纲”就是整部《水浒传》的总纲
“智取生辰纲”当中最重要的一环并不是晁盖等人如何巧设诡计打劫了梁中书的十万贯寿礼,而是”七星聚义”,也就是晁盖这七个人是怎么聚到一起的
在中国的传统社会里面,“七星聚义”是一个非常经典的模式,甚至是一种思想和文化上的深深烙印,这种烙印甚至同样深深的印在了深受中国影响的日本文化当中,香港影评会票选香港电影史上最伟大的影片,占据榜单第一名的,是吴宇森的《英雄本色》,日本传媒艺术部评选日本漫画史上最伟大的漫画,占据榜单第一名的,是井上雄彦的《灌篮高手》,这两部作品形式上或许并不突出,但却都从心灵的最深处给予了我们最深的震撼,因为这两部作品在内涵上都是体现了中日文化里面最核心的一块儿,我们说的通俗一点,就是”七星聚义”
为什么要聚义?《英雄本色》讲得是落魄的英雄如何找回尊严的故事,而在影片之外又何尝不是如此,拍摄《英雄本色》之前:
吴宇森,正在自己事业的低谷,在新艺城公司满身抱负不得施展,被外放到台湾拍些不着四六的滥俗肥皂片,票房屡屡惨败,满心失意更向谁人说;
周润发,还一直局限于《上海滩》中的帅气小生形象而难以脱身,类型单一,看不到转型希望,影片拍一部砸一部,被称为香港电影界头号票房毒药;
狄龙,曾经的香江头号美男子风华不再,并接到了邵氏公司的辞退信:“谢谢你多年来为公司作出的成绩”,世态炎凉,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
李子雄,无线演员的培训班结束后一直默默无闻,在海关做着朝九晚五的公务员,偶尔拍拍广告,做做业余模特,童年的梦想似乎越行越远;
叶锦添,从香港理工拿到摄影文凭后一直做着小小的摄影指导,一年里也没一部戏可拍,穷得连午餐都吃不上,前途在哪里?艺术在哪里?
一群心中怀抱着志气怀揣着理想但却在现实中无比失意无比落寞的人,他们聚到了一起,走到了一起,为了同一个目的,那就是要拿回自己的尊严!后面的故事我们都已经无比熟悉了:吴宇森一飞冲天,成为了香港电影界的旗帜人物;周润发扬眉吐气,一举甩掉票房毒药的帽子,成为真正的国际巨星;狄龙又焕发了演艺事业的第二春;李子雄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份长期合约,走上了实力派影星的道路;叶锦添一举成名,脱胎换骨,逐步成为华语电影的首席美术指导
多年以后吴宇森在文章中写道:
“在我最失意失落,曾经一度被人认为已经落伍,也在我最要肯定自己,最需要朋友的时候,徐克大力支持我拍摄《英雄本色》,而在拍摄期间,我都能从周润发、狄龙、张国荣和徐克之间,看到我自己,同时也更加了解别人,也终于我能够在影片中找回了我的尊严”
《水浒传》是一部以元代民间说书艺术为范本而创作的小说,说到底,这是一部以下层人民的价值观为主体的作品,而《水浒传》出现的这个时间点是非常有意思的,作为传统中国意识形态基石的儒学在经过宋代一朝的重新洗牌整合为新儒学之后,加上宋以后整个元代一朝都相对宽松的政治舆论环境这个大好的宏观条件,新儒学中新加入的关于自我实现和自我超越的这两个价值观念在整个中国社会中得到极大的推广,自我意识开始慢慢在底层民众当中觉醒,而这些都淋漓尽致的体现在了元代蓬勃发展的民间戏剧曲艺说书艺术当中,并且也相应的完整的保留到了《水浒传》当中,晁盖等七人在现实中都是失意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份落魄和一份不如意,所以为什么要”七星聚义”啊,劫生辰纲只是一种形式,劫什么都无所谓,甚至干什么也都无所谓了,因为”聚义”是关于尊严的,就像小马哥在《英雄本色》中说的:
“我等了三年!不是要证明自己比别人强,而是要告诉别人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
也像樱木花道在《灌篮高手》中说的:
“老爹你最荣耀的时候是当选日本国手吗?而我最荣耀的时刻,就是现在!”
“聚义”当中最核心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找回自我,找回尊严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水浒传》不仅仅是一部单纯的文学作品,她的社会学意义是空前的,她从一种最暴力最血腥的形式当中传达给了我们最可贵的东西,那就是如何找回自我的尊严,所以作为真正继承了《水浒传》精髓的《金瓶梅》其实也是在讲同样的故事传达同样的信息表达同样的道理,并且把这些都更加的深化了,她从更广阔的天地以及更广阔的视角里面通过各种层面去给我们展现找回自我尊严的过程,尽管这些形式这些层面比起《水浒传》里的更加的阴暗,更加的淫秽,更加的露骨
一百零一:
应伯爵扯淡完了之后摆了几个酒杯,满满地倒上酒,然后要那姐儿仨每人在他手上喝上两杯,谁要不喝就一杯泼在身上,这可就是动真格的啦,表示他可不只是就嘴巴上占点便宜罢了,这姐儿仨怎么应答呢?爱香儿说自己今天忌酒,喝了和皇历不符;银儿推辞说她干娘(瓶儿)刚刚断七她心里不自在只能喝半杯,我们知道应伯爵是属于酒桌气场极强的那种人,所以他摆这个酒表面上看是在敬你,实际上是暗地里有意给你使坏,把人往两难的处境推,这酒你不喝呢其实他也不会真的拿酒泼你,但这样你坏了酒桌规矩你理亏啊,这表示你认怂了,你喝呢那也很尴尬的,因为应伯爵这个敬酒法和普通的”送出去”不一样,他是要把对方”拉过来”,你喝了也是处于一种被应伯爵牵着鼻子走的状态,所以我们来看爱香儿和瓶儿这两位的回答,就属于典型的气场上被应伯爵罩的死死的,认怂了,连找点理由也都磕磕巴巴的,一个说什么犯忌讳,一个说什么心情悲痛,我们听了都忍不住好笑
那么爱月儿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应花子,要我喝也行,你得跪下来给我打两个嘴巴,你不跪,再等一百年我也不喝”
她这话一出口,旁边黄经理听了是哈哈大笑啊,对应伯爵说:
“二叔啊,人月姨都发话了,你要是不跪,那就不识趣了哦”
我们来看爱月儿这个回答,尤其是和爱香儿和银儿的怂窘的回答相比,真是妙到毫颠了,看似轻描淡写却是暗藏杀机啊,举重若轻信手拈来之间就逆转了不利局面,把应伯爵自己设计的让人进退两难的小陷阱又扔回给应伯爵自己了,而且她这么一句让攻守形式逆转的妙人妙语因为剧烈的戏剧性而带有极强的幽默感,所以一下子就把酒桌上的气氛推到了一个新的高点,我们知道气氛一旦点燃了那就是再机灵通变的主儿也没辙了,所以连应伯爵这个人精这会儿也瞎了,没奈何只好服软,乖乖给爱月儿跪下,爱月儿笑嘻嘻的拍了两下他的脸,然后把酒喝了
这一段即使是在《金瓶梅》众多的酒席段子里也算是相当出彩的一段,在这种精彩来自于一种强烈的对别,我们知道丽春院的其他几位花魁那一个个也都是机巧之人啊,但只要是和应伯爵同时出场的场合,无一例外全都是被应伯爵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所以能够从应伯爵那儿讨到便宜的甚至反客为主的,只有爱月儿一个,所以这个女人的心思之机敏实在是令我们叹为观止,但是也正因如此,对于一个心机城府如此深的女人,我们在叹服的同时是不是也会觉得有点可怕呢?
又吃了一会儿酒之后,西门庆到后面解手,爱月儿也是随行陪他一块儿,解完手之后西门庆拉着爱月儿去了爱月儿的房间,在这个私密的场所里面两人开始聊点酒桌上面不太方便让外人知道的悄悄话,聊了一会儿之后,爱月儿主动把话题引开,她开始给西门庆讲另外一个人的近况,谁呢?就是桂姐
桂姐曾经找过西门庆帮忙,她勾搭过一个叫王三官的青年贵族子弟,这王三官也算是县里的名人,脸儿熟,当年把金莲买去调教成乐妓的那位王局长恰好就是他老爸,而这位小哥的老婆却是个醋坛子,受不了他整天在外面鬼混,一怒之下把这事儿告诉了她叔叔,东京的殿前六黄太尉,所以六黄太尉也是为侄女儿出气,专门派人来清河县抓人,也就是那些撺掇王三官在外面风流的帮闲混混以及和王三官勾搭的各色妓女,西门庆当时也是看月娘和娇儿的面子帮忙把桂姐从逮捕名单里面给划去了,并且叮嘱桂姐不准再和王三官有什么联系,不过这次爱月儿告诉西门庆,桂姐现在又和这个王三官混到了一起,西门庆一听也是吃惊啊,骂道:
“这个小淫妇,她当初表面上赌咒发誓,答应得好好的不再和那小子有什么瓜葛了,全哄我呢!”
爱月儿笑着说:
“你也别恼火了,我教你一个办法,保管能教训教训王三官这小子,给你出气”
我们来看西门庆和爱月儿的这个对话,表面上虽然没什么特别但实际内涵是很丰富的,这其中包含了两点疑问,首先是爱月儿为什么会专门给西门庆提到桂姐,再者就是西门庆为什么会很恼火,我们先来看第二点,西门庆在知道桂姐依然还和王三官打得火热之后是显得很恼火,那么他这个恼火到底是在恼火什么,王三官是个贵族子弟,他上面的关系涉及到东京的六黄太尉,所以按照常理,桂姐招惹王三官那就是在间接的得罪六黄太尉,从风险的角度说,如果西门庆要继续为桂姐擦屁股的话那么他所要承担的风险成本也是很高的,既然如此降低风险的最佳途径就是让桂姐和王三官划清界限,但是问题是如果西门庆的恼火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爱月儿为什么给他提供的出气方案反而偏偏是要去”教训”王三官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所以这恰恰给我们暗示了西门庆对于桂姐的这个恼火是还有另一层更重要的意思的,那就是他”吃醋”了
西门庆很烦桂姐,已经很久没搭理她了,而且两人的包养契约关系在当初桂姐背着西门庆脚踏两只船的时候就已经自动解除了,那么按道理来说桂姐现在要找什么男人已经轮不到西门庆来吃醋了,但问题在于他们两人关系恶化的基础是桂姐先”背叛”西门庆,这点太关键了,我们把话说得难听一点,如果当初是西门庆玩桂姐玩腻味了,然后两人关系再疏远的话那么西门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醋意十足,因为男人不管多么成熟,在感情上永远是个小男儿,我们知道小男孩儿最突出的特点就是蛮不讲理的占有欲,所以桂姐涮了西门庆让西门庆觉得很受伤,这种被背叛被欺骗的感觉是他的一个心结,也是他烦心的根源,所以现在即使他已经不再联系桂姐了,但对这个干女儿勾搭其他男人依然会耿耿于怀
所以西门庆的这种微妙心理也是逃不过爱月儿这个”妙人”的眼睛啊,不过她又为什么要专门拿桂姐的这个事情来挑逗西门庆呢?她又会给西门庆出什么主意来报复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零二:
西门庆把爱月儿搂在怀里就问她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出气,爱月儿这才笑着说:
“那王三官的老妈林太太,才三十五岁,长得可是好模样啊,浓妆艳抹的,打扮得狐狸一样,专门在外面找男人,那说媒的文嫂就是帮她牵头的,你要是有心去搞上一搞肯定有戏,还有那王三官的小媳妇儿今年才十九,东京六黄太尉的致女儿,也是个标致的可人儿啊,三官又成天在外面鬼混,她这不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啊,你把这当妈的先办了,不愁这小美人儿也落你手里”
西门庆一听很感兴趣啊,赶紧问爱月儿怎么会知道这些内幕的,爱月儿便说是以前买她初夜的一个南方生意人告诉她的,那个生意人也去和林太太会过面,而且就是通过文嫂做的线人,西门庆听完是喜出望外,激动的手舞足蹈,连连夸爱月儿懂得他的心意
我们来看一下这一段,爱月儿给西门庆出的这个主意简单的说就是:王三官搞了西门庆的干女儿,所以作为报复,西门庆就去搞王三官的妈妈外加王三官的老婆,这主意咋一看真是喜剧效果十足啊,甚至可以说有一点无厘头的味道在里边,我们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感慨一下爱月儿这个黑色幽默的思路,但是在笑过之后,我们必须要再来重新品一下爱月儿的这个主意,这个看似荒诞的主意的背后隐藏着非常丰富的信息量
王三官这一家子我们并不陌生,我前面讲过了当年金莲小时候就是被潘妈妈卖到了王家去当的乐妓,所以我们要先用金莲当坐标来算一下这中间隔了多长时间:王局长,也就是王三官的爸爸,林太太的老公,他死的时候金莲正好十五,而金莲当前的年纪是二十八,也就是说这么算林太太已经守了十三年的寡了,而现在林太太的年纪是三十五,那么换句话说林太太开始守寡的年纪应该是二十二或者二十三,我们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个年纪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不管在任何时代不管以任何标准那都是如花似玉的大好年华啊,在如此美好的年华就守寡那林太太心理上的负担有多重那可想而知了,再者说常言道”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林太太现在那就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身边要是没个男人滋润,那生理上的极度渴求可怎么办啊,所以她要在外面偷情那也是人之常情,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问题是,王家的这个身份很特别,他们的祖爷,也就是王三官的太爷爷叫做王景崇,这老爷子的爵位是”太原节度颁阳郡王”,这是个什么级别的爵位呢?太原和颁阳都是地名,节度指得是节度使,在宋代节度使是属于级别很高的荣誉称号,一般都是授予位极人臣的文武大臣的(明代无节度使编制),而郡王这个就更高级了,一般来说,在中国古代,王这个级别的爵位分为两级:一字亲王,二字郡王,亲王都是授予皇室直系亲族的,都是一个字的,比如我们熟知的唐太宗李世民做皇帝前是秦亲王,明成祖朱棣做皇帝前是燕亲王,而郡王呢一般是皇室旁支或者是有卓越贡献的大臣,都是两个字的,比如西晋”八王之乱”里面的八王之一司马亮封的是汝南郡王,唐代平息安史之乱的功勋大臣郭子仪封的是汾阳郡王,而在明代除了皇族一般来说只有最重量级的大臣比如开国元勋才有资格封郡王,但也只是荣誉称号,并不世袭,所以作者在这个地方故意把宋明两朝的这两个超重量级的荣誉爵位都拼凑在一起加在王家头上是想告诉我们,王三官这一家放在当时那就是属于贵族里面的贵族,级别非常高的,否则你无法想象当朝太尉为什么会把侄女儿嫁到他们家,但换句话说,这么高级别的贵族身份在极度光鲜的同时也是一种极度沉重的负担,所以林太太在这种负担下要偷情也只能是极度小心极端谨慎的,所以为什么林太太偷情的对象都是爱月儿所说的”南方来的生意人”这种外地人啊,找清河县本地的风险相对更高,因为这风流韵事要是传出去得是多大的丑闻啊,这王家的名声往哪儿放啊?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林太太偷情之事会如此高度隐秘,隐秘到了连西门庆这样的清河县地头蛇都完全不知情的地步
不过一路走来,我们看到西门庆偷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他玩儿过的女人里面不少也都是仙子级别的,可这一次西门庆的反应是很特别的,他显得非常的激动,原文上说是”心邪意乱”,那就是整个人已经完全乱得找不到北了,按理说作为一个采花老手不应该是这种菜鸟级的表现,那么为什么这一次西门庆会如此的激动呢?鲁迅先生在《病后杂谈》里面讲过这么一个故事:
明成祖朱棣篡夺了建文帝的皇位,当时的兵部尚书铁铉率兵多次打败朱棣,他最后兵败被俘以后也是宁死不降并痛骂朱棣是乱臣贼子,朱棣恼羞成怒凌迟了铁铉并把他的女儿赶到教坊去做官妓,铁铉是一位很有气节的忠臣又死得这么壮烈,按理说大家不管是出于公家的大义还是出于私家的同情都不应该太为难铁铉的女儿,但是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铁铉的女儿的身价却是一路飙升,来客者是络绎不绝日日不断,为什么呢?主宰一切而不受任何约束的权力最直接的两种延生形式就是:钱和性,所以在中国古代,权力是整个时代的精神鸦片,嫖客们趋之若鹜的轮番上铁姑娘,上的已经不是铁姑娘本人了,铁铉是兵部尚书,那放到今天就相当于是国防部部长,国防部部长的女儿做妓女,这种看似荒谬但却实实在在发生的活生生的现实对于嫖客的心理刺激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所以铁姑娘作为妓女本身所需要的样貌身材才情对于嫖客来说反而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却恰恰是她的身份,嫖客们上铁姑娘在潜意识上达成了一种和权力中枢发生联系的美妙幻觉,这种幻觉所带来的心理上的疯狂的刺激和强烈的快感远远的超过了任何生理层面上的性高潮,这也就是鲁迅先生犀利的目光为我们捕捉到的这种变态扭曲心理的根源
所以西门庆在这里如此的兴奋,如此的激动,也是同样的原因,即使按照中国古代爵位逐代递减的原则,林太太的身份起码也是伯爵夫人,这种身份虽然没有太多的实际意义,但这种尊贵的背后所代表的恰恰就是权力,西门庆虽然现在有一个花钱买来的五品官衔,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在真正的官僚和贵族的眼里他什么都不是,所以如果能够搞一搞林太太,这种快感不管说是报复也好,还是幻觉也罢,都像精神春药一样,让他在精神上高度勃起,这种诱惑和刺激是他没有办法拒绝的
不过还有一点我们不明白的是,爱月儿给西门庆提的这个主意虽然说是很合西门庆的心意,但是说白了是把西门庆推给另外一个女人,把自己现在费尽心机积极笼络的大客户又推给别的女人,这不是很矛盾吗?那么爱月儿到底是什么心态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零三:
爱月儿给西门庆出完主意以后,西门庆也是开心的不得了,便对爱月儿说:
“你可真是和我贴心啊,这样吧,我每个月给你妈送三十两银子(人民币一万五),你也就别接其他客人了,我有空就来你这里”
爱月儿赶紧说:
“哎呀,既然你对我有心,也不说什么钱不钱的,我就只专心伺候你好了”
西门庆说:
“什么话!我这就送银子来”
这一段两个人的对话事实上已经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爱月儿对于人心微妙变化的精准把握,汉代文学家刘向的杂文集《说苑》里讲过这么一个故事叫”绝缨会”:
春秋时候楚庄王有一次大摆酒宴款待将军们,并让自己的爱妃许姬给大家倒酒,突然刮大风把殿上的蜡烛都吹灭了,殿里面一下子一团漆黑,大将蒋雄就趁着酒兴调戏许姬,许姬慌乱中摘下了蒋雄头盔上的红缨并便要楚庄王点上蜡烛然后检查将军们,谁的头盔上没了红缨谁就是调戏她的流氓,楚庄王便立刻大声宣布说今天大家兴致既然这么高,那干脆都把头上的红缨摘下来,然后等大家都摘下了红缨之后楚庄王才叫人重新把蜡烛给点亮,这样除了蒋雄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调戏了许姬,蒋雄也是因此特别的感激楚庄王,后来楚国和郑国打仗,楚庄王中了郑军的埋伏被团团围住,是蒋雄舍命相报奋力拼杀,才保护楚庄王杀出了重围
在对待错误这个问题上,人性当中是有一个共同的灰暗带的,那就是即使我们内心已经承认自己错了,但是嘴巴上是不会承认的,起码当着别人的面我们绝对不会主动认错的,美国著名的社会心理学家艾略特阿伦森(Elliot Aronson)在他的名作《谁会认错》当中精准的分析了这种矛盾心态背后的心理学根源,那就是认知失调,也就是说从人的认知的角度看,错误的发生通常来说是一种和我们的一贯认知相违背的非常情况,所以我们在犯错误之后的第一反应是保护我们自己一贯的认知,也就是进行自我辩护,在这个阶段过了以后第二反应才会是自我反省,所以从自我辩护到自我反省这中间是需要缓冲时间的,在这个缓冲时间之内我们是绝对不可能主动认错的,要特别说明的是这不是人品或者修养问题,这是一个人性当中根深蒂固的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
正是因为人性当中有这样一个普遍存在的”死不认错”的缓冲时间带,所以如何对待一个犯错误的人,是非常讲究技巧的,我们现在经常会听到有朋友吵架或者有夫妻吵架的时候抱怨对方说:
“明明就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还要否认,认个错有那么难吗?”
这种抱怨从道理上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从心理上就完全会起到反效果,甚至会让双方本来就剑拔弩张的对峙又瞬间极具恶化,所谓”欲速则不达”,因为在缓冲时间之内,即使对方心里面已经认识到是自己错了,但是是不会服软的,得理不饶人咄咄逼人的态度反而会让对方的自我辩护力度和强度再次极具激增,甚至因此产生仇恨心理而激化矛盾,因为人在处于自我保护状态的时候是完全非理性的,所以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是压缩这个缓冲时间,也就是说等到对方自我辩护的这个心理防卫强度已经完全减退之后,那样甚至不用你再多说什么,对方也会主动认错了,而且不但会主动认错,还会对你的”理解”表示感激,因为在潜意识层面,你的”理解”就是一种对他的保护,这一点和他自己所处的”自我保护”状态的根本初衷是完全一致的
所以我们来看楚庄王和爱月儿,虽然他们所面临的情势是有很大的不同,但是他们的处理技巧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那就是他们都懂得如何压缩这个”不会认错”的缓冲时间,西门庆虽然一直都是个到处拈花惹草的人,但是这并不代表说他在这么做的时候是完全心安理得的,风月场子里虽然看上去一派莺歌燕舞,灯红酒绿的靡乱景象,但是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行有一行的门路,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所以在一个女人面前就专心对这个女人,在一个男人面前就专心对这个男人,这就是这个场子里的行业道德,所以爱月儿在属于自己的这段时间里又额外得为西门庆拉其他女人的皮条,这起到一个什么效果呢?那就是在有意无意的让西门庆”犯错”,让他内心产生内疚感,因为这样显得你西门庆不职业不厚道嘛,本来和我爱月儿在一起的你又不专心,又讨论别的女人,但是最绝的是爱月儿又不和西门庆计较这一点,所以西门庆的这个被爱月儿主动挑起的”犯错”所需要的缓冲时间又瞬间被压缩了,所以他反而会更加怜惜爱月儿,觉得自己显得不职业不厚道嘛,所以也是立刻提出要包养爱月儿,当然我们也没有必要说这一切都是爱月儿处心积虑,挖空心思的在算计西门庆,事实上这一切更可以看作是一个具有真正处世智慧的女人的处世技巧,一个女人有这样的智慧那么这一切便是一种自然而然,便是一种水到渠成,就像楚庄王的”绝缨会”一样,蒋雄的酒后失态或许只是一个偶然,但是在楚庄王的这种处世智慧之下,一定会出现像蒋雄这样的对他感激涕零肝脑涂地的人,这就是一种必然
西门庆对爱月儿是愈加宠爱,不过接下来他应该如何找机会拜会一下那个让他意乱神迷的林太太呢?我们下回来说
2011-11-01 23:41#0 标记2
最近比较忙,更新的是慢了点,大家多体谅
我是肯定不会弃楼的,这点大家放心,那要不然太不仗义了不是
整个文章有一个大致的框架在那儿,现在写了三分之二了,后面差不多还能写50回左右
一百零四:
从爱月儿的酒宴回家之后第二天,西门庆就赶紧叫玳安去把文嫂请到家里来,这位文嫂呢,和前面我们已经很熟悉的王婆子,薛婆子一样,也是一位巧舌如簧,能把河里的鱼说到岸上来的媒婆子,而且西门庆也算是她的老客户了,当年西门大姐和陈敬济的那桩亲事就是由文嫂亲自出马说的媒,那么既然都是老熟人了也就不用太多客套,西门庆就直接开门见山,拿出五两银子(人民币两千五)的好处费要文嫂帮他和林太太拉拉关系,并且许诺事成之后,另外还有重谢,这送上门来的生意,况且又是西门大官人这样的大客户,那是不做白不做啊,所以文嫂也是欢喜不尽啊,满口答应下来
不过前面我们也已经分析过了,为了避免流言蜚语,林太太的偷情对象基本都锁定在外地人身上,她本人并不太想在清河县本地找情人,但是这个困难只是我们的困难,对于吃媒婆这碗饭的文嫂来说,完全就是小菜一碟,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嘛,我们这就来看看文嫂是怎么在林太太面前做西门庆的宣传工作的:
文嫂到王家拜见了林太太,便陪着林太太一块儿喝茶聊天,聊了一会儿之后,文嫂便主动转移话题:
“三爹(王三官)不在家吗?”
林太太叹气说:
“他两晚上没回家了,整天就和那帮狐朋狗友在外面鬼混,只把那花枝般的小媳妇儿扔在家里,可怎么办好啊?”
文嫂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接这话茬儿:
“太太您也别太操心,我倒有个主意保管能叫三爹(王三官)收心,把那帮闲人给打发了,从此再不去院(丽春院)里胡混了”
林太太就赶紧问文嫂到底是什么办法,文嫂这才开始转到正题:
“太太您看,咱们县前的西门大官人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他如今管着刑事监察局,东京的蔡总理是他的干爷爷,咱省里的各位官老爷也都和他称兄道弟,他生意又做得大,资产实货数不胜数,家里五位天仙般的娘子,使唤的歌儿舞女也不下数十,大官人那也是一表人才,身体强健,仪表非俗,惯调风情,百伶百俐,他也是知道咱们家是世代官宦的显贵人家,正好又见三爹(王三官)刚武学肄业,也是有心要结交,只是不好贸然前来,他昨日听说太太您马上要过生日,所以也是一心要来给您祝寿啊,太太您何不就见上一见,一来也是帮三爹搭搭关系,二来也叫他帮忙把那帮缠着三爹(王三官)的闲汉都打发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林太太听了也是心中大喜,情趣盎然啊,便叫文嫂立刻着手去安排
我们来看一下文嫂和林太太的这段对话,这里面反映出来的信息是很有意思的:
我们要明白文嫂之所以能说动林太太,是她准确的抓住了一点,那就是林太太现在到底缺什么?这个前面我们也讲过了,林太太守了十三年的寡了,又正当妙龄,正常生理需要得不到满足还不得活活憋死,所以缺风月缺性爱,要找点炮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难理解,但是除了这个之外林太太还缺一个东西,林太太虽然是个寡妇,但她的身份是伯爵夫人(实际爵位有可能更高),春秋战国以后,历任中央政府都在不断加强中央集权,因此地方贵爵只有财权而没有政权,什么意思呢?我们经常听到古代打仗时激励士兵冲锋的一个说法叫”第一个破城者封万户侯”,就是说你封了万户侯之后,在封地范围之内的一万户人家的赋税全部交给你,但是你并没有对这一万户人家进行征兵,征役的这些具体的行政权,所以一个贵族的实际权力是很单薄的,如果没有相应的体制之内的官职的话,基本是没有什么具体的实权的,“人在人情在”,王局长去世也意味着王家相应的在体制内的权力也就消失掉了,因此林太太现在虽然生活上是衣食无忧,但手上没有实权,她对那帮整天缠着他儿子在外面瞎混的闲汉很不满意,可也只能干瞪眼,因为手上没权啊,说话都不好使,连个小混混都收拾不了,而也正是因为这种尊贵地位和实际权力上的巨大差异让她对王三官又有更高的期待,这种期待和《红楼梦》里面贾政期待宝玉能去读书考取功名是一个道理,都是期望自己的儿女能够”认清形势”:那就是在中央集权的专制时代,维持尊贵的唯一办法就是维持相应的权力,但很明显的,王三官目前萎靡的现状又是让她及其担忧的,这个问题是她亟待解决的
所以文嫂的这番话是非常讲究技巧的,她并没有直接拿西门庆”高帅富”这点作为突破口,而是从王三官的现状,也就是林太太的这块儿心病入手,这才是最能打动林太太的地方,所以文嫂对西门庆的描述里面最让林太太感兴趣的,也就是关于西门庆权力的那一段,对于林太太来说,这不仅意味着她可以借助西门庆的权力来收拾那帮让她窝火的小混混,而且还可以借助西门庆的权力来提携帮衬王三官,同时也可以让三官在仕途上有这么一个即有硬实力又有硬通货的靠山,有这样预期范围之内的丰厚回报,因此林太太也是愿意选择承担风险的,而至于文嫂接下来一番关于西门庆家资殷实相貌英俊风月无边之类的描述对于一般的女人那是核心关键点,但对林太太来说就不那么关键了,毕竟林太太自己又不缺这个,顶多也就是添头吧,毕竟对女人来说在情爱的时候,吊个英俊潇洒哥总比摊上个猥琐猪头男更加愉悦一点吧
有文嫂这样心机百变的人精从中周旋,西门庆和林太太双方也就心照不宣安排下约会时间了,那么接下来双方见面以后又有哪些好戏上演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零五:
到了后天,十一月初九,傍晚,西门庆带着玳安和琴童来到王家拜访,乘着夜色四下无人西门庆由文嫂从后门接应进入王家后堂,而玳安和琴童在后门门房留守,王家的后堂供奉着大幅的王老太爷的画像,堂上是一块朱红牌匾写着”节义堂”,两边是一副对联:“传家节操同松竹,报国勋功并斗山”,西门庆坐在后堂喝茶等待,此时此刻林太太也正在内房躲在门帘后面悄悄地观察他,她见西门庆身材凛凛又一表人才,也是心中欢喜啊,便叫文嫂请西门庆来内房相见
见了面西门庆也是赶紧先恭恭敬敬地给林太太磕头拜了两拜,林太太也马上还了礼请西门庆坐下说话,旁边文嫂也是先替林太太开口了:
“太太久闻大官人执掌刑事,所以也是有事想请您帮个忙,不知大官人肯不肯赏脸啊?”
西门庆连忙问是什么事情,林太太这才说:
“也不瞒大官人说,家夫去世多年,小儿虽入了武学,但外边有些奸邪之人成天引诱他在外面飘荡,把这正经家事都耽误了,这次敢情大官人能出面把这帮人给断开了,让小儿改过自新,专心攻取功名,以继承先业,妾身感激不尽,自当重谢”
林太太说得这么恳切,西门庆也是连忙保证啊:
“老太太千万别这么说,尊家出将入相世代显贵,令郎既入武学,自当努力功名,留恋烟花之地也实在不是少年人应有的行为,太太既然都吩咐了,学生我义不容辞即刻下令把这帮人严办,把这个事儿彻底的绝了”
林太太听了连忙起身向西门庆致谢,西门庆也是赶紧答礼:
“你我一家,何出此言”
正经事谈完了,文嫂也已经摆好了酒席,林太太便请西门庆入席喝酒,过了几圈酒之后,气氛也开始变得热烈暧昧了,文嫂便很知趣的躲开了,西门庆和林太太也是彼此心照不宣啊,两人很快就在床上搂到了一块儿,书上原话是”西门庆当下竭平生本事,将妇人尽力盘桓了一场”,一番爱意云雨之后也已经到了深夜,两人起身穿衣又喝了三杯,西门庆这才告辞回家
美国电影大师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在他的代表作《2001太空漫游》中有一个在电影史上已经成为永恒经典的镜头转换:远古蒙昧混沌时代的猿人把一根动物的肋骨高高的抛向空中,然后在肋骨达到最高点即将下坠的时候镜头立即切换成了几万年以后的科技文明时代一艘人造宇宙飞船驶过地球的上方,法国著名影评人米切尔塞门特(Michel Ciment)对这个镜头剪切有一个同样经典的点评,就是这么一个不到一秒的镜头转换就把人类的故事,过去,现在,将来,都全部讲完了
西门庆和林太太第一次见面的这一段事实上也有同样的效果:
我们先来看一下西门庆答复林太太的那段话,这一副循循劝佑义正言辞的说法,什么少年人应该努力功名了,不应该贪色好酒了,这要放到平时估计西门庆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来,而且最好玩儿的是这种话谁说都可以就你西门庆没资格说,因为说这种话的人是必须有道德优势的,你西门庆就是个成天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主儿,居然还有脸来教训别人不要嫖妓,这不是搞笑吗?所以这段话从西门庆嘴巴里说出来是很有喜感的,我们看过了会不自觉的笑一下
但是如果我们再把西门庆的这段话放到当时当刻的那个情境里面,重新再品一下的话,我们就再也笑不出来了,林太太找西门庆帮忙是要让王三官脱离风月圈子,不要再去嫖妓,但是她给予西门庆的回报,也就是她所谓的”妾身自当重谢”是什么呢?是和西门庆上床,用自己的”性”交换西门庆的”权”,说到底了这也就是更广义层面上的卖淫罢了,所以我们说的再难听点,林太太这个时候和同样赚血汗钱的妓女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更加讽刺的是,当这起性权交易在林太太隐秘的内房进行的时候,和内房一门之隔的后堂,供奉的是王老太爷的画像,“节义堂”这个让人肃然起敬的牌匾在不断提醒我们他是这个尊贵家族的精神象征,代表着内心的高贵和高傲,但是此时此刻,当他的孙媳妇需要出卖身体,当他的曾孙不顾家事整天在外面醉生梦死,这份曾经的荣光和骄傲就已经损失殆尽,再也找不回来了,林太太此时唯一还剩下的一点可悲的尊严无非就是在办事儿之前先隔着门帘打量一下西门庆是不是还算长得顺眼以便让心里好受一点吧,所以我们常说天堂地狱一线牵,这一门之隔又何尝不是如此,这种充满了荒谬的对比的背后笼罩着的是一种巨大的悲哀,同时也是所有的像王家这样的尊贵家族共同的宿命,共同的循环,所以《金瓶梅》的作者在这么一个看似琐碎的片段里面就已经把从盛到衰的故事都全部讲完了
所以西门庆的这番话倒也可以看作是一种通灵吧,是王老太爷的神明在那一刻借着西门庆的口在无奈的自嘲吧,和库布里克通过那个简短但却振聋发聩的镜头剪切传达给我们的信息一模一样:不管时代如何进步,肋骨和飞船都没有本质的区别,因为我们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好了,人也见了,事儿也办了,心愿也已经了了,那么接下来西门庆会不会兑现诺言去收拾那帮缠着王三官的混混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零六:
西门庆第二天到了局子里便成立了专门的调查行动小组负责王三官的这个案子,西门庆这个人呢虽然平时乱七八糟惯了,但他睡过的每一个女人都从不白睡也不赖帐,这一点也还算是很讲信用吧,那既然是局子里的头头亲自批的红头文件,那手下人也是效率奇高啊,后晌午就把逮捕名单递了上来,西门庆接过来一看,里边有自己的结义兄弟祝实念,孙寡嘴这两活宝,当然也少不了李桂姐这小姑奶奶,西门庆也是顺水人情,大笔一挥把自己圈子里的几位相关人员都从名单里划去了,敲定了最后的名单之后就是拿人,缉捕公人也是当晚便埋伏在李桂姐家门外,看准时机闪电出手,当场把名单上的其他帮闲混混一举擒获,押回局子里吊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堂,西门庆又给这帮小混混定了个引诱少年子弟堕落的罪名,每人赏了二十大板,个个是打得屁股开花,呼天号地
小混混们给打得七荤八素的,也是咽不下这口气啊,西门庆他们是不敢惹,于是又都来王家堵着不走,非要王三官出来给个说法,还要求赔点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混混们气势汹汹大呼小叫的赖着不走,王三官也是给吓得直哆嗦,不敢出去,只好求林太太帮他找点人情,林太太没办法,只好赶紧叫来文嫂去找西门庆帮忙,文嫂便让王三官换了衣服,带着他悄悄地从后门溜到西门庆家,我们看这混混们怕西门庆却不怕王三官,一来呢是因为西门庆本人有权势又有手段,他们惹不起,二来呢也是因为王家现在家势确实也已经衰落的不成样子了,王三官这一副怂样哪里还有他太爷爷当年那叱咤风云的威风,西门庆先把文嫂叫进门问清楚了情况,知道王三官是来求他帮忙的,于是西门庆也是端足了架子,故意只穿着便衣就出来见王三官,但王三官这会儿也是完全慌了,连连称自己是”小侄”,称西门庆是”伯父”,哭着跪着请西门伯父看在他父亲的面上拉他一把,说来也是好笑,他哪里知道西门庆就算要看谁的面子又哪里会是他爸的,那还不是看她妈的,不过西门庆看王三官已经完全怂了,也是心中暗喜啊,当即很爽快地答应一定帮忙,王三官这才千恩万谢的告辞又偷偷溜回家,西门庆便派了人立刻赶到王家,把这帮还堵在王家赖着不走的混混们又全给逮回局子里去了,这一天之内请去局子里喝两回茶,真是点儿够背的,等到第二天再审,西门庆也是对这帮混混严加呵斥,威胁说要是再敢去骚扰引诱王三官,就通通打死,这话嘛言外之意无非也就是公开挑明了:王三官我罩了,你们识相的就学乖点,以后少去自找晦气
这整件事情虽然就是一场闹剧,也就算是告一段落了,从西门庆的角度说他是一举两得,即兑现了对林太太的承诺,收拾了那帮缠着王三官的帮闲混混,又借机震慑了桂姐和王三官,尤其是王三官,让他从此以后在自个儿面前都服服帖帖的,不过这还不算完,这件事情之后,西门庆就再也不去桂姐家里走动了,而家中但凡有酒宴什么的也都不再叫李铭去唱曲演奏了,和李三妈家也就此不再来往,书上原话是”就此疏淡了”,这是桂姐和西门庆这对欢喜冤家的这段狗血关系的最终结局
在《金瓶梅》众多的女人当中,结发夫妻也好,露水情人也罢,李桂姐也算是性格比较突出的一个,她很嚣张也很轻狂,常常干出很多让人恨得牙根痒痒,忍不住要抽她耳光的事情,但最终我们发现我们还是对她讨厌不起来,桂姐是一个从小就在妓院长大的女孩儿,母亲,姨妈,姐姐都是妓女,哥哥是助唱歌手,她在一个把欲望作为交易的地方长大,连自己的初夜也需要被当作商品来出售,所以如果一定要强加很多常规意义下所谓的”操守”在她身上其实对她来说并不公平,她身上更多的是她自己的”职业操守”,从这个角度讲与其说是西门庆最终选择离开了她,不如说是她一开始就选择离开了西门庆,她毕竟还年轻,又是丽春院里的头牌,大把的青春就是她的资本,需要的是砸在实实在在可以赚到回报的地方,西门庆既然不能娶她那么即使再风流倜傥说白了也没有太多实际意义,说到底只是她众多客户中的一个,所以她会干出主动劈腿西门庆的事情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这一切从一开始不过就是逢场作戏罢了,不过呢,最终双方搞成情意疏淡的结局也有桂姐自己性格的原因,毕竟只是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又长得国色天香,一句话,太骄傲太自我了,又不知道掩饰自己,所以肆意任情使性,伤了咱们西门大官人的心了,人与人的关系伤一次心嘛或许还能补救,但是两次三次持续的那么伤下去那就是再滚烫的火炉也就都给冷下去了
但是这出闹剧之后最让我们喷饭的是林太太又亲自出面让王三官认西门庆做了干爹,关系到了这个程度已经发展到了让我们叹为观止的地步了:干爹上干女儿,干女儿上干儿子,干爹又上了干儿子他妈,情敌变父子,姘头变女儿,这种无比荒谬但又真实存在的现实,让我们忍不住捧腹大笑的同时又忍不住感慨:人与人的关系当中真是没有最乱,只有更乱啊
不过这出闹剧的背后却似乎还不只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的简单:这一切好像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系在了一起:西门庆,林太太,王三官,李桂姐,似乎有一个人可以把他们给全部串起来,那么这个人是谁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零七:
王三官拜了西门庆做干爹,便请干爹到书房里喝酒听曲,王三官的书房呢装饰的还比较讲究,有许多花竹字画装点,也算是钟鸣鼎食之家一贯的文雅家风吧,这书房上一道牌匾,写着书房的名字:“三泉诗舫”,西门庆便问王三官这”三泉”是什么人,三官犹豫了片刻之后支支吾吾地回答说那是自己的号,我们知道这古人除了基本的姓名之外还有字和号,比如苏东坡,这东坡二字就是取自他的号”东坡居士”,甚至比他的本名苏轼还更加为人熟知,那么既然如此,我们也会比较奇怪啊,这”三泉”二字也没什么太特别的地方,那为什么西门庆问起来之后王三官会显得很不情愿呢,因为西门庆本人也有一个号,叫”四泉”
这个古人的号呢和名字还不太一样,名字可能并没有太多的意义,或者说具体的意义,更多的是一种标记作用,但号就不一样,这比较草莽的人呢是绰号,比较文雅的人呢是别号,但不管是哪种号,反映的都是这个人现在的身份地位或者是追求境界等等,是比较实在的,比如宋江绰号”及时雨”,那就是表明了他的江湖身份:负责撒钱的;纪晓岚别号”石云”,那就表明了他的精神追求:石啊云啊什么的,就是比较清雅的,但是西门庆的这个号并没什么具体意思,他本人就是个不读书的,平时写个公函啥的都磕磕巴巴的,你要非说他取个什么寄托个人志向追求的清雅之号那是扯淡,这个号事实上是作者在故意调侃讽刺西门庆,“四泉”就是”四全”,意思是”酒色财气”四者样样齐全,不过呢虽然没有具体的意思,这好歹也是场面上西门庆用来应付各种应酬的必要手段,就像现在外企里工作的白领都得有个英文名一样,不过他叫”四泉”,王三官叫”三泉”,这就不妥了,为什么呢,王三官现在是他干儿子啊,这差着辈儿的人却同样是”泉”字辈的号,这哪儿像话啊,不合规矩的,很尴尬的,所以西门庆听了也是愣了,只好赶快拿过酒壶倒酒,避免冷场
不过事情呢过去也就过去了,地如果没有人再提起,或许西门庆慢慢也就忘记了,来年新年他去爱月儿家喝酒,正喝的开心呢,他忽然看到了爱月儿房中的床边挂着一副画叫《爱月儿美人图》,是一副爱月儿的画像,画上呢还有一首诗:
“玉雪精神联仲琰,琼林才貌过文君;
少年情思应须慕,莫使无心托白云”
这诗意思写的很直白,很明显就是一首表达爱意相思的情诗,这当然也可以理解了,爱月儿这么标志乖巧的美人儿,有大堆的仰慕者送花送车送情诗也是很正常的,这要不送那才不正常呢,不过这诗的落款却很有意思,巧了,叫”三泉主人”
这古人有撞名字的,但从没遇到过撞号的,整部《金瓶梅》里号”三泉”的还真就只有王三官一个人,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于是西门庆便问爱月儿说:
“这三泉主人是王三官的号吗?”
爱月儿一看慌了,赶紧说:
“这个是他以前写的,如今他已经不号三泉了,号小轩了,他说干爹既然叫四泉,那他怎么能还叫三泉呢,所以为了不让干爹烦恼,他就改号了”
一边说着爱月儿就一边儿拿着笔上前把画上那个”三”字给抹掉了,西门庆听了,也是”满心欢喜”,笑着说:
“我还真不知道他改号的事儿”
虽然书上没有明确的描写,但是爱月儿的这番答话,她答话时的神情,以及这幅专门为她画的画,专门为她写的诗已经很明白无误的告诉我们:王三官在和桂姐之前是和爱月儿在一起的,而且不但在一块儿混过,还是有感情的,不过也难怪啊,像王三官这样风流帅气又文艺的富家公子哥儿,又能这么痴情,专门花心思给女孩儿画画写诗,这要放到现在那就是王力宏吴彦祖啊,别看爱月儿平时也是心机百变的小人精,说到底毕竟也就是十几岁的姑娘,就算再怎么现实势利,对王三官还是有感情的,否则也不会专门把这副画挂在自己的床边了,所以在这一刻,就是傻子都能看明白了,何况是西门庆,为什么爱月儿会对王三官和桂姐的行踪了若指掌,为什么爱月儿会专门针对李桂姐提议西门庆去打林太太的主意,为什么呢?很简单,这一切早就是她已经算计好的计策,这是她在报复:报复王三官,报复李桂姐,报复这段失去的感情
而爱月儿当着西门庆的面拿笔抹掉了画上落款的那个”三”字,这是一个更加具有象征意义的瞬间,我们可以想象,这幅画对她意味着什么,那是回忆,是曾经美好的东西,或许在爱月儿的心中她曾经无数次地默念,告诉自己,她会把这份代表美好的纪念品好好的保存,但是现在她亲手拿笔抹掉了这份纪念品中最重要的那个字,这份看上去似乎无比重要的东西在现实需要的面前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微不足道了,爱月儿是一个无比早熟无比世故的女孩儿,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一生下就是早熟一生下来就是世故的,她的心一次一次的受伤,然后一次一次的愈合,然后直到有一天,她的心再也不会受伤了,她就已经不需要再把回忆寄托在任何具体的纪念品上了,而随着那份纪念品离开的是她内心的最后一份真情,然后我们看到人生变成了游戏,世界变成了游乐场,她最终变成了那个只能在游乐场的过山车上才能肆无忌惮大声尖叫的女人
而同样地,在发现真相的这一刻,西门庆的这个反应也是很意味深长的:他即没有生气,也没有懊恼,相反,在那一刻他笑了,在这出闹剧里有男人,有女人,有盛装,有礼花,有酒精,有欢笑,有愤怒,甚至还有悲哀,但是唯一没有的就是真心,当所有的人都已经把真心埋入回忆,把生活变成游戏的时候,那么西门庆又能做出什么其他的反应吗?他明白,在他身处的这个巨大的游乐场里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玩下去,摒弃掉玩乐之外的一切,这是游乐场唯一的运行法则
了结了桂姐和王三官的事情以后也已经到了十一月中旬,山东刑事监察局收到了从首都东京下发给各级省级机构的照会文件,夏局长打开一看是大惊失色,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零八:
这份朝廷下发的文件是西门庆托怀庆府(今天的河南省焦作市)刑事监察局林局长提前搞到的内部消息,是什么内容呢,原来这是一份兵部官员的年终考核报告,西门庆他们的这个刑事监察局按照编制是属于”金吾衣卫”的,虽然这个是作者自己杜撰的编制,但大家按照发音读一下也不难猜到这是在暗指明代的”锦衣卫”,虽然在明代锦衣卫也属于军队编制,但只对内廷负责,并不受兵部节制,所以呢这里也是小说家之言吧,大家有个大致的概念,西门庆在大方向上是属于兵部编制的,而在这份报告上夏局长和西门庆的考核评语分别是这样的:
夏局长:“资望既久,才练老成,昔视典牧而坊隅安静,今理齐刑而绰有政声,宜加奖励,以冀甄升,可备卤簿之选者也”;
西门庆:“才干有为,精察素著,家称殷实而在任不贪,国事克勤而台工有绩,翌神运而分毫不索,司法令而齐民果仰,宜加转正,以掌刑名者也”
这两段评语要是用在坐镇开封府的包龙图身上倒也还算贴切,但要放在西门庆和夏局长这对哼哈二将身上那就纯粹是瞎扯淡,读起来让人忍不住好笑,不过虽然可笑但是结论也还是很明白的,那就是夏局长和西门庆两人都升官了,夏局长呢从地方升到中央,去管”卤簿”,这个卤簿呢就是指皇家的仪仗队,也就是说夏局长高升做皇家仪仗队指挥使了;西门庆呢从副局长转正,也就是接替升官离任的夏局长做了正牌的刑事监察局局长
虽然都升了官,但西门庆和夏局长的反应却是大相径庭,西门庆是心花怒放,心中大喜,可夏局长却是面色惨白,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是怎么回事呢?应伯爵曾经在西门庆面前对夏局长有一个很精准的评价:
“哥啊,你和夏局长不一样,他是个行伍出身的人,没什么立身的本钱,他要不多刮点拿点,靠什么过日子啊?”
我们知道这同样是当官的人,为什么要当官,这理由那就五花八门,条条道路通罗马了,夏局长和西门庆一个很大的不同点就在于,西门庆是不太在乎他这个职位本身能捞到多少钱的,他自己就是个资本家,生意又做的这么大,一句话他不缺钱,他在乎的是他这个官职在体制内的广告效应,能帮他把关系网络铺到什么程度;但夏局长就不一样了,他是从部队里面一步步混上来的人,他在乎的是具体的好处,所以为什么他经常在处理案子的时候吃了被告又吃原告,贪得无厌欲壑难填啊,他出身底层,又没有西门庆的这些个生意,我们前面说过了明代官员那点死工资除了吃饭连平时喝个茶看个戏都不够,所以不靠着这职务之便多捞点油水怎么过日子啊?刑事监察局局长这个职位虽然只是地方官,比不了皇家仪仗队指挥使这样的京官来的威风气派,但是从实际的职权来看却实惠的多,这刑事监察,一管刑案审判,二管官员监察,这两项不管是哪一项那都是油花四溅,肥水横流的美差啊,这一年下来能捞的好处比起一个管仪仗队的闲差来说简直是天壤之别,所以对于夏局长来说,这看上去是升了官,可实际上是断了财路啊,这对他这个大老粗出身的人来说不是喜,反而是忧啊,所以也就难怪他看到任免结果之后大吃一惊,脸色难看了
到了十一月十日,朝廷下发了正式的官员升迁文件照会,并要求各省刑事监察官员在冬至前到朝廷谢恩,于是西门庆和夏局长也是赶紧的收拾行装带了下人行李到东京去了,西门庆自己不会意识到,这是他人生当中的最后一次东京之旅
西门庆到了东京,住在夏局长的亲戚崔中书家,隔天又照例拜见了蔡总理和翟管家,那天刚从午门出来突然遇到一个青衣人,说有一位贵客相请,然后把他带到了御街上的一个值班房,西门庆进了值班房,只见一个太监笑着向他拱手行礼说道:
“西门大人请了!”
这个太监身穿大红蟒衣,头戴三山帽,装束华贵,所以西门庆一看就知道这位公公来头不小,也是慌忙倒身还礼,这位太监也是赶紧扶起西门庆并做了自我介绍:
“在下是匠作监太监何沂,蒙万岁爷恩典,将侄儿何永寿升做金吾卫副千户,并安排在贵监察局里管事,与大人您做同僚啊”
在明代,宦官掌管十二监四司八局,统称二十四衙门,从负责批阅朝廷奏章的司礼监到负责制作宫中衣物的针工局,可以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职权涵盖的范围是非常广泛的,这位何公公就是十二监之一的匠作监的一把手(不过这个编制是宋代的编制,是负责土木工程的,在明代已经并入工部),所以也是一位实权人物吧,他的这番自我介绍其实已经把他的来意说明白了,那就是要请西门庆关照一下他的侄儿,两人寒暄了几句,何公公又亲自斟了一大杯酒请西门庆喝,并请西门庆忙完公事之后来家中细谈,第二天西门庆就准备了礼物来拜见何公公,何公公也是格外的亲热啊,当即把自己的飞鱼服送给西门庆,在明代官员官服上的动物武官都是猛兽,文官都是苍禽,也就是所谓的”文禽武兽”,比如一品文官绣仙鹤,一品武官绣狮子,但是最为特别的就是蟒和飞鱼,有这两种动物的官服一般来说都是御赐的,是荣誉的象征,因为皇帝穿龙袍,而龙是蟒身鱼鳞,所以蟒袍和飞鱼服实际上就是一种龙袍的变体,因此是很有分量的,是象征身份的,何公公又安排了酒宴和歌舞吹弹表演,并亲自给西门庆倒酒,又引见了自己的侄儿何永寿和西门庆相见,这位何小哥年纪不到二十,完全就是个小孩儿,对西门庆也是非常谦恭啊,连连自称学生,请西门老师以后早晚多多指教照顾,何公公也是一边递酒一边嘱托西门庆今后凡事能多扶持一下何小哥那就是天大的情分了,嘱托完了正事儿以后何公公又盛情相邀西门庆在京期间也别住在崔家了,就搬过来住在何家,西门庆推辞不过,只好说:
“老公公您盛情,只是这么来学生我得罪夏公(夏局长)了”
何公公也是开导他: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夏大人他既然也已经管不了咱们监察局的事儿,也就不会怪你了”
我们来看一下这一段,是一个非常经典的拜码头的段子,这里面的内涵是非常丰富的,首先是何永寿何小哥,他当上山东刑事监察局副局长这件事情并不能完全孤立的来看,这和前面夏局长和西门庆他们升官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我们甚至可以说的不好听一点,夏局长这个升职其实就是在给何永寿腾地方,了解了这一点之后我们再来看这个所谓的官员年终考核就有味道了,在这个考核里面谁升官谁降职最关键的地方在哪儿?不在于说你是不是真的”绰有政声”或者是”台工有绩”,这些都是幌子,或者说得难听点,即使你真的做到了,也都只是幌子,最关键的地方在于上面的人需要谁在那个职位上,何永寿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屁孩儿,论见识,论眼界,论能力,他凭什么能干这个职位?他唯一的凭借就是他叔叔是内廷的大太监,但这一点就已经够了,我们再说的远一点,西门庆当年为什么能干这个职位?我们不否认他确实有能力有见识有眼界,但是这些并不是他当上这个副局长的关键,关键是蔡总理当年亲自点了他的将,中国社会的人力资源历来都是供远远大于求的,所以”上面有人推荐”在中国社会就成为了提高人事安排效率的一个最重要的手段,也就是我们平时常说的”有没有贵人相助”,这本身并不是坏事,但是问题在于中国社会同时历来缺乏独立的监察体系使得权力衍生下的裙带关系和利益关系又往往直接取代了这种推荐体制,所以一个令人唏嘘的现实是:不管是有才干的西门庆,还是没有太多实才的夏局长,或者还是未经考验完全是未知数的何小哥,在他们来到这个位置之前,之中,之后,他们都必须要时刻耗费巨大的精力保持自己”上面有人”的状态,否则没有这个当前提他们什么都干不了;
其次再来说何公公,这位内廷的大太监能够直接插手兵部内部的人事安排,把自己的侄儿放到这样一个肥差上,可见他的硬实力,确实是浪大水深,不过既然是这么一位有影响力的实权人物,他要让西门庆帮忙带一下自己的侄儿按道理说找人打个招呼就行了,但相反的是他却如此大费周章地热心笼络,积极拉拢西门庆,简单的说这也算是一套礼贤下士收买人心的惯用手段,不算太稀奇,但这里面有两个细节是值得我们关注的,一是他送给西门庆自己的飞鱼服,二是他开导西门庆的那段话:首先,飞鱼服是很贵重的礼物,这点不假,但同时它还是御赐之物,我们知道在古代御赐之物是不能随便送人的,否则就是”欺君之罪”,但是我们看到的是何公公不但堂而皇之的送了,西门庆也堂而皇之的接了,他们俩没有一个人在乎这是不是”欺君”,我们把这个细节再扩展一下:在那个时代,上到朝廷一品大员受贿卖官徇私枉法,下到地方底层县吏敲诈勒索谋财害命,这些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在”欺君”,所以当整个社会无人无时无刻不在”欺君”的时候,我们也就明白为什么何公公和西门庆都会如此胆大妄为了,因为根本没有任何人打心眼儿里在乎”君”存不存在,那么他们在乎的是什么呢?这就是那第二个细节:何公公告诉西门庆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何公公叫西门庆搬过来住,西门庆尚且还要顾及一下夏局长的面子,但何公公完全不在乎,因为他比西门庆更加熟知那个时代的游戏规则,他在乎的也就是他希望西门庆应该在乎的是”谁在那个位置上”,同样的一个人,他在那个位置上,你就对他热情有加,情谊绵绵,当他不在那个位置上了,你甚至都不需要为他浪费哪怕一砖一瓦,所以何公公对西门庆的这些殷勤又何尝不是如此,他是对西门庆这个人笼络再三吗,不是,他只是对西门庆的这个局长身份关爱有加,如果哪一天西门庆不在这个位置上了,他在何公公这里得到的脸色不会比夏局长好多少,所以当我们想透了这一层,我们会不寒而栗啊,当人和人的关系之中已经没有任何真心存在,甚至连对方作为人本身都已经不存在的时候,我们发现,声音没有了,躯体没有了,灵魂没有了,只剩下两张代表身份位置的面具在左右飘荡,上下沉浮
那么西门庆接下来在东京又会有哪些境遇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零九:
西门庆在正式入朝谢恩之前先和何永寿来拜见他们的顶头上司:朝廷一品大员,金吾衣卫总指挥使,太子太保,朱勔
西门庆和何永寿在太保大人府门前等候召见,而同样在门前毕恭毕敬等待的是当时两京十三省各级负责监察巡察的大大小小的官员,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准备好了礼物,由太保府的管家根据递上来的礼贴顺序点名,叫到谁了谁就进去拜见,西门庆和何永寿作为山东地区的代表当然这会儿也得老老实实地拿号排队,这些是低一级别的地方官员,而高一级别的京城大员可以不用管这套”first come first serve”的规矩,直接递上拜帖就可以”插队”拜见,而在这一天之内,就有包括宣传部部长蔡攸,人事部部长王祖道,行政院院长郑居中,国防部部长高俅等在内的十三位部级级别的高层干部来拜见朱勔,这份如日中天炙手可热的派头和排场,因此书上也是形容这位指挥使大人”辇下权豪第一,人间富贵无双”
朱勔在北宋确有其人,他和蔡京,童贯等六人并称”北宋六贼”,应该说历史上的名声是很糟糕的,不过他当时担任的职务是”花石纲”总指挥使,而书中的这个所谓的”金吾衣卫”我们知道是在影射明代的锦衣卫,所以金吾衣卫总指挥使其实也就是暗指锦衣卫总指挥使,不过锦衣卫指挥使在明代体制内的编制只是正三品,要达到一品需要附加荣誉职位,而”太子太保”就是品级在一品的荣誉称号,《金瓶梅》当中的这个朱勔很大程度上是在影射明代一位重量级的人物:陆炳,陆炳是明代嘉靖朝的锦衣卫总指挥使,而且他的荣誉职位恰好就是”太子太保”,陆炳是嘉靖帝的发小,从小一块儿长大,交情极深,而且他还救过嘉靖帝的命,所以他坐镇锦衣卫时号称”权倾天下,举世无双”,《金瓶梅》当中关于朱勔的这一段事实上就是在给我们暗示陆炳在嘉靖朝权倾一时的无两风头
朱勔大人如日中天的荣宠,喧闹的排场和派头,这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热闹那么的吸引眼球,在这次拜会完顶头上司之后西门庆喝了很多酒,到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的听到窗外有人叫他,他便披了一件衣服下床走到窗口,他惊呆了,居然是瓶儿站在窗外,当晚的月亮很亮很圆,如水的月光下只见瓶儿穿着素白色的长衫,淡黄色的软鞋,西门庆冲上去抱住瓶儿痛哭,两人互述了相思之苦,又一番缠绵之后瓶儿要离开了,西门庆急忙要上去拉住瓶儿,恍然之间他惊醒了,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西门庆坐在床上看着窗前的月光,和窗台上摇曳的花枝的倒影,所有的一切似乎那么的近那么的触手可及,可是实际上却早已远去,再也回不来了,他的心一下子空了,悲伤的难以自已
这是《金瓶梅》当中堪称神来之笔的一段,在京师这个无比热闹的场子里面,朱勔的这个声势浩大的排场无疑是所有热闹的顶点,但是组成这份极致热闹的人,不管是品级低等的地方官员西门庆,何永寿,还是品级高等的京师要员蔡攸,高俅,他们置身于这份喧嚣的背后是什么呢?西门庆的这个梦已经给我们答案了,这份喧嚣的背后是寂静,当我们把这份极致热闹的外壳一层一层的剥掉之后,我们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份空空如也的寂静,就如同西门庆在梦醒时刻被掏空的内心
在东京的这一段日子里,我们看到的是西门庆终日笑往迎来,终日忙于奔波,终日与热闹打交道,然后终于在喧嚣的最顶点,在酒精熔化掉他设在心房上的那条锁链之后,我们看到了他内心中那块隐秘的地方,我们的生活中永远不会缺少纷繁和华美,就像盛大的节日中总是不会缺少让我们欢笑的美食美酒和美人,但是在纷繁褪尽华美消失之后,依然能够让我们寄托心事的人和物却是寥寥无几,咫尺天涯,就像张学友在《想和你去吹吹风》中唱到的一样:
“想和你再去吹吹风,虽然已是不同时空
还是可以迎着风随意说说心里的梦
感情浮浮沉沉,世事颠颠倒倒
一颗心阴阴冷冷,感动愈来愈少
繁华色彩光影,谁不为它迷倒
笑眼泪光看自己,感觉有些寂寥
想起你爱恨早已不再萦绕,那情份还有些味道
喜怒哀乐依然围绕,能分享的人哪里去寻找”
时光流逝,春秋流转,繁华越来越多,感动越来越少,那个能去吹吹风分享内心的人哪里去寻找?喧嚣之中找不到共鸣,寂静之中找不到寄托,这就是那份纷繁热闹表面之下心灵的落寞吧
西门庆正式入朝谢恩之后,十一月二十日辞别翟管家和何公公之后,他带着何永寿离开东京,返回山东,不过话分两头,西门庆在东京的这段日子里,家中却并非是一直风平浪静的,那么家中到底有哪些好戏上演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一十:
萧伯纳是横跨维多利亚时代和东方快车时代,英国社会少有的几个能游刃有余地游走于所有圈子的里程碑式人物,这其中显而易见的一点就是他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同时获得过诺贝尔和奥斯卡这两个领域风格大相径庭却又都具有最广泛影响力奖项的人,他的作品除了一贯高水准的英式幽默之外,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女性题材,他的很多耳熟能详的作品《卖花女》,《啼笑因缘》等等都是描写同期英国社会各层各色女性的现实生活和现实地位的,不过这其中有一个比较特别的:《华伦夫人的职业》
《华伦夫人的职业》说的故事非常简单,讲得是一个母亲和她的女儿,两代人激烈的价值观冲突,女儿,也就是剧中的主人公薇薇,聪明漂亮,虽是单亲家庭但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又是剑桥大学的高材生,有教养有谈吐同时也又骄傲又尖刻,总之是一个典型的维多利亚时代上流社会女孩儿家;而薇薇的母亲华伦夫人,却一直非常神秘,和女儿相处时间很少,聚少离多,常年来回奔波于欧洲大陆的各大城市之间忙于打理自己的生意,薇薇最终发现了母亲的秘密:她用来支撑她所有上流社会开销的所谓生意的真相,那就是她的母亲华伦夫人,其实是一个职业老鸨,在欧洲各地经营着大量的高档妓院,而她本人也是一个高级职业妓女出身
妓女可以算得上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职业之一,同样的描写妓女的作品不管是文学艺术还是纪实创作也是数不胜数,经久不衰,这其中的不少还不乏令人血脉喷张的香艳场面,不过即便如此除了个别用词过于淫秽露骨的之外也很少有哪个会被正儿八经的列为禁书,但《华伦夫人的职业》却非常特别,这部通篇没有一个脏字的四幕短剧从1894年问世开始,就在大西洋两岸被当作洪水猛兽,直到30年以后(1925年)才在伦敦正式解禁,而在英吉利海峡的另一端,甚至直到萧伯纳去世5年之后(1955年)巴黎当局才宣布解禁该剧,我们知道,禁书一般来说分为两个大类:一类叫精神的异端,一类叫真实的罪恶,那么《华伦夫人的职业》算哪一种呢?
为什么要做妓女?这个问题对一般当妓女的女孩儿来说是很苦涩很尴尬很难以回答的,因为这项职业总是处于灰色的边缘,总是显得名不正言不顺理不直气不壮,但是完全相反的是华伦夫人对这个问题给出的答案和她的态度,这背后是一整套”黑色的”但却同样深刻的人生哲学:
卖淫到底是不是一个单纯的道德堕落问题?
萧伯纳曾经打过一个很简单的比方:如果所有的家庭都能拥有同样的生活标准,那么清洁工的女儿也能嫁给公爵的儿子,就像银行经理的女儿嫁给股票经纪人的儿子那么易如反掌,为什么呢?因为两个成长于同样生活标准的人意味着他们将拥有同样的习惯,同样的情趣,同样的谈吐举止,“同样”意味着平衡,平衡意味着婚姻的可行,但是这一切在现实社会当中可能吗,可行吗?现实的人类社会永远是分层次的,同样的女性,她们身处不同的阶层要保护自己的荣誉所付出的成本是截然不同的,说得难听一点,当我们在指责下层社会的妇女卖淫的时候有没有从她们的角度去考虑一个核心问题,那就是如果她们不去卖淫,那么作为回报,她们保护自己的荣誉所得到的”报酬”又是多少?她们得到的尊重又是多少?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下层社会的妇女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状态?华伦夫人的姐姐,一个铅场女工,她每天通宵达旦加班加点的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下工作,一个星期就挣可怜巴巴的九个先令(20先令为一英镑),最终年纪轻轻就铅中毒而死;华伦夫人自己也一样,她没有文化也没有才华,只能做清洁工,茶房工,售货员,每天累死累活工作十五六个小时只能赚到更惨的四个先令;如果非要说卖淫是一种罪恶一种堕落的话,那么这种下层妇女所要承受的集体的贫穷,饥俄,病态难道就不是另外一种罪恶吗?这两者有什么本质区别?说到底这不过是一种不道德替代了另一种不道德,一种罪恶替代了另外一种罪恶而已
当我们都或多或少依靠这种”不道德”在生活的时候,“道德”本身就失去意义了,华伦夫人的合伙人,克罗夫爵士,这个上流社会的大人物投资卖淫,因为这项”生意”每年有高额的利润,华伦夫人的老情人加德纳神父依靠自己的职权行骗吞没善款,这一切都变成了一种”自然而然,天经地义”,没有人觉得这些有什么问题,当大家都已经不需要”道德”的时候,唯一的话语权就是”实力”,在冲突的最后,华伦夫人对着薇薇大声的叫喊:
“没有我的钱,没有我的圈子,没有我的关系,谁会真的尊敬你?!”
这是一种穿透骨髓的寒冷,但这就是现实
《金瓶梅》当中描写了大量的丰富的妓女形象,以及相当比重的篇幅都是在妓院当中展开的,我们要明白这种赤裸裸的用欲望进行交易的背后是一种深深的关于现实的无奈,这种无奈是笼罩着整个社会的瘟疫,不管是妓女还是嫖客都身陷其中无法自拔,如果不明白这一点我们没有办法去了解包括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等在内的很多只能在命运的漩涡中选择笑往迎来的女孩儿的内心
不过这种直白的揭开”真实的罪恶”并不是《华伦夫人的职业》被封存30年的最核心的原因,最核心的原因是萧伯纳最终为这种”社会瘟疫”给出的那个解决方案,也就是薇薇最后的那个选择,著名剧评人弗里德里克马克尔把其称之为”独属于20世纪的选择”,这是一个惊世骇俗超越时代的选择,换句话说就是”精神异端”,而在《金瓶梅》当中那个疯子同样给出了那个同样惊世骇俗的选择,这就是伟大作品称之为伟大的地方,在平淡当中超越时代
一百一十一:
西门庆在东京公干,这天家里头月娘收拾屋子,整理出一些西门庆很久没穿的衣服,都是些汗衫之类的贴身内衣,月娘便交代如意儿把这些衣服拿去洗了,如意儿便把衣服抱回房和迎春一块儿洗,也是赶巧,春梅那边也在洗衣服,我们知道古人洗衣服不像现在有洗衣粉洗衣液这些高效的除垢剂,所以很重要的一个工具就是洗衣棒槌,洗的时候用棒槌反复的捶打搅动衣服通过摩擦来除去污垢,这个也是现在洗衣机的工作原理,两拨人都在洗衣服,洗衣棒槌不够用,春梅便叫秋菊来如意儿这边借洗衣棒槌用,如意儿当即便表示拒绝,秋菊碰了钉子,没办法只好又回来给春梅抱怨,她们两个丫头你一句我一句被金莲听见了,金莲本来就看如意儿不顺眼,这下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便叫春梅再去找如意儿借棒槌,并特别交待:
“那淫妇要是再不给,你就骂她也不打紧”
春梅立刻就又来如意儿这边阴阳怪气的喝道:
“把我们当外人还是怎么地?借棒槌用用又怎么了你就把棒槌霸着?是不是这屋子里又钻出个当家的啊?”
如意儿本来手上活儿就忙,听了春梅这夹枪带棒的话也是忍不住火啊:
“谁说我霸着棒槌了?这是大娘(月娘)交待的活儿,替爹(西门庆)洗这些衣服呢,我现在用着这棒槌呢怎么给你用啊?”
没想到金莲这会儿也已经跟过来了,她也是毫不客气啊,对着如意儿就是一通火力:
“好你个淫妇!怎么着?你以为你们家主子死了就是你当家了?你当我们这些人都死绝了?轮得到你来给爹(西门庆)洗衣服?敢拿这话来吓唬我,你以为我怕你不成?”
如意儿也是很冲的回了一句:
“五娘你这叫什么话?这是大娘(月娘)吩咐的!”
金莲听她把月娘搬出来压自己火气更大了:
“你个淫妇还敢还嘴?你深更半夜和爹(西门庆)干的那些勾当也是大娘吩咐的?实话告诉你,你就是偷出肚子来老娘我也不怕!”
如意儿也是不甘示弱,她马上不阴不阳地回了这么一句:
“不敢当,正经有孩子的还死了呢,我算什么呀?”
如意儿这话一出口,金莲一下子脸皮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啊,直接动手了,她扑上去揪住如意儿的头发对着如意儿的肚子就打,旁边人慌忙上来把她们劝开了,金莲也是不忘再喝骂一句:
“你个没廉耻的淫妇你算老几?你就是来旺儿媳妇儿(蕙莲)再转世出来的我也不怕你!”
我们来看一下这一段金莲和如意儿的冲突:
首先是这次冲突的起因,也就是那根洗衣棒槌,其实按道理讲,如意儿拒绝把棒槌借给春梅用虽然显得不是太客气,但毕竟她现在手上的活儿是月娘亲自交待下来的,而且洗的又是西门庆的衣服,时间紧任务重,因此我们看到她在冲突当中也是极力的强调这点,所以她不愿意把棒槌借出去与情与理都是可以理解可以接受的,但是在这个地方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个洗衣棒槌,棒槌这个又粗又硬的家伙什儿在东西文化里面都是有引申含义的,那就是男人阳具的象征,明白了这点之后我们再来看这次冲突的起因,就有味道了,这些女人们争这么一根洗衣棒槌其实不就和她们争夺同一个男人(西门庆)是一样的吗?因此金莲之所以火气这么大,之所以完全是对人不对事的针对如意儿,也就是这个原因,她好不容易千辛万苦地搞掉了瓶儿,她不能容忍再从瓶儿的房里冒出来个如意儿又来和她分享西门庆
同一个屋檐下面,僧多粥少,如意儿只是个奶妈,论样子论身段都远不如金莲,更不要说和爱月儿她们那些职业妓女相比了,但问题是西门庆现在把她当瓶儿的替代品,我们知道”爱屋及乌”,这一点太有杀伤力了,你保不齐哪一天如意儿要是真的怀上孩子了,那西门庆没准儿就真得直接把她升一级变成真的姨太太了,所以我们看金莲在骂如意儿的时候放狠话说”就算如意儿怀了孩子(偷出肚子)她也不怕”,这其实就是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你不心虚又何必打肿脸充胖子呢?反而给我们暴露了她的内心害怕的其实恰恰就是这个,不过她的这番狠话倒还真的不只是单纯的虚张声势,她是怎么对付上一个怀上孩子的女人(瓶儿)的,那些手段,那些毒计,我们可都是领教过的啊,所以如意儿那句”正经有孩子的还死了呢”对金莲的讽刺挖苦之意是非常明显的,而且也再次向我们暗示了其实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当初官哥儿是被谁设计害死的,这事实上只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而已,所以这层窗户纸捅破以后金莲就算再伶牙俐齿也不可能再倒腾出什么词儿了,还能说什么呀,只能动手了
冲突的最后金莲又特别提到了蕙莲来敲打如意儿,我们知道当初蕙莲也是金莲设计搞掉的,所以单纯的从字面本身来讲,金莲提到瓶儿和蕙莲可以理解为:这两个人都是因为和我抢男人然后被我搞掉了,你如意儿要是再敢这么嚣张,我一样可以用对付她们的办法搞掉你,不过在这个表层意思之下却还有更深的含义,因为金莲没有直接说蕙莲的名字,她用的表述方法是”来旺儿的媳妇儿”,这一点太有意思了,我们知道人在处于类似于吵架这种情绪高度亢奋状态下是最容易把内心压抑的真实想法暴露出来的时候,“来旺儿的媳妇儿”这个表述的重点事实上不是蕙莲,而是来旺儿,那么金莲这句话放在这儿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那就只能说明如意儿和蕙莲是有一个类似于来旺儿的共同点,那就是:如意儿是有老公的!这可算得上是如意儿自己的一个不愿意别人知道的秘密啊,在不经意之间,两个女人在互掐的同时把对方隐藏的秘密一个接一个的翻到了台面上,在这一瞬间我们会很确信,在这个大家里面,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不能摆上台面的秘密,或许是黑色的见不得光的秘密,或许是白色的只能对自己分享的秘密,每一个人秘密都汇聚到一起,就如同深不见底的大海,风和日丽的时候你看到的只是蔚蓝的海面感到的只是清新的海风,然而只有当你身陷其中才会发现那海水是多么的冰冷刺骨
那么金莲和如意儿撕破脸之后事态又会如何发展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一十二:
金莲骂得正带劲呢,旁边玉楼赶紧把她劝开,并把她拉到自己房里下棋喝茶,这其实也是玉楼一贯的”老好人儿”做派了,这家里的太太们但凡有个什么冲突拌嘴的,出来拉架劝和合稀泥的总是少不了她孟三姐,金莲喝着茶可气还没消呢,便又把自己对如意儿的不满对着玉楼又念叨了一遍,玉楼便问她怎么会知道如意儿其实有老公的,金莲便说了前些日子她都看见了一个抱着孩子的汉子在门外和如意儿偷偷相会,把如意儿老公抖出来的同时还顺带爆出个孩子,猛料一次凑齐了,玉楼听了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金莲很得意啊:
“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柳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怎么会不知道”
玉楼又接着问:
“她原本说自己没有男人,如今怎么又会突然冒出个老公呢?”
金莲说:
“天无风不晴,人无谎不成,她要是当初不瞒着谁肯招她当奶妈?”
玉楼笑着说:
“好你个六丫头,什么都瞒不过你”
在《金瓶梅》当中,玉楼和金莲是很有意思的一对组合,她们两个性格迥异,出身门第和人生阅历也有很大的差别,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成为很亲密的两姐妹,这本身是有些不可思议的,那么是什么原因使得她们两个会显得特别亲密呢?
首先她们俩是同一拨嫁到西门家的,西门庆前脚娶了玉楼后脚就娶了金莲,我们知道这但凡是同一拨的人啊,不管是怎么聚到一起的,同学啊同事啊,战友啊驴友啊,这种感情是不一样的,这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大家曾经一起经历过风雨,我们来看现在学校里的高中生要参加军训,公司里的员工要参加拓展训练,《围城》里面的方鸿渐和赵辛楣,他们两个从上海到湖南乡下,一路风霜一路荆棘,一趟旅程下来,两个人也就成了铁哥们儿,为什么?人和人的感情啊如果不共同经历点磨砺很难做到真的亲密,用现在的流行说法那就是:大家曾经一块儿傻逼过,曾经一块儿苦逼过才能真的交心,金莲和玉楼她们俩在刚过门儿那会儿可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啊,两个人组成的新人集团那是抱成堆儿一路摸爬滚打一路披荆斩棘一路扛过来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感情,这就是蹲在同一个战壕里面出生入死的战友的情谊啊
其次,金莲这种蛮不讲理的性格虽然咄咄逼人让人很不舒服,但是所谓”刀子嘴豆腐心”,喜欢逞口舌之快,逞一时风头的倒还往往都是至情至性的人,她的内心有非常柔软的一面,她在对自己喜欢的人的时候会展现出这种极致的柔情,而且这种柔情绝对是发自肺腑的,不会有任何作戏的成份,但也正是因为至情至性,所以又难免容易走极端,一个很显著的特点就是她的思维模式都是一根直线,不会拐弯的,你绝对不能骗她或者你不能让她觉得你在骗她,否则立马柔情就变成了绝情,而且丝毫不会掩饰出这种绝情,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所以金莲身边的人对她做出的评价往往都是两极分化很极端的,玉楼比金莲足足大了八岁,她过门儿的时候已经三十四岁了,一个三十四的漂亮女人的人生阅历就是一部高倍显微镜,她太清楚这个世界当中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以及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能够清楚地看到金莲那个咄咄逼人的外壳下面深埋的那一颗伤痕累累的心,这颗心里面有非常柔软非常单纯非常真诚的一面,阅人无数的玉楼知道这种柔软这种单纯这种真诚就是人心中最难能可贵的东西,所以她能够像一个大姐姐那样去理解金莲,去包容金莲,在女人和女人的感情当中这是非常让我们感动的一面
了解了玉楼和金莲的感情基础之后,我们再来看看她们的这一番对话,这一唱一和之间是能反映很多问题的:
首先,金莲对如意儿的情况,人有没有老公,有没有孩子,什么时候和老公私下相会,全部了解的一清二楚,这本身很有意思啊,这如意儿和金莲一不是亲戚二不是朋友,她怎么会把人的家底儿倒腾的这么明白,那很简单:只能说明金莲在跟踪如意儿,即使没有亲自跟踪,起码也是专门找了人盯着如意儿的,你盯着别人干嘛呢,那只能说明你心虚嘛,所以在极度强势的表象下是金莲极度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甚至比在瓶儿还活着的时候更加紧迫更加强烈,筹码已经全部压出去了,剩下的就是搏命了
其次,如意儿为什么要隐瞒自己已婚的身份,这其实也很好理解,就像金莲说的一样,她要是公开已婚的身份就是砸自己的饭碗,古代的大户人家招奶妈当然是希望候选人的身份越简单越好,身份简单关系就单一,关系单一麻烦自然也就少,否则你招个奶妈进门还拖家带口的,这会不会节外生枝谁说得清楚,因此避免麻烦是招聘奶妈的首选,所以如意儿为了这份工作也是没有办法必须隐瞒自己的身份,为了挣一口饭钱大家都不容易啊,当然这是当初她应聘时候的无奈之举,在西门庆看上她之后,那她就更加需要隐瞒自己的身份了,否则你一个已婚妇女游戏资格没有还怎么玩儿啊?
所以不管怎么说,金莲还是牢牢地抓住了如意儿的死穴,也就是她拖家带口的事实,那么她接下来会怎么做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一十三:
西门庆从东京公干回来,先安排好何永寿的住处,回到家和月娘聊了聊在东京的公事,又见了温秘书,应伯爵和局子里的公差,和他们谈了谈他接替夏局长转正上任的公务,公事都吩咐完了晚上他便来金莲房里,这半个多月不见,金莲心里早就小鹿乱跳,情欲似火,恨不能钻到西门庆的肚子里去,两个当下就缠绵了好一阵子,西门庆便问金莲:
“亲爱的,我不在家这些日子,你想不想我啊?”
金莲撒着娇说: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哪时哪刻放得下心啊,长夜漫漫,独守空房,不知为你流了多少眼泪,我对你是真心一片,就是不知道你的心放在谁那儿啊?”
西门庆连忙说:
“什么话,这一大家子里谁不知道我的心放在你这儿多些!”
金莲说:
“你就知道哄我,你就一直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当我不知道?你当初和来旺儿媳妇儿柔情蜜意那会儿有把我放心上吗?后来李瓶儿生了孩子,你更把我当丧门星一样看,现在你又和如意儿那贱人眉来眼去,你别听她瞎胡扯,她是有老公的人,有夫之妇,你要收了她赶明儿是不是也叫她老公在我们家门口放羊啊?你如今局子里当着官,这要传出去好听吗?那个贼淫妇,前些日子你不在,她就因为和春梅争一个棒槌和我大吵大闹,像什么样子?”
西门庆连忙安慰金莲:
“亲爱的,算了吧,随她去了,就是个下人而已,她有几个胆子敢来顶撞你?你高高手她就过去了,你要低低手她敢过去?”
金莲不买账啊:
“你说得好听!如今李瓶儿死了,她就顶了位子,你是不是还给她许诺过要把李瓶儿那份家当分给她?”
西门庆连忙辩解:
“哪有的话,你别瞎乱猜,你就饶了她吧,我教她明天给你磕头道歉吧”
金莲不依不饶:
“我要她给我道歉干嘛?我就不准你再去她那儿睡了”
西门庆又辩解说:
“别乱想,我去她那儿睡主要是为了给李大姐(瓶儿)守灵,哪是和她有什么瓜葛?”
金莲也是打趣他:
“你就接着编吧,人都死了一百多天了,还守哪门子的灵,我怎么听见:上半夜是摇铃声,下半夜是叫床声”
这几句话也是把西门庆说急了,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接不上了,但是男人答不上女人话的时候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直接用身体来回答,西门庆赶紧把金莲翻个身开始发动后院进攻,一番鏖战以后金莲也算是松了口风,对于如意儿她对西门庆的要求是:
第一如果西门庆要去如意儿那里过夜必须要先问过金莲同意;
第二如果西门庆要给如意儿什么赏赐东西也必须要先给金莲打招呼;
我们来看看这一段,西门庆和金莲这一问一答让我们忍不住好笑,但是笑完以后我们要来看看这会儿他们两个人的心思:
我们常说”小别胜新婚”,但这会儿对金莲来说,当然不只是半个月没有生理需要憋得慌那么简单,她现在心理上的急迫感比生理上的急迫感要紧迫的多,金莲很清楚,不管之前和如意儿的正面争斗当中她如何如何占上风,但是如果西门庆还是持续的宠爱如意儿,那么她在如意儿那儿抖的威风就完全失去意义了,女人之间的战争不管怎么折腾最终一定还是要把焦点重新拉回到男人那里的,所以金莲乘着床上风流快活之际不断给西门庆吹枕边风,她提蕙莲的事儿也无非是借力打力狠狠地敲打如意儿的死穴,提醒西门庆离如意儿远点,否则有可能惹出另一个蕙莲的麻烦,不过呢话虽如此金莲也同样清楚,要西门庆完全和如意儿一刀两断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想都不用想,且不说西门庆这种惹风弄月沾花惹草的脾性,更重要的是如意儿身上所投射的其实是瓶儿的那个巨大的影子,只要瓶儿还在西门庆的心里,那么这个巨大的阴影就不可能消退,而这一点从西门庆的回话态度中也可以看出端倪,我们来看他这个回话就是典型的两头讨好都不得罪,事实上从当初金莲刚过门和雪娥争执引起的那场大风波,到后来金莲和桂姐蕙莲的争风吃醋,直到现在金莲和如意儿的争斗,在女人之间故意装傻打哈哈是西门庆一贯的和稀泥风格,他所要操心所要应付的事情太多了,他太累了,这些女人家勾心斗角的事情他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再去理会,他所希望的是家里的女人们能和平相处好好过日子,就算有矛盾也不要带到他面前来,更何况对于一个在床上怀里正搂着曼妙玉体的男人来说,大脑亟需思考所需要的血液早就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他这会儿除了能赶紧把这些女人哄过去之外还能干嘛呢?
所以我们最后看到了这样一个场面:本来应该是夫妻分别之后家长里短互诉别情相思的温馨夜晚变成了探讨支付和别的女人睡觉的交换条件的集市商贾,夫妻床帏的你情我意变成了讨价还价的买卖生意,同床不同梦,同人不同心,也是让我们哭笑不得啊,那么接下来这场争宠事件会怎么继续发展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一十四:
金莲通过不断的枕头风攻势从西门庆那里讨到了她想要的关于如意儿的”承诺”,当然承诺是关于别人的,她还想从西门庆那里讨要点和自己有关的东西,什么东西呢?原来应伯爵老婆不久前刚下了请帖,请西门庆家几个娘子过去串门,金莲因此想要件漂亮的大衣穿这样去了应家赴宴也算脸上有光,而且她早就已经看中了一件,就是瓶儿生前穿的那件貂皮大衣,西门庆听了有点为难,说:
“李大姐(瓶儿)那件大衣值六十两银子(人民币3万块)呢,你要去干嘛,就知道显摆”
金莲不依不饶啊:
“谁穿不是穿?我好歹是你老婆,穿了也是给你长脸,免得你拿去送给其他乱七八糟的贱人”
金莲说完了又对着西门庆撒娇,西门庆本来也不愿意把瓶儿的东西随便送人,但他这个花花大少我们也知道就是这怜香惜玉的脾性,美人儿当前又是温言软玉,哪能说个”不”字啊,禁不住金莲软磨硬泡也就只好答应了
第二天从金莲房里出来以后西门庆便又溜到了瓶儿的房里找那件貂皮大衣,房里迎春和如意儿正在沏茶,西门庆便叫迎春出去找衣柜钥匙,房里没其他人了,如意儿便知趣地笑盈盈地上来投怀送抱,两人亲热了一阵之后,非常有趣,和金莲一样,如意儿也开始对西门庆吹枕边风了:
“我见爹(西门庆)就喜欢往五娘(金莲)的房里去,她那个人啊就是心胸狭窄容不下人,也不知哪个多嘴的给她说爹要了我,前些日子你不在,她就借机为了个洗衣棒槌故意刁难我”
西门庆便说:
“她就是这么个人,不过她也就只是嘴巴厉害,不是成心的,你要不就给她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吧”
如意儿见西门庆不买帐赶紧又说:
“那天她当着我的面威胁我,她说爹平时就偏向她,说到时候一定要给我好看呢”
西门庆连忙宽慰她说:
“别往心里去,你们大家还是要平平和和地相处最好,你就安心吧,我晚上来房里找你,绝不哄你”
两人说着话呢,迎春也找到了钥匙回来,打开衣柜取出了那件大衣包好了,如意儿也是悄悄对西门庆说她也想要件新衣服,西门庆便又赶紧从衣柜里找了两件衣裙送给了如意儿,然后西门庆便让如意儿把那貂皮大衣给金莲送去并再三嘱咐她当面给金莲道歉
男主人发话了,如意儿只好乖乖地把大衣送到金莲房里,金莲便故意坐在床上裹脚,如意儿低着头立在床边,金莲便问如意儿:
“爹(西门庆)给了你什么东西没有?”
如意儿只好老实回话:
“爹给了我两件衣裙,还叫我来给娘磕头”
话说完如意儿就上前毕恭毕敬地给金莲磕了四个头
金莲很高兴,笑着说:
“这就对了嘛,当家的既然喜欢你,你也就好好服侍,常言道’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只要你不冒犯我,我又怎么会为难你呢?”
如意儿也就只好老老实实地回话:
“我娘(瓶儿)已经没了,五娘(金莲)您老人家就是我的娘,早晚都要靠您抬举我,以后怎敢再冒犯您”
我们来看看这段金莲和如意儿之间的狗咬狗的战争,从最后的结果来看金莲是大获全胜,如意儿全面溃败,主动竖了白旗,不过我们也要问一句,如意儿为什么最终选择了退一步向金莲投降?
这其中最核心的原因就是西门庆的态度,在两个女人公开撕破脸之后,金莲逞了口舌之快,如意儿占了舆论优势,应该说在气势上也还算旗鼓相当的,但在她们先后找西门庆吹完枕边风之后,听完了西门庆的回话以后,形势就彻底逆转了,那么西门庆的这个回话里面到底隐含了什么意思?其实在西门庆刚从东京回到家的时候有一个不太容易被人注意的小细节:他在接见客人的间隙到瓶儿的灵床前作揖,并流了几点眼泪,我们把这个细节和西门庆对两个女人的回话结合起来看一下:
他对金莲的回话里面关于他对和如意儿的那点事儿的态度非常的含混,没有正面承认但也没有矢口否认,总之是很犹豫的,我们知道在心理学上有些很自负的人往往会对喜欢的东西产生逆反情绪,比如很多青春期的小男孩儿明明心里边很喜欢一个女孩儿,但现实中却不往往搭理那个女孩儿甚至还恶语相向,不过西门庆的这种含混态度却还和这种心理有所区别,他的这种犹豫在于他非常希望如意儿是瓶儿,他甚至会常常自欺欺人地欺骗自己说如意儿就是瓶儿,但是这种一闪而过的念头消失以后理智又不允许他如此的荒唐,所以他的这种犹豫的背后是梦境和现实的落差,他承认的是对瓶儿的思念,否认的是把这份思念的对象算在如意儿头上,因此他二话没说就答应叫如意儿去给金莲道歉,二话没说就许诺说晚上会去”找”如意儿,什么意思啊?他只是需要如意儿扮演好一个替代品的角色,甚至都不是可以寄托精神的替代品,只是寄托肉体的替代品,仅此而已,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对于如意儿,别说和金莲了,她和之前的蕙莲都没法比,西门庆甚至哪怕为蕙莲流过一滴眼泪,你甭管这滴眼泪是流到天之涯还是海之角,这滴眼泪就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地为蕙莲流的,而西门庆在如意儿那儿流的眼泪呢,没有一滴是为如意儿流的,都是为瓶儿流的,所以一个女人最大的悲哀或许并不是她与身边那个男人所纠缠的爱与恨,而是她只是身边那个男人心中那个女神的替代品
金莲明白如意儿也明白,她们有没有资格抖威风更多的只取决于男人为不为她们撑腰,西门庆在这件事情中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所以如意儿只能服软,否则她还能怎么办,曾经的靠山瓶儿已经不在了,西门庆又不支持她,她不可能也没有资本去和金莲死掰到底了,所以只能乖乖地来给金莲道歉并且表示愿意接受金莲的整编,既然对手投降了,金莲也就乐得就坡下驴,先是坐在床上摆摆主子的架子然后再对如意儿一番好言安抚也算是恩威并施,大棒加蜜枣的霹雳手段吧
不过在两个女人明争暗斗的角力之外,我们有必要专门来看一看那件金莲再三向西门庆索要的原本属于瓶儿的貂皮大衣,这件大衣里面到底还隐含了怎样的文章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一十五:
让金莲垂涎三尺的那件瓶儿的貂皮大衣是锁在瓶儿房间的衣柜里面的,那么那把衣柜的钥匙现在在谁那儿呢?在月娘的手里,瓶儿在去世前曾专门嘱咐过月娘,把自己房里的几个丫头都托付给她照顾,但仅此人事安排而已,对于自己财产的部分她都是托付给西门庆的,我们前面说过了西门庆家里管收支帐目的是会算账理财的娇儿,库房钥匙也在她手里,而一向没有经济头脑的月娘平时是不管这些的,那么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在瓶儿的衣柜钥匙会落在月娘的手里呢?
瓶儿还在世的时候,月娘经常对西门庆自嘲的一句话就是”我这个穷官家来的丫头”,当然了对于出身大户人家自小养尊处优的月娘来说,她自嘲是穷丫头你不要太当真,这其实是作者在通过月娘之口从侧面来给我们暗示瓶儿手上财富的数量有多么的惊人,这个惊人的程度甚至达到了让月娘也只能无奈自嘲的地步,因此月娘的这种酸溜溜的自嘲在表达对于瓶儿嫉妒的同时也在暗示我们月娘对于瓶儿手上这笔数目不菲的财富是多么的眼红,孟子在《滕文公》里说过这么一段话:
“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
从我们今天的角度来看,孟子是一个超一流的管理咨询家,这一段就是他对于财产在人心中所起作用的精准把握,瓶儿的这个衣柜里面装得是什么东西呢?西门庆打开它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看到了:名牌大衣,高档首饰,限量版手袋手表,我们说得简单点,就是座金库,所以瓶儿为什么一直这么气定神闲,她手里有”恒产”,能不心定嘛,反过来像金莲这样上窜下跳成天不安分的,为什么啊,手里没”恒产”能不心慌嘛?所以对于月娘来说,这个金库本身就好比核武器,你可以抓在手里不用,但是绝对不允许别人来分享,既然男人的心不在自己这儿,那起码最实惠的硬干货要抓在自己手里,否则这一盘红烧狮子头上桌,肉吃不上一口,汤也捞不到一勺,她这个正室大太太还当的什么劲儿啊,因此即便现在这个衣柜的名份并没有划归到月娘的名下,衣柜里的东西也不属于月娘,月娘也要把钥匙放在自己身边,就算我自己得不到,我也不能让别人得到,因此不管月娘自己是否在意金库中的那些满目琳琅,处心积虑也好,无奈之举也罢,在这个处处充满明抢暗箭勾心斗角的大家里面,这恐怕也是唯一能让她自己”定下心”来的途径了吧
西门庆把貂皮大衣送给金莲之后来月娘房里把衣柜钥匙还给月娘,月娘也是追问西门庆到底为什么要开衣柜,西门庆只好老实回答是金莲想要瓶儿的那件大衣,月娘听了非常不高兴,狠狠地瞪了西门庆一眼说:
“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记不住吗?当初她(瓶儿)死那会儿,你说不准别人分她(瓶儿)的丫头,好啊,你现在又在干嘛?她(金莲)放着自己皮袄子不穿,眼巴巴地就盯着这大衣,也就是她(瓶儿)早死了,她(瓶儿)要不死,你就叫她(金莲)干看着去吧!”
月娘这问话很冲啊,也是说得西门庆自己哑口无言,不过月娘的这番话固然有为瓶儿抱不平的成分,但是更多的是把矛头直接指向了金莲,一方面是金莲索要那件大衣触及到了月娘的容忍底线,你今天能要一件,那保不齐明天也能要一件,长此以往怎么得了?另一方面是月娘对于金莲的态度,她早就对金莲极度不满意了,今天也是正好借题发挥一下,我们知道人和人的关系不管再怎么亲密,一旦涉及到利益冲突就必然会产生瑕疵,当然历史上也有像管仲鲍叔牙这样的在利益发生剧烈冲突的时候依然能做到亲密无间相互理解的,但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像鲍叔牙这样有大胸怀的人可遇不可求,因此不具有普遍意义,所以对于年纪相当,同在一个屋檐下争夺同一个男人的金莲和月娘来说,本来一开始就无所谓感情基础,那就更不要指望现在有什么太深厚的姐妹感情,月娘和金莲都属于相对单纯的女人,单纯固然有美好的一面,但也往往意味着狭隘和偏激,而且更重要的是月娘现在怀孕了,一个怀孕的女人正在变得越发的敏感,再加上瓶儿的去世这件事对月娘极深的触动,她内心对于金莲已经不只是简单的抵触情绪了,还有一种让她极度不安的恐惧情绪在不断地吞噬她的内心
关系在持续的恶化:十一月二十七日,这天是玉楼的生日,家里也非常热闹啊,大张旗鼓地办了一桌酒宴,请了很多的亲戚朋友来给玉楼庆贺生日,等宴席散了月娘便叫还在聊天的客人先到娇儿那边去,她和玉楼在前厅等着,她心里盘算的是既然今天是玉楼的生日,那么待会儿西门庆再回来前厅就可以借机叫西门庆去玉楼房里过夜,可等了半天都不见西门庆的影子,月娘急了,问刚才服侍西门庆喝酒的来安儿西门庆到哪儿去了,来安儿只好老实回答,宴席刚结束那会儿金莲就已经消消等在角门口把喝醉酒的西门庆拉到自己房里去了,月娘不听还好,听了忍不住火起啊,她转过头就对着玉楼抱怨:
“你看他这个没脑子的,我还叫他今天晚上陪你呢,怎么又摸到那个人房里去了?这不知羞耻的浮浪劲儿,就知道成天缠着汉子”
玉楼赶紧说:
“姐姐算了,随她去吧,你这么说好像咱们非要和她争一样,他爹心里怎么想,你我又怎么管得住?”
西门庆爱去哪个女人房里过夜是他自己的自由,无可厚非,但是今天是玉楼的生日啊,你金莲平时再怎么跋扈,再怎么霸着男人,这个家里的其他女人都可以忍,但好歹今天晚上你得回避吧,这不是说非要你学孔融让梨一把,对你的觉悟也没那个指望,但与人方便,这就是一个最基本的做人的道理,为人处世的常识,这一点不需要你有太高的觉悟就应该可以做到吧,所以为什么月娘会陪着玉楼在前厅眼巴巴地干等着西门庆啊,不是说她们傻,也不是说她们缺心眼儿,那就是基于这么一个最基本的常识判断,西门庆从东京回到家的这几天,都是在金莲那边过夜的,这个我们也就不计较了,但今天晚上你金莲总应该知趣一回,让玉楼好好过完这个生日吧,因此最后来安儿给月娘带来这么一个消息,那就不仅仅是沮丧和惊愕了,这简直就是一种羞辱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如同堆满火药的仓库,而偏偏这个时候又一件事情的出现瞬间引爆了仓库的雷管,让整个事态彻底失控,那么这到底是怎么一件事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一十六:
玉楼生日第二天,几个太太们都穿戴一新去应伯爵家串门,参加应伯爵庆祝新添小儿子满月的宴席,而西门庆呢一大早也出门去拜访刚刚来山东公干的蔡总理的九公子九江市市长蔡得章,家里的主子们都出门了,如意儿和迎春就准备了一桌酒菜专门请了潘妈妈和春梅过来吃酒,这一来呢也是因为如意儿刚刚向金莲服软投降,所以专门做个东请个客表明自己的心迹,二来呢也是借这个机会和金莲那边的人拉拉关系拜拜码头联络联络感情,酒过三巡,常言道是”有酒无乐,索然无味”,于是春梅提议找人来唱个曲助助酒兴,而正好呢来参加玉楼生日的客人里面有一位申二姐,她是重阳节那会儿王六儿给西门庆介绍来给重阳家宴唱曲的一位盲人歌手,这小姑娘年方二十一,虽然双目失明,但长得乖巧,唱功也一流,她现在正好还在月娘那边,所以春梅就叫小厮春鸿去把申二姐请过来给她们唱曲
春鸿去了月娘房里,原来申二姐正在陪吴大妗子(月娘的舅妈),西门大姐和薛尼姑她们聊天喝茶,春鸿便对申二姐说:
“二姐啊,麻烦你受累,我们家大姑娘请你去她那儿唱个曲”
申二姐很奇怪问道:
“你们家大姑娘不就在这儿吗?哪儿又冒出来个大姑娘?”
春鸿赶紧解释:
“就是我们家春梅姑娘叫你”
申二姐回话说:
“你春梅姑娘有什么稀罕的,凭什么也来叫我?我这里还要唱给大妗奶奶(吴大妗子)听呢”
春鸿碰了钉子,只好回来把申二姐的回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春梅,春梅一听火冒三丈啊,脸涨得通红,她跳下炕就杀到月娘房里指着申二姐就开始破口大骂:
“你算老几?不敢叫你?你怎么对小厮说我’哪里又冒出来个大姑娘’,‘凭什么也来叫我’,你不过就是个走千家,过万户,贼狗日的瞎淫妇!你才来我们家唱了几次,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以为你唱的有多好吗?你不过就是油嘴狗舌,会几首东拉西扯不上台面的胡歌野曲,居然就敢拿腔拿调端起架子来了!来我们家唱过的本司三院的职业歌手(丽春院等娱乐城里的专业歌手)不知道有多少了,稀罕你?韩道国家那淫妇(王六儿)稀罕你,我们这儿可不稀罕你,实话告诉你,你就是学那淫妇,我也不怕,你识相的趁早给我滚蛋!”
申二姐被骂得狗血淋头也是很委屈啊:
“这位大姐,怎么这般粗鲁?刚才我又没说什么歹话,你怎么就出口伤人?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春梅一听火气更大了,骂道:
“好你个贼淫妇,你再不滚蛋,我叫小厮扒光你的毛!”
春梅骂得这么狠,旁边吴大妗子也赶紧来劝:
“你这孩儿,今天怎么这样啊,都少说两句!”
但春梅就是不让步,申二姐只好哭着下炕来,叫画童儿带她离开了
赶走了申二姐,春梅这才狠狠地对众人说:
“我要不扇这贼瞎淫妇两大耳刮子,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呢!看她敢在我面前端架子!”
我们来看看这一段:
这个本来应该是很开心的一天,春梅哪儿来的这么大的火气?
首先就是倒霉的申二姐,真是点儿背撞到枪口上了,申二姐是个盲人歌女,注意哦,她眼睛是看不见的,西门庆这一家子水这么深,就是我们一般人要不是经常去串门儿,熟门熟路的,对于他们家里如此复杂的关系网络恐怕也是一头浆糊,更何况是双目失明的申二姐呢,她就是被请过来唱个曲助个兴的,残疾人无法自理,生活也是很不容易,常年卖唱陪笑,赚得每一分银子都是饱含心酸和艰辛,能被西门庆家这样县里数一数二的富豪大户看中照顾她的生意,这个机会她是非常珍惜的,所以她所知道的就是月娘是正房大太太,那么按照对于大户人家的常识判断自然也要好好服侍月娘房里的人,至于什么春梅秋梅的,她哪儿分得清楚这小姑奶奶是什么来头,所以她拒绝给春梅唱曲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问题是倒霉就倒霉在今天这事儿还有如意儿参合进来
如意儿请春梅吃酒,她的姿态是放得很低的,那潜台词就是请你以后多多关照我,所以春梅想着叫申二姐来唱曲一来是为了助酒兴,二来嘛就是要故意在如意儿面前显摆显摆,让你看看你梅姐是多么有面子的人,你今天这顿酒没有白请,所以春梅对于自己的地位还是很有自信的,也正因如此,申二姐居然敢表示拒绝,如果放在平时或许春梅还会私下解决,但现在当着在场如意儿的面,话放出去了收不回来,这个面子被扫了这是自打耳光啊,怎么能够忍受得了啊,所以春梅当即发作痛骂申二姐也就是情势所逼了,她必须要把面子给挣回来啊,所以你看她为什么骂得这么狠,骂得这么过分,而且最后她赶走申二姐之后还不忘要在如意儿面前强调”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呢!“,什么意思啊,这其实都是演给如意儿看的,看看,敢冒犯你梅姐的面子都是些什么下场
但是这个段子里面最讽刺的地方在哪儿呢?在春梅肆无忌惮地羞辱申二姐的同时,整个月娘房里的人,除了吴大妗子出面劝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之外,其他人:西门大姐,玉箫,薛尼姑等等全就都看着春梅欺负可怜巴巴的眼睛又看不见的申二姐,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句公道话,我们把春梅最后那句”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呢”拿出来和这些人都重新比对一下,我们发现:
“不知道”春梅的是申二姐这个盲人,或者说残疾人;
“知道”春梅的是剩下的这一大票子耳聪目明的正常人
春梅敢这么嚣张敢这么无礼一方面也是她本身泼辣的性情,但更重要的是她仗着有金莲给她撑腰嘛,家里的奴才飞扬跋扈主子的纵容肯定是脱不开干系的,那么好了,现在这帮”正常人”在此刻选择沉默是因为他们”看得见”春梅背后同样嚣张跋扈的金莲,他们都不想惹事,所以选择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申二姐这个”残疾人”之所以能顶撞春梅勇敢的说个”不”字,是因为她”看不见”春梅背后的金莲,那么换句话说,如果申二姐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盲人,如果她也是一个”正常人”,那么这件事情会不会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所以就是通过这么一个微小的片段,《金瓶梅》的作者就给我们展示了一种极致的嘲讽,这是一种怎样的畸形和悲哀:“正常人”干的都是”残疾”的事情,反而是”残疾人”干出了”正常”的事情
春梅过了嘴瘾,也挣了面子,众人也选择了沉默,但晚上月娘参加完了宴席回家来了,发现申二姐不见了,她很奇怪便问是怎么回事,吴大妗子便把白天的事情都告诉了月娘,我们知道申二姐是月娘请来给玉楼过生日的客人,可居然就在月娘的房里当着月娘的人被这么羞辱,被这么挤兑,被这么给赶走了,这对月娘意味着什么?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一十六:
玉楼生日第二天,几个太太们都穿戴一新去应伯爵家串门,参加应伯爵庆祝新添小儿子满月的宴席,而西门庆呢一大早也出门去拜访刚刚来山东公干的蔡总理的九公子九江市市长蔡得章,家里的主子们都出门了,如意儿和迎春就准备了一桌酒菜专门请了潘妈妈和春梅过来吃酒,这一来呢也是因为如意儿刚刚向金莲服软投降,所以专门做个东请个客表明自己的心迹,二来呢也是借这个机会和金莲那边的人拉拉关系拜拜码头联络联络感情,酒过三巡,常言道是”有酒无乐,索然无味”,于是春梅提议找人来唱个曲助助酒兴,而正好呢来参加玉楼生日的客人里面有一位申二姐,她是重阳节那会儿王六儿给西门庆介绍来给重阳家宴唱曲的一位盲人歌手,这小姑娘年方二十一,虽然双目失明,但长得乖巧,唱功也一流,她现在正好还在月娘那边,所以春梅就叫小厮春鸿去把申二姐请过来给她们唱曲
春鸿去了月娘房里,原来申二姐正在陪吴大妗子(月娘的舅妈),西门大姐和薛尼姑她们聊天喝茶,春鸿便对申二姐说:
“二姐啊,麻烦你受累,我们家大姑娘请你去她那儿唱个曲”
申二姐很奇怪问道:
“你们家大姑娘不就在这儿吗?哪儿又冒出来个大姑娘?”
春鸿赶紧解释:
“就是我们家春梅姑娘叫你”
申二姐回话说:
“你春梅姑娘有什么稀罕的,凭什么也来叫我?我这里还要唱给大妗奶奶(吴大妗子)听呢”
春鸿碰了钉子,只好回来把申二姐的回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春梅,春梅一听火冒三丈啊,脸涨得通红,她跳下炕就杀到月娘房里指着申二姐就开始破口大骂:
“你算老几?不敢叫你?你怎么对小厮说我’哪里又冒出来个大姑娘’,‘凭什么也来叫我’,你不过就是个走千家,过万户,贼狗日的瞎淫妇!你才来我们家唱了几次,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以为你唱的有多好吗?你不过就是油嘴狗舌,会几首东拉西扯不上台面的胡歌野曲,居然就敢拿腔拿调端起架子来了!来我们家唱过的本司三院的职业歌手(丽春院等娱乐城里的专业歌手)不知道有多少了,稀罕你?韩道国家那淫妇(王六儿)稀罕你,我们这儿可不稀罕你,实话告诉你,你就是学那淫妇,我也不怕,你识相的趁早给我滚蛋!”
申二姐被骂得狗血淋头也是很委屈啊:
“这位大姐,怎么这般粗鲁?刚才我又没说什么歹话,你怎么就出口伤人?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春梅一听火气更大了,骂道:
“好你个贼淫妇,你再不滚蛋,我叫小厮扒光你的毛!”
春梅骂得这么狠,旁边吴大妗子也赶紧来劝:
“你这孩儿,今天怎么这样啊,都少说两句!”
但春梅就是不让步,申二姐只好哭着下炕来,叫画童儿带她离开了
赶走了申二姐,春梅这才狠狠地对众人说:
“我要不扇这贼瞎淫妇两大耳刮子,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呢!看她敢在我面前端架子!”
我们来看看这一段:
这个本来应该是很开心的一天,春梅哪儿来的这么大的火气?
首先就是倒霉的申二姐,真是点儿背撞到枪口上了,申二姐是个盲人歌女,注意哦,她眼睛是看不见的,西门庆这一家子水这么深,就是我们一般人要不是经常去串门儿,熟门熟路的,对于他们家里如此复杂的关系网络恐怕也是一头浆糊,更何况是双目失明的申二姐呢,她就是被请过来唱个曲助个兴的,残疾人无法自理,生活也是很不容易,常年卖唱陪笑,赚得每一分银子都是饱含心酸和艰辛,能被西门庆家这样县里数一数二的富豪大户看中照顾她的生意,这个机会她是非常珍惜的,所以她所知道的就是月娘是正房大太太,那么按照对于大户人家的常识判断自然也要好好服侍月娘房里的人,至于什么春梅秋梅的,她哪儿分得清楚这小姑奶奶是什么来头,所以她拒绝给春梅唱曲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问题是倒霉就倒霉在今天这事儿还有如意儿参合进来
如意儿请春梅吃酒,她的姿态是放得很低的,那潜台词就是请你以后多多关照我,所以春梅想着叫申二姐来唱曲一来是为了助酒兴,二来嘛就是要故意在如意儿面前显摆显摆,让你看看你梅姐是多么有面子的人,你今天这顿酒没有白请,所以春梅对于自己的地位还是很有自信的,也正因如此,申二姐居然敢表示拒绝,如果放在平时或许春梅还会私下解决,但现在当着在场如意儿的面,话放出去了收不回来,这个面子被扫了这是自打耳光啊,怎么能够忍受得了啊,所以春梅当即发作痛骂申二姐也就是情势所逼了,她必须要把面子给挣回来啊,所以你看她为什么骂得这么狠,骂得这么过分,而且最后她赶走申二姐之后还不忘要在如意儿面前强调”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呢!“,什么意思啊,这其实都是演给如意儿看的,看看,敢冒犯你梅姐的面子都是些什么下场
但是这个段子里面最讽刺的地方在哪儿呢?在春梅肆无忌惮地羞辱申二姐的同时,整个月娘房里的人,除了吴大妗子出面劝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之外,其他人:西门大姐,玉箫,薛尼姑等等全就都看着春梅欺负可怜巴巴的眼睛又看不见的申二姐,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句公道话,我们把春梅最后那句”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呢”拿出来和这些人都重新比对一下,我们发现:
“不知道”春梅的是申二姐这个盲人,或者说残疾人;
“知道”春梅的是剩下的这一大票子耳聪目明的正常人
春梅敢这么嚣张敢这么无礼一方面也是她本身泼辣的性情,但更重要的是她仗着有金莲给她撑腰嘛,家里的奴才飞扬跋扈主子的纵容肯定是脱不开干系的,那么好了,现在这帮”正常人”在此刻选择沉默是因为他们”看得见”春梅背后同样嚣张跋扈的金莲,他们都不想惹事,所以选择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申二姐这个”残疾人”之所以能顶撞春梅勇敢的说个”不”字,是因为她”看不见”春梅背后的金莲,那么换句话说,如果申二姐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盲人,如果她也是一个”正常人”,那么这件事情会不会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所以就是通过这么一个微小的片段,《金瓶梅》的作者就给我们展示了一种极致的嘲讽,这是一种怎样的畸形和悲哀:“正常人”干的都是”残疾”的事情,反而是”残疾人”干出了”正常”的事情
春梅过了嘴瘾,也挣了面子,众人也选择了沉默,但晚上月娘参加完了宴席回家来了,发现申二姐不见了,她很奇怪便问是怎么回事,吴大妗子便把白天的事情都告诉了月娘,我们知道申二姐是月娘请来给玉楼过生日的客人,可居然就在月娘的房里当着月娘的人被这么羞辱,被这么挤兑,被这么给赶走了,这对月娘意味着什么?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一十七:
月娘听说申二姐被春梅给骂走了,她本来就一直对金莲憋着火,这下可好,给人欺负到家门口了,哪里还能忍得住啊,她转过头就对金莲说:
“这丫头(春梅)怎么敢这么放肆?怪不得我们家有些人没正主了,手下的奴才也没个规矩,成什么道理!你也管她一管,这都惯成什么样子了?”
金莲听了却嘻嘻哈哈的不当回事儿:
“风不吹,树不摇,她(申二姐)一个卖唱的,人家叫她唱她就老老实实地唱好了,谁叫她自个儿拿腔拿调的!”
月娘一听更恼火了:
“你倒是会找话说!照你这个理儿,好人坏人就都得活该挨她骂了?都用不着管了?!”
金莲马上回了一句:
“至于为了那个瞎淫妇就打她(春梅)几棍?!”
月娘听了这话,气得满脸通红:
“你就惯着她(春梅)这么胡来吧!早晚叫她把街坊亲戚都骂遍了才好!”
说完了月娘也不理金莲了,起身就来西门庆房里,我们可以想象她现在脸色又多么难看,所以西门庆也是赶紧问她怎么回事,月娘怒气不消啊,大声说道:
“还不是你家那个有规矩的大姐(春梅),如此这般,把申二姐骂走了!”
月娘这话带着嘲讽带着怨气啊,西门庆也是赶紧陪笑:
“这个不打紧,明天叫人给她(申二姐)送一两银子(人民币500块),算是补偿吧”
月娘今天大动肝火,一定要收拾春梅出气,但西门庆还是这么一个他一贯奉行的和稀泥式解决方案哪里能让她满意啊,再加上西门庆说话时和金莲一样嬉皮笑脸的臭脸让月娘愈加恼怒,她对西门庆也不客气了:
“她将来还不翻了天了!你不教训她还有脸在这儿笑,你笑什么笑?!”
说完月娘一甩手就气冲冲地进了里屋,那意思也就是懒得搭理你西门庆了,西门庆见月娘今天真是发怒了,也不敢再说话了,也不敢进里屋,只好自己一个人蹲在外屋喝闷酒,旁边玉楼和娇儿也很知趣,知道今天月娘吃了火药了,自己说什么话来劝都是白搭于是也都回自己房里去了,而金莲呢还想叫西门庆去自己房里过夜,但这会儿见月娘怒了,也只能等在屋外巴望西门庆早点出来,好了,我们来看看这个局势,刚才本来还你一句我一句无比激烈的争吵场面又一下子变得无比安静,安静到每一个人都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但是在这种安静当中剑拔弩张的紧张程度丝毫没有削减:
外屋的西门庆现在是进退两难,要放在平时,西门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不同女人面前都顺着她们的意思打太极拳,但今天两个女人积累已久的矛盾彻底爆发,把事情摊到他面前了都要他表态,里屋的月娘和屋外的金莲把他西门庆夹在外屋,这么一个三明治夹心的状态,他要是现在起身离开跟金莲走那月娘非和他拼命不可,但他现在要是进里屋去给月娘服软,外面金莲也饶不了他,两个女人他都得罪不起所以只能干坐着等两个女人中的一个自己主动出来打开局面;
里屋的月娘现在心里也是在飞快的盘算,她太了解自己这个花花老公了,虽然这主儿平时很不靠谱,但她知道西门庆在内心深处对她是很尊敬而且很有愧疚的,她心里清楚自己今天只要不发话西门庆坐在外面是不会走的,基于这一点,月娘今天是吃定了西门庆,把你晾在外屋其实也就是变相地在罚你跪键盘跪主板,你自己给我好好反省去;
屋外的金莲现在也很尴尬啊,她最近是春风得意,天天把西门庆霸在自己房里,本来今天按原计划也能顺利把西门庆圈到自己床上,谁料想春梅突然出这么一档子事儿,所以金莲今天敢公然顶撞月娘固然有她自我膨胀找不着北的一面,但也有一种事发突然偏离预期而造成的急躁情绪,急躁之下往往口不择言,她之所以现在还等在屋外一方面是因为这次春梅确实做过头了该罚,因此她自己理亏,另一方面她对西门庆今天能去自己房里还是抱有期待的,这种急躁而又带有期待的状态是最容易消磨耐心的,目前这种无比安静却也同样无比紧张的场面正在让她焦躁的内心愈来愈加的煎熬
所以在这种非常需要耐心的对持局面之下,还是最焦急的金莲首先扛不住了,她掀起外屋的帘子也不敢走进去,对西门庆喊:
“你要不去,我也不等你了,我先走了”
西门庆赶紧回话:
“你先去吧,我再吃会儿酒就来”
金莲听了便自己先回房了,这时月娘从里屋出来了,刚才金莲和西门庆的对话她也听见了,她当然要阻止啊:
“我偏不让你走,我还要和你说说话呢,就只要她是你老婆,别人不是你老婆?你看你从东京回来除了去她那儿可曾去别处歇一晚,怎么不叫人生气?我这儿也罢了,不和她一般见识,但别人能放得过她?就算嘴巴上不说,心里还恼着呢!今天孟三姐在应二嫂(应伯爵老婆)那儿觉得胃不舒服,一吃酒就吐,你怎么不去看看她?”
西门庆一听也不喝酒了,赶紧起身看玉楼去了
月娘的这段话真是让我们忍不住要拍案叫绝一番,月娘今天是忍无可忍把积压已久的怨气撒了出来,铁了心要摆金莲一道,所以她这番话虽然饱含怨气却也是充满技巧的,这其中最绝的地方就在于她没有把自己抬出来,她把玉楼给搬出来了,我们换个角度看,如果今天月娘开口要西门庆留下来陪她过夜,由于理亏心虚西门庆也多半不会拒绝,但是问题在于月娘一向以贤德大度自居,她要是这么干的话,难免给人留下言行不一,以大欺小,假公济私的口实,但是换作是玉楼,就完全没有这个问题了,一来昨天是玉楼的生日,按道理讲本来西门庆昨天就应该去陪玉楼的,该去的没去心里面就已经带了一份愧疚,二来现在玉楼身体又不舒服,怜香惜玉可是男人的必修课啊,加上月娘这么一闹,一加一加一大于三的效果,所以月娘把玉楼抬出来是一个西门庆百分之百不会拒绝的提议,而且通过这个提议,除了能够杀杀金莲的威风还能再次证明她月娘是真的大公无私心无偏颇的,这是一箭双雕的双赢局面,也是难得她在盛怒之下还有这么细腻的心思
通过这次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反击月娘是狠狠地打击了金莲,但是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收场,金莲虽然自认理亏,但是这个理亏只是建立在是否要惩罚春梅这件事情上,对于月娘突然发飙半道截了西门庆,这口气她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那么接下来事态又如何发展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一十八:
西门庆去了玉楼房里嘘寒问暖,月娘回到房里也是得意洋洋啊,和吴大妗子,小玉她们谈笑风生,唯独金莲在自己房里等了西门庆一晚也没等到西门庆过来,便知道是月娘从中作梗,心里老大不满意,也是憋着一肚子火啊,第二天一大早西门庆出门到局里办公务去了,薛尼姑她们也要忙自己庵子里的事儿告辞准备离开,月娘便安排了茶饭,请了玉楼娇儿一块儿过来,又叫玉箫去请金莲和潘妈妈过来一块儿吃早饭,玉箫来金莲房里没看见潘妈妈,原来一大早金莲就已经打发潘妈妈回家去了,玉箫见四下无人,也是遵循她和金莲此前达成的地下协议,把昨天月娘和西门庆的对话以及后来月娘怎么在众人面前埋怨嘲讽金莲的话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金莲,金莲听了便叫玉箫先回去给月娘回话,同时她自己悄悄地跟在玉箫后面到了房外偷听,月娘听玉箫说潘妈妈已经被金莲提早送回家了,也是很不高兴啊,因为按照礼节来说潘妈妈要走的话需要先来和月娘打个招呼,不辞而别是很不礼貌的,月娘于是就对着旁边的吴大妗子抱怨:
“你看看,昨天就说了她两句,今天就耍起性子来了,也不来说一声就把她娘送回去了,可不知道她心里又打什么主意呢!”
我们知道从昨晚开始金莲就已经对月娘憋着火,加上刚才玉箫给她带的那个关于月娘嘲讽她的口信,可以说现在金莲已经处在火山爆发的边缘了,到现在她又亲耳听见月娘又在背地里当众戳她的脊梁骨,再加上月娘此刻说话的语气也是极尽挖苦嘲讽之能事,金莲此时此刻躲在房外,月娘的这番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忍耐终于突破了极限,就如同在滚烫的沸油锅里浇上了一大瓢开水,瞬间炸锅了,金莲跳进房去大声喝问月娘:
“刚才那话可是大娘(月娘)说的?!我把我妈打发回家就是为了霸住汉子(西门庆)?!”
月娘刚才的那番挖苦讽刺其实并没有明说金莲到底在想什么,但常言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同样的一句话扔给不同的人往往会激起不同的反应,就如同同一面镜子放在不同的人面前照出的都是每个人自己,金莲这话事实上已经在不经意间把她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给彻底暴露了,而她此刻对着月娘近乎逼宫一般的蛮横语气也是彻底撕破了大家平时勉力维持的面皮,月娘勃然大怒,反喝道:
“是我说的!你能把我怎么着?!汉子(西门庆)自从东京回来,你就天天把他圈在自己屋里,就只有你是他老婆,别人都不是?!”
金莲也是毫不客气:
“他自己想去谁屋里就去谁屋里,难不成还是我拿绳子硬捆着他去的?!也不知道是谁自己心里浪(春心浪荡)的慌?”
月娘反击道:
“你还敢说你不浪的慌?!他昨天在屋里坐的好好的,你怎么又掀了帘子硬叫他去你那儿?!你个不知高低上下的贱货,李大姐(瓶儿)的皮袄儿你就悄悄问汉子(西门庆)要了,都穿到身上了,居然都不来打个招呼!还有那也不知道是谁屋里的丫头(春梅)叫来和汉子(西门庆)上床,都惯成什么样了?!还敢当众骂人?!”
金莲是寸步不让:
“是我的丫头又怎么着,我也在这儿呢,你要不要一块儿打啊?!那皮袄是我问他(西门庆)要的,那开了柜子他(西门庆)不也拿了几件衣裳给别人(如意儿)了,你怎么又不说了?!这丫头(春梅)就是惯得浪了,也是汉子(西门庆)喜欢,不像有些人明明自个儿浪了还不敢承认!”
本来月娘找准机会,把金莲的几条罪状:背着她私下索要瓶儿的皮袄,惯春梅骂人,唆使春梅和西门庆上床,新罪旧状都给一股脑抖露了出来,这一炮本来是气势汹汹,没想到金莲厉害啊,伶牙俐齿,全部又都拿西门庆当挡箭牌一一给顶回去了,这一番太极推手顿时打得月娘哑口无言,憋得是满脸通红,我们知道这吵架最怕的就是接不上对方的话,一句接不上,后面句句接不上,那就彻底被动挨打的份儿了,所以月娘这会儿也豁出去了,她开始下”杀手锏”了:
“好,是我浪了,但我告诉你,我当初是黄花闺女儿身嫁过来的,真材实料,不像有些人,半道捡来的破鞋!!”
月娘这话真是重磅炮弹啊,直接拿处女膜来赌金莲的嘴,真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啊,关键时刻,金锭子也舍得当板儿砖拍出去,不过如果我们就事论事的话,月娘拿”身体”说事儿实在还是有那么点恶毒,吵架吵不过就攻击别人不是处女对于一向以贤淑自诩的月娘来说实在有欠风度,已经是在骂街撒泼了,更何况,金莲固然是”半道捡来”的,但旁边的娇儿和玉楼,这两位姑奶奶可不也是”半道捡来”的吗?你这一通耳光扇下去,伤及无辜啊,所以玉楼坐不住了,她赶紧跳出来劝说:
“好了,大姐姐(月娘)你今天怎么这么大火?一棒下去还连累我们这些人,六儿(金莲)你也少说两句,就知道顶嘴!”
旁边的吴大妗子和娇儿也是慌忙上来劝架,就在众人手忙脚乱的拉劝月娘的时候,月娘嘴里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你(金莲)害杀了一个,现在就差我了”
如果说月娘刚才那番处女不处女的言论是让现场气氛彻底炸锅之外,那么月娘的这句话又犹如平地惊雷,让整个现场在瞬间降温到一种冰冷的死寂状态,杀了一个什么意思啊,就是指瓶儿啊,这一点现场的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啊,所以在这一个瞬间突然有一种近乎通灵的恐惧感像闪电一样在每个人的心上面劈了一下,转瞬即逝但却醍醐灌顶,金莲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开始嚎啕大哭,除了因为实在找不到反驳之词外,或许也是因为有一丝瞬间滑过心间的心虚吧,她开始边抽自己耳光边大声哭喊:
“我死了算了!!还活着干嘛啊?!等汉子(西门庆)回来叫他一纸休书我走人就是了,不劳你(月娘)现在就来赶人!”
月娘才刚刚撒完泼,现在金莲也开始撒泼了,反正今天讲道理是没得可讲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撒泼闹到底吧,月娘听了金莲这阴阳怪气,已退为进的混话,暴跳如雷啊:
“你这泼货!!还敢打滚儿耍赖,难道还想等汉子(西门庆)回来唆使他把我给卖了吗?!”
局面闹成这样已经彻底失控了,吴大妗子和小玉死命拉住月娘,玉楼和玉箫上去连拉带扯把又哭又闹的金莲给拽回屋去了
我们来看看这一段,月娘和金莲的矛盾,积累到今天算是彻底爆发了,其实从金莲嫁进家门的那天起月娘就心怀戚戚,她心里明白各方面条件都无比出众的金莲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威胁,但是即便如此,起初她们双方的关系依然还是比较融洽的,一来呢,金莲刚过门儿的时候根基不牢对于月娘还是很恭敬的,二来呢,月娘主要的精力都是放在瓶儿那里的,但是在瓶儿过世以后,月娘和金莲的关系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并开始持续的恶化,一方面是金莲的自我膨胀开始越演越烈,她越来越把从前只是深埋在心底的对于月娘的不屑之情翻到台面上,她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把这种不屑和嘲弄通过具体的语言和行动有意无意地表露出来;另一方面也是瓶儿生前对月娘所作的最后的那句嘱咐:“大姐姐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人暗算了”,不管瓶儿当时是有心还是无心,但对于已经身怀六甲的月娘来说,这句话真的就像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剑,其所带来的恐惧感就如同野草一样随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的隆起而在内心疯狂的蔓延生长,她充满了对金莲的戒心和恐惧,这种无法遏制的恐惧必然会通过暴力形式来进行转移,所以不管怎么说,对于一心要维护自己地位的月娘和一心要上位的金莲来说,这场战争绝非偶然,早晚都会爆发
不过既然战争爆发了,这其中就有很值得注意的一点,那就是战争的背后一定是以实力作为依托的,月娘和金莲之所以今天敢这么毫无顾忌的彻底干一架一定是需要有自己的底牌的,底牌不够大是绝对不敢这么玩儿的,那么既然如此问题就来了,因为我们很清楚,对于她们双方来说,这张底牌只可能是同一个人,那就是西门庆,这一点从她们互相用反话叫嚣让西门庆赶自己出门就可以看出来,但是双方都把西门庆当底牌,那么西门庆到底会站在谁那边呢?我们下回来说
2012-01-21 10:58#0 标记3
最近太忙了 先提前给大家拜年了 祝各位龙年大吉 心想事成 笑口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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