侃侃金瓶梅删减版(81-100)

章节九十九

银儿入席以后,西门庆也是和她聊起了瓶儿的法事,银儿又问西门庆前日是不是就是瓶儿的断七,西门庆点点头并又特别感谢银儿在五七的时候送的祭礼,银儿连忙又说:
“我本来和桂姐说了要在娘(瓶儿是银儿的干娘)断七的时候再送点礼过来,但又不知道爹你是不是安排了人来念经,所以才不敢去打扰,爹你看我娘这说去就去了,房里都空了,你心里肯定也很想她吧?”
西门庆听了这话也是伤感:
“我前天在书房里还梦到了她,也是大哭了一场。”
我们来看看银儿这番表现,首先是她的装束,是很好玩的,头上戴着白纱,上身穿着白袄,按照她的说法这些白的是在给瓶儿戴孝,但是她下身穿的却是很扎眼的镏金边的翠色裙子,脸上还化着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所谓的戴孝不过就是来参加酒宴前胡乱临时换上,装个样子罢了,毕竟银儿也是丽春院里的招牌之一,这要整天穿着惨兮兮的孝服,没法做生意了;再来就是银儿和西门庆说的所谓挂念瓶儿的伤感话,也是典型的便宜话张口就来,不过对于此时的西门庆来说,他也不太会去计较了。对他来说银儿这身孝和这些话就和爱月儿专门给他做的酥油泡螺一样,不管是现实还是幻觉,只要能够满足他对瓶儿的挂念和相思就够了,至于真假根本不重要。
西门庆是不太计较银儿的这番表演,可她的这点心思哪里瞒得过应伯爵的双眼?当初撺掇银儿去给瓶儿当干女儿就是他教银儿对付桂姐的锦囊妙计。应伯爵先是看着爱月儿装腔作势,现在又看着银儿煞有其事地装孝顺,他是忍不住好笑,所以他也是有意要敲打一下银儿,他马上阴阳怪气地装委屈:
“哎呀,你看你们这个个都贴心贴肝的热乎劲儿,就把我们这些人都晾着,也不说来给我递个酒,唱个曲什么的,我走了!”
说完,应伯爵就站起来装着要走,旁边黄四也是慌忙拉住了,叫郑家姐妹赶紧给应二叔(黄四尊称应伯爵为叔)递酒唱曲。银儿也就坡下驴,和爱香儿与爱月儿一起唱了一曲。唱完之后,西门庆也是打趣应伯爵说:
“既然是你撺掇人姐儿仨唱的,这唱完了你也不孝敬人一杯酒?”
应伯爵嘻嘻哈哈的回答:
“不打紧,死不了人,我待会儿就她们孝敬,金鸡独立,野马踩场,野狐抽丝,猿猴献果,黄狗溺尿,仙人指路,随她们挑。”
他这话一说完,爱香儿也是忍不住骂道:
“好你个贼花子,胡说八道的吧!”
应伯爵说得这些”金鸡独立”是什么意思呢?这些其实是专指房事中的某种特殊姿势。应伯爵这么赤裸裸的调侃倒也并非全是猥亵的意思,其实就是在拿爱香儿这帮职业妓女开涮。事实上这些荤段子也就是他插科打诨的一贯风格,当然这也不仅仅是这一次酒席,从古至今中国社会的酒桌文化里面荤段子是必不可少的一个重要环节。我们说的再远一点,也不只仅仅是中国在内的东方世界,欧亚大陆另一端的西方世界同样如此,在这一点上全人类是相通的,荤段子的历史可以说是源远流长。
根据考证,目前可知的人类最早的一个荤段子可以追溯到距今一万多年以前,法国南部的山洞壁画中有一个以突出的石块而画的一个勃起的男人,在那个还没有语言的混沌时代,这算是我们的先祖留给我们的第一个荤段子吧。事实上不管是之后古希腊古罗马戏剧中的各种荤段子,还是中世纪欧洲乡间村落里的各种荤段子,还是中国日本的市井民间的各种荤段子,追根溯源,都和这个远古的老祖宗一脉相承。所谓荤段子,重点其实不在”荤”而在”段子”,本质就是把男女之事作为手段来逗人开心。我们来看”荤段子”的英文ribaldry同样是这个意思:精髓在于逗乐(poke fun)而不是挑逗情欲(sexual stimulation)。那么为什么从古至今人们都会如此的钟情于荤段子呢?“性”作为人类最基本的生理本能是具有普遍意义的,也就是说不管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还是谨小慎微的平民,不管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还是资质平平的黄毛丫头,不管是饱经磨砺的中年人还是青春热血的少年郎,在遇到”性”的时候,所有的身份差异都不存在了,所有的人都是同样的大脑缺氧手脚急促,所以这种矛盾性本身就是带有非常强烈的喜剧效果;另一方面,荤段子比起春宫图或者色情书籍来说更加强调”厚颜无耻”,在幽默之外,这种粗暴的”无耻”在直接撕开人性隐秘空间的同时,带有一种非常酣畅淋漓的痛快爽利之感,让人身心愉悦;再者,随着社会结构的变化和权力冲突的不断尖锐,作为挑战权威的工具,荤段子是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一种手段。在任何场合我们都会发现和政治相结合的荤段子都是最受欢迎的,即使是最底层的人都可以通过辛辣的荤段子对权威的最高层加以嘲讽和调侃,而同样的效果是不可能通过其他手段实现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荤段子是一种最清醒的自嘲,这种清醒在于对于人性中荒谬一面的深刻认识而又无可奈何。洞悉人性和人心一切真相的莎士比亚,在他的作品中充斥着令人捧腹的荤段子,他最为老百姓熟知的两部作品《哈姆雷特》和《罗密欧与朱丽叶》中充斥着大量逗乐观众的性俚语和黄笑话,这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恰恰就在于荤段子从调侃他人开始,到嘲弄自己结束。而这些笑声的背后所隐藏的是深深的无奈和自省。
所以应伯爵这些收放自如的荤段子事实上就像莎士比亚在他的作品中处处点缀的黄笑话一样,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羁和洒脱,更带有一种洞悉世事之后的释然和超脱吧,“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武林豪杰墓,无花无酒锄昨田”,这或许就是应伯爵现在的真正状态吧,那么爱月儿面对这些咄咄逼人的带色调侃会不会和她姐姐爱香儿是一个反应呢?

章节一百

插页十:福斯塔夫爵士的千岁寒
在莎士比亚塑造的众多戏剧人物当中,《亨利四世》当中的福斯塔夫爵士(John Falstaff)是相当特别的一位。他是哈尔王子也就是后来的英格兰国王亨利五世的帮闲。这个老混混满嘴跑火车,成天除了吹牛就是扯淡,热衷享受生活,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整天不是插科打诨就是嬉笑怒骂。但即便如此,福斯塔夫爵士却拥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奇妙魅力,自问世以来,他受观众追捧的热烈程度甚至超过了哈姆雷特和麦克白这些经典角色。
非同一般的观众缘往往伴随着巨大的争议性,不喜欢福斯塔夫爵士的,包括像萧伯纳这样的大文豪,毫不掩饰地咒骂他是”昏庸可恨的老怪物”;而喜欢福斯塔夫爵士的,包括像布罗华这样的大文学批评家,则不吝溢美地称赞他是”西方现代意识觉醒的开端”。如此两级分化的评价,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莎士比亚生活的时代,1600年的英国,正处于一个微妙的转型期,工业系统的日趋完善和商业体系的日益成熟,伴随这一切的是其代表的社会新兴势力的飞速崛起,与之相对的则是旧有势力的急速衰落。新兴阶层拥有迅猛增长的实力,却没有获得与之相匹配的声望;没落阶层依然保有显赫的声望,但在日趋衰败的实力面前声望开始显得越发单薄。新旧势力之间的摩擦和碰撞开始愈演愈烈。
一方正在拥有和渴望拥有的,一方正在失去和不愿失去的。实力和声望的失衡,导致这种激烈碰撞最直接的表现就是”炫富”。直到今天我们依然耳熟能详,津津乐道的中国历史上最出名的一次炫富事件,晋武帝时代的”石崇王恺斗富事件”,双方不遗余力地近乎癫狂地轮番展示各种挑战人类想象力的奢华排场。不过在这些层出不穷花样百出,让我们叹为观止的财力比拼背后,很容易被我们忽视的是王恺和石崇的出身。东海王家是魏晋时代声名显赫的名门望族,王恺的父亲王肃,爷爷王朗,都是当时名动天下的人物,学识渊博,魅力非凡,在士族上流社会当中拥有一呼百应的号召力;而石崇的父亲石苞,则是一个乱世时期典型的草根奇迹,他出身低贱,早年在家乡做个小吏,后来在长安倒腾生铁买卖,机缘巧合时来运转,结识了当时坐镇长安负责西线战事总指挥的司马懿,有了司马懿的赏识和提拔,才一步步的走了上来。但即便如此,因为他的寒微出身,仕途道路走的很是艰辛,处处遭受排挤和陷害。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够理解在那个信奉和光同尘的场子当中,石崇为什么一定要反行其道,一定要死死的咬住了王恺,那些他用来斗富所用的华锦琳缎,明珠玉树,已经不是手段了,是对挤压已久的辛酸和羞辱的愤怒,宣泄,还有报复。
伯纳德贝伦森(Bernard Berenson)是二十世纪初美国著名的文物贩子,他对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品尤为在行,并把不少意大利名画通过高价卖到了美国。1909年,贝伦森在给自己的好友,著名的慈善家伊莎贝拉加德纳(Isabella Gardner)的信中提到自己的这帮美国客户时,带有非常调侃意味的打趣他们是Ritzonia(瑞茨客)。南北战争之后的四十年是美国发展的黄金时代,大量的奇迹在这片新大陆上诞生。在科罗拉多和加里福利亚挖出黄金的黄金大王;在路易斯安娜和得克萨斯经营铁路的铁路大王;在匹兹堡和辛辛那提大炼钢铁的钢铁大王;在纽约和新泽西开百货搞地产的百货大王,地产大王,他们的身影开始遍布于欧洲大陆各处的瑞茨酒店(The Ritz),这个全欧洲最豪华,最顶级的酒店,并频繁地流连于巴黎和伦敦的各大奢侈品商场和艺术品拍卖场。这帮本来是出身于爱尔兰德国底层的,缺乏教养和风度,喜欢前呼后拥,大呼小叫的暴发户,肆无忌惮的摇晃着手上的钱袋,像购买土豆一样整箱整箱地搬运他们其实压根就不懂的时装,珠宝和艺术品,他们在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炫耀他们的实力。面对这个来自大西洋彼岸的咄咄逼人的新兴势力,作为旧有势力的老牌欧洲人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在内心深处他们极端鄙视这帮粗俗的美国土鳖,但同时他们日渐衰落的实力又让他们不得不在现实中依附于这帮土鳖手上所拥有的惊人财富。当时欧洲时尚界的领军人物,伦敦的露西尔达夫戈登夫人(Lady Lucile Duff-Gordon)也不得不无奈地承认”时尚已经成为了一种狡猾的诡计,欧洲奢侈品市场的维持完全依赖于来自美国百万富翁和俄国公爵的慷慨花费(It is a clever deceit. Luxury trades were kept alive by the princely expenditure of American millionaires and Russian grand dukes)“,这是旧势力对新势力的心声。
和莎士比亚时代的英国,石崇时代的西晋帝国,以及贝伦森时代的大西洋两岸一样,《金瓶梅》时代的明帝国也在经历同样的问题,繁荣的商品经济的背后隐藏的尖锐社会问题就是新旧势力的重新洗牌。《金瓶梅》的作者和莎士比亚一样,为我们塑造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魅力四射的老混混形象,明帝国之中的福斯塔夫爵士,应伯爵。异曲同工,殊途同归,这两个中外文学史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老混混都是正在没落或者已经没落的旧有老牌贵族,不管在现实当中他们如何的插科打诨,嬉笑怒骂,我们依然不会有猥琐的感觉,因为我们依然能从他们身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精神气质和见识谈吐中捕捉到那份曾经的高贵和教养,这是他们奇特魅力的根源所在。然而面对秩序已经改变的世界,他们无法再回到曾经的轨道,他们必须依附于新兴的势力来求得生存所必需的面包和白饭,但是根植于他们灵魂深处的傲慢又让他们保持了一种对于依附者在精神层面的疏离和鄙夷,他们所表现出的游戏人生,纵情享乐的态度反而恰恰是对于现实世界的嘲讽和愚弄,反而恰恰是他们阻隔这个已经颠倒的外部世界和保护自己内心的一种方式,因此从表面上看他们都是没有任何忠诚和原则可言的人,但事实上他们的原则比任何人都要更加坚定:永远只是忠诚于他们自己,他们自己的那份傲慢和尊严。
意大利兰佩杜萨亲王的小说《豹》描写了意大利加里波蒂革命期间,资产阶级崛起,传统的亲王贵族统治土崩瓦解。失势的亲王面对即将取代他的新兴势力叹气说:“我们曾是狮和豹,但取代我们的是豺狗。但绝大部分的狮豹,豺狗,绵羊都觉得自己很高尚。”对于要取代自己的豺狗,狮豹不甘心但也不想去理解。不被人理解也不需要有人来理解,在人类历史上的每一个充满剧变的时代,就像布罗华评价福斯塔夫爵士的人生智慧一样,“生活变成了一场哑谜(life is a charade)”,新旧之间都不会,也不可能,或者说不屑于理解彼此,这种不屑的傲慢就是属于福斯塔夫爵士和应伯爵的千岁寒,这也是他们身上所伴随的巨大争议性的原点。这或许是一种极端的自私,但也或者说是一种极端的自我放逐,为了内心的那份千岁寒放逐掉整个世界,对于这样的人生哲学,我们或许不用接受,但我们还是要尝试着去理解。

章节一百零一

应伯爵说完了黄笑话之后摆上了几只酒杯,满满倒上酒,然后要姐儿仨每人在他手上喝上两杯,谁要不喝就一杯泼在身上。这可就是动真格了,表示他不只是就在嘴巴上占点便宜而已,这姐儿仨怎么应答呢?爱香儿说自己今天忌酒,喝了和皇历不符;银儿推辞说她干娘(瓶儿)刚刚断七她心里不自在只能喝半杯。我们知道应伯爵是属于酒桌气场极强的那种人,所以他摆这个酒表面上看是在敬你,实际上是暗地里有意给你使坏,把你往两难的处境推,这酒你不喝其实他也不会真的拿酒泼你,但这样你坏了酒桌规矩你理亏就表示你认怂了;你如果喝了也很尴尬,因为应伯爵这个敬酒法和普通的敬酒不一样,你喝了也是处于一种被应伯爵牵着鼻子走的状态。所以我们来看爱香儿和银儿这两位的回答就属于典型的气场上被应伯爵压的死死的,认怂了,连找的理由都让我们忍不住好笑。
那么爱月儿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应花子,要我喝也行,你得跪下来给我打两个嘴巴,你不跪,再等一百年我也不喝。”
她这话一出口,旁边的黄四哈哈大笑,对应伯爵说:
“二叔啊,月姨都发话了,你要是不跪,那就不识趣了哦。”
我们来看爱月儿这个回答,尤其是和爱香儿和银儿的回答相比,真是让人拍案叫绝。看似轻描淡写却是四两拨千斤,举重若轻信手拈来就逆转了不利局面,把应伯爵自己设计的让人进退两难的小陷阱又扔回给应伯爵自己。而且她这么一句让攻守形式逆转的妙人妙语因为剧烈的戏剧性而带有极强的幽默感,所以一下子就把酒桌上的气氛推到了一个新的高点。我们知道气氛一旦点燃了那就是再机灵百变的人也没办法扭转局面了,所以连应伯爵这个人精这个时候也只好认栽,没奈何乖乖给爱月儿跪下,爱月儿笑嘻嘻的拍了两下他的脸,然后把酒喝了。
这一段即使是在《金瓶梅》众多的酒席里也算是相当出彩的一段,在这种精彩来自于一种强烈的对比。我们知道丽春院的其他几位花魁个个都是机巧之人,但只要是和应伯爵同时出现的场合,无一例外全都被应伯爵收拾得服服帖帖。所以能够从应伯爵那里讨到便宜甚至反客为主的,唯有爱月儿一人。所以这个女人的心机应变实在是令我们叹为观止。但也正因如此,对于一个心机城府如此深沉的女人,我们在叹服的同时是不是也会觉得有点可怕呢?
又吃了一会儿酒以后,西门庆到后面解手,爱月儿也是随行陪他一块儿,解完手之后西门庆拉着爱月儿去了爱月儿的房间,在这个私密的场所里面两人开始聊点酒桌上面不太方便让外人知道的悄悄话,聊了一会儿之后,爱月儿主动把话题引开,她开始给西门庆讲另外一个人的近况,谁呢?就是李桂姐。
桂姐之前找过西门庆帮过一个大忙:她勾搭过一个叫王三官的青年贵族子弟,这王三官的父亲就是当年把金莲买去调教成乐妓的那位王招宣。王三官的太太是东京六黄太尉的侄女,受不了他整天在外面鬼混,一怒之下把这事告诉了她叔叔。六黄太尉为侄女儿出气,专门派人来清河县抓人,也就是那些撺掇王三官在外面风流的帮闲混混以及和王三官勾搭的各色妓女。西门庆当时也是看月娘和娇儿的面子帮忙把桂姐从逮捕名单里面给划去了,并且叮嘱桂姐不准再和王三官有什么联系,不过这次爱月儿告诉西门庆,桂姐现在又和王三官混到了一起。西门庆一听也是吃惊不小,骂道:
“这个小淫妇,她当初表面上赌咒发誓,答应得好好的不再和那小子有什么瓜葛了,全哄我呢!”
爱月儿笑着说:
“你也别恼火了,我教你一个办法,保管能教训教训王三官这小子,给你出气。”
我们来看西门庆和爱月儿的这个对话,表面上看没什么特别,但实际内涵是很丰富的,这其中包含了两点疑问,首先是爱月儿为什么会专门给西门庆提到桂姐;再者就是西门庆为什么会很恼火。我们先来看第二点,西门庆在知道桂姐依然还和王三官打得火热之后是显得很恼火,那么他这个恼火到底是在恼火什么?王三官是个贵族子弟,他上面有东京六黄太尉的关系,所以按照常理,桂姐招惹王三官那就是在间接的得罪六黄太尉,从风险的角度说,如果西门庆要继续为桂姐擦屁股的话那么他所要承担的风险成本是很高的,既然如此,降低风险的最佳途径就是让桂姐和王三官彻底划清界限。但是问题在于如果西门庆的恼火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爱月儿为什么给他提供的出气方案反而偏偏是要他去”教训”王三官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所以这恰恰给我们暗示了西门庆对于桂姐的恼火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他”吃醋”了。
西门庆很烦桂姐,已经很久没搭理她了,而且两人的包养契约关系在当初桂姐背着西门庆脚踏两只船的时候就已经自动解除了,那么按道理来说桂姐现在要勾搭什么样的男人已经轮不到西门庆来吃醋了。但问题在于他们两人关系恶化的基础是桂姐先”背叛”西门庆,这点太关键了,我们把话说得难听一点,如果当初是西门庆主动先抛弃桂姐,然后两人关系再疏远,那么西门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醋意十足。男人不管多么成熟,在感情上永远还是个小男孩儿,我们知道小男孩儿最突出的特点就是蛮不讲理的占有欲,所以桂姐主动背叛西门庆让西门庆觉得很受伤。这种被背叛被欺骗的感觉是他的一个心结,也是他烦心的根源,所以现在即使他已经不再联系桂姐了,但对这个干女儿勾搭其他男人依然会耿耿于怀。
西门庆的这种微妙心理也是逃不过爱月儿这个”妙人”的眼睛,不过她又为什么要专门拿桂姐的这个事情来挑逗西门庆呢?她又会给西门庆出什么主意来报复桂姐呢?

章节一百零二

西门庆把爱月儿搂在怀里就问她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出气,爱月儿这才笑着说:
“那王三官的母亲林太太,今年才三十五岁,那可是长得好模样,整日浓妆艳抹,打扮得狐狸一样,专门在外面找男人偷情。县里说媒的文嫂就是帮她牵头的,你要是有心去勾搭肯定有戏。还有那王三官的小媳妇儿今年才十九岁,东京六黄太尉的亲侄女儿,也是个标致的可人儿,王三官又成天在外面鬼混,你看她这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啊?你先勾搭了他母亲,不愁这小美人儿也不落你手里。”
西门庆一听大感兴趣,赶紧问爱月儿怎么会知道这些内幕的,爱月儿便说是以前梳笼她的一个南方生意人告诉她的,那个生意人也去和林太太会过面,而且就是通过文嫂搭的线。西门庆听完是喜出望外,激动的手舞足蹈,连连夸爱月儿懂事贴心。
我们来看一下爱月儿给西门庆出的这个主意,简单的说就是,王三官勾搭了西门庆的干女儿,所以作为报复,西门庆就去勾搭王三官的母亲外加王三官的娘子。这主意咋一听真是喜感十足,甚至可以说有一点无厘头在里边,充满了黑色幽默的味道。但是在笑过之后,我们有必要再来重新品一下爱月儿的这个主意,这个看似荒诞主意的背后隐藏着非常丰富的信息量。
王三官这一家子我们并不陌生,我们前面就看到金莲小时候就是被潘妈妈卖到了王家去当的乐妓,所以我们要先用金莲当标尺来算一下这中间隔了多长时间:王招宣,也就是王三官的爸爸,林太太的丈夫,他死的时候金莲正好十五岁,而金莲当前的年纪是二十八岁,也就是说这么算林太太已经守寡十三年了。而现在林太太的年纪是三十五岁,那么换句话说林太太开始守寡的年纪应该是在二十二岁左右。毫不夸张的说,这个年纪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不管放在任何时代不管以任何标准衡量那都是如花似玉的妙龄,在如此美好的年华就守寡,林太太心理上的负担有多重我们就可想而知了,也确实很让人同情,所以于情于理来说她要在外面偷情也是人之常情,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问题是,王家的身份很特别,他们的祖爷,也就是王三官的太爷爷叫做王景崇,这位老爷子的名爵是”太原节度颁阳郡王”,这是个什么级别的爵位呢?太原和颁阳都是地名,节度指得是节度使,在宋代节度使是属于级别很高的荣誉称号,一般都是授予位极人臣的文武大臣(明代无节度使编制),而郡王这个爵位要更高级一些。一般来说,在中国古代,王这个级别的爵位分为两级:一字亲王,二字郡王,亲王都是授予皇室直系亲族的,都是一个字的,比如我们熟知的唐太宗李世民做皇帝前是秦亲王,乾隆帝弘历做皇帝前是宝亲王;而郡王一般是皇室旁支或者是有卓越贡献的大臣,都是两个字的,比如西晋”八王之乱”里面的司马亮封的是汝南郡王,唐代平息安史之乱的功勋大臣郭子仪封的是汾阳郡王。而在明代除了皇族一般来说只有功勋最卓著的大臣比如开国元勋才有资格封郡王,但也只是荣誉称号,并不世袭。所以《金瓶梅》的作者在这个地方故意把宋明两朝的两个重量级荣誉爵位拼凑在一起加在王家头上是想告诉我们,王三官这一家放在当时的社会就是贵族里面的贵族,级别非常高,否则你无法想象当朝太尉为什么会把侄女儿嫁到他们家。但换句话说,这么高级别的贵族头衔在极度光鲜的同时也是一种极为沉重的负担,所以林太太在这种负担下要偷情也只能是极度小心极端谨慎的。所以为什么林太太偷情的对象都是爱月儿所说的”南方来的生意人”这种外地人,找清河县本地的就怕人多嘴杂,这风流韵事要是传出去得是多大的丑闻啊,王家的脸面往哪儿放啊?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林太太偷情之事会如此高度隐秘,隐秘到了连西门庆这样消息灵通的清河县地头蛇都完全不知情的地步。
一路走来,我们看到西门庆偷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一次西门庆的反应很特别,他显得非常的激动而且慌乱,完全没有一个作为久经战阵的老将应有的淡定和从容,按理说作为西门庆这样一个风月老手不应该是这种菜鸟的反应,那么为什么这一次他会如此的激动呢?鲁迅先生在《病后杂谈》里面讲过这么一个故事:
明成祖朱棣篡夺了建文帝的皇位,当时的兵部尚书铁铉率兵多次打败朱棣,他最后兵败被俘以后也是宁死不降并痛骂朱棣是乱臣贼子,朱棣恼羞成怒凌迟了铁铉并把他的女儿赶到教坊去做官妓。铁铉是一位很有气节的忠臣又死得这么壮烈,按理说大家不管是出于公义还是出于私情都不应该太为难铁铉的女儿,但是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铁姑娘的身价一路飙升,专门点她的嫖客络绎不绝日日不断。为什么会这样呢?在中国古代,权力主宰一切而不受任何约束,换句话说权力是整个专制时代的精神鸦片。嫖客们趋之若鹜轮番上铁姑娘,上的其实已经不是铁姑娘本人了。铁铉是兵部尚书,兵部尚书的女儿做妓女,这种看似荒谬却又活生生存在的事实对于那个时期嫖客的心理刺激是空前的,铁姑娘作为妓女本身所需要具备的样貌身材和才情对于嫖客来说反而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她的身份。嫖客们上铁姑娘在潜意识上达成了一种和权力中枢发生联系的美妙幻觉,这种幻觉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他们自己对于权力向往的极度饥渴,其带来的心理上的疯狂刺激和强烈快感远远超过了任何生理层面的高潮。这也就是鲁迅先生犀利地为我们捕捉到的这种变态扭曲心理的根源。
西门庆在这里如此的兴奋如此的激动,也是同样的原因,因为即使按照中国古代非直系继承人爵位逐代递减的原则,林太太的身份起码也是伯爵夫人。这种身份虽然没有太多的实际意义,但这份尊贵是西门庆一直渴望而不可得的。西门庆虽然有一个花钱买来的五品官衔,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在真正的官僚和贵族的眼里他什么都不是,林太太这种尊贵身份的女人是他从来没有碰到过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的”第一次”。对西门庆来说能够把林太太压在身下,既是一种对于权力高度渴求的变相满足,也是他对于平时一直被正统官僚和贵族阶层所看低的一种报复,两者都像精神春药一样,让他在精神上高度勃起,这种高度刺激的快感是他没有办法拒绝的。
不过还有一点我们不太明白的是,爱月儿给西门庆提的这个主意虽然很符合西门庆的心意,但也是把西门庆推给了另外一个女人。把自己现在费尽心机积极笼络的大客户又推给别的女人,这不是很矛盾吗?那么爱月儿到底是什么心态呢?

章节一百零三和一百零四

章节一百零三
爱月儿给西门庆出完主意以后,西门庆也是开心的不得了,便对爱月儿说:
“你可真是和我贴心,我每个月给你妈送三十两银子,你也别接其他客人了,我有空就来你这里。”
爱月儿赶紧说:
“既然你对我有心,也不说什么钱不钱的,我就只专心伺候你好了。”
西门庆说:
“什么话!我这就送银子来。”
这一段两个人的对话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爱月儿对于人心微妙变化的精准把握。汉代文学家刘向的杂文集《说苑》里讲过这么一个故事叫”绝缨会”:
春秋时候楚庄王有一次大摆酒宴款待将军们,并让自己的爱妃许姬给大家倒酒。突然刮大风把殿上的蜡烛都吹灭了,殿里面一下子一团漆黑,大将蒋雄就趁着酒兴调戏许姬,许姬慌乱中摘下了蒋雄头盔上的红缨并便要楚庄王点上蜡烛然后检查将军们,谁的头盔上没了红缨谁就是调戏她的流氓。楚庄王便立刻大声宣布说今天大家兴致既然这么高,那干脆都把头上的红缨摘下来,然后等大家都摘下了红缨之后楚庄王才叫人重新把蜡烛给点亮,这样除了蒋雄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调戏了许姬,蒋雄也是因此特别的感激楚庄王。后来楚国和郑国打仗,楚庄王中了郑军的埋伏被团团围住,是蒋雄舍命相报奋力拼杀,才保护楚庄王杀出了重围。
在如何对待自己的错误这个问题上,人性当中是有一个共同灰暗带的,那就是即使我们内心已经承认自己错了,但是嘴巴上是不会承认的,起码当着别人的面我们绝对不会主动认错。美国著名的社会心理学家艾略特阿伦森(Elliot Aronson)在他的名作《谁会认错》当中精准的分析了这种矛盾心态背后的心理学根源,那就是认知失调,也就是说从人的认知角度看,错误的发生通常来说是一种和我们一贯认知相违背的非常情况,所以我们在犯错误之后的第一反应是保护我们自己一贯的认知,也就是进行自我辩护。在这个阶段过了以后第二反应才会是自我反省,所以从自我辩护到自我反省这中间是需要缓冲时间的,在这个缓冲时间之内我们是绝对不可能主动认错的。这不是人品或者修养问题,这是一个人性当中根深蒂固的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
正是因为人性当中有这样一个普遍存在的”死不认错”的缓冲时间带,所以如何对待一个犯了错误的人,是非常讲究技巧的。我们现在经常会听到有朋友吵架或者有夫妻吵架的时候抱怨对方说,明明就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还要否认,认个错有那么难吗?这种抱怨从道理上讲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从心理上讲就完全会起到反效果,甚至会让双方本来就剑拔弩张的对峙又升级恶化。所谓”欲速则不达”,在缓冲时间之内,即使对方心里面已经认识到是自己错了,但是绝不会服软的,得理不饶人,咄咄逼人的态度反而会让对方的自我辩护力度和强度再次激增,甚至因此产生仇恨心理而激化矛盾,因为人在处于自我保护状态的时候是完全非理性的。所以这个时候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是压缩这个缓冲时间,也就是说等到对方自我辩护的这个心理防卫强度已经完全减退之后,那样甚至不用你再多说什么,对方也会主动认错了,而且不但会主动认错,还会对你的”理解”表示感激,因为在潜意识层面,你的”理解”就是一种对他的保护,这一点和他自己所处的”自我保护”状态的根本初衷是完全一致的。
所以我们来看楚庄王和爱月儿,虽然他们所面临的情势有很大的不同,但是他们的处理技巧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他们都懂得如何压缩这个”不会认错”的缓冲时间。西门庆虽然一直都是个到处拈花惹草的人,但这并不代表说他在这么做的时候是完全心安理得的。风月场子里虽然看上去一派莺歌燕舞,灯红酒绿的靡乱景象,但是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行有一行的门路,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所以和一个女人相处的时候就要一心一意对待她,面对一个男人也要全心全意服侍他,这就是这个场子里的行业道德。爱月儿在西门庆独属于自己的这段时间里又额外为西门庆撮合其他女人,这起到一个什么效果呢?那就是在有意无意的让西门庆”犯错”,让他内心产生内疚感,因为这样显得西门庆不职业不厚道,本来和爱月儿在一起的时候不专心,还讨论别的女人。但是最绝的是爱月儿不和西门庆计较这一点,所以西门庆的这个被爱月儿主动挑起的”犯错”所需要的缓冲时间又瞬间被爱月儿压缩掉了,所以他反而会更加怜惜爱月儿,于是立刻提出要包养爱月儿。当然我们也没有必要说这一切都是爱月儿处心积虑,挖空心思的在算计西门庆,事实上这一切更可以看作是一个具有真正处世智慧的女人的处世技巧。一个女人有这样的智慧和技巧那么她能得到西门庆的宠爱就是自然而然和水到渠成的。就像楚庄王的”绝缨会”一样,蒋雄的酒后失态或许只是一个偶然,但是在楚庄王的智慧和技巧之下,蒋雄最终一定会对他感激涕零肝脑涂地,这就是一种必然。
西门庆对爱月儿是愈加宠爱,不过接下来他应该如何找机会拜会一下那个让他意乱神迷的林太太呢?
一百零四
从爱月儿的酒宴回家之后第二天,西门庆就赶紧叫玳安去把文嫂请到家里。这位文嫂和我们已经很熟悉的王婆子,薛婆子一样,也是一位巧舌如簧,能把河里的鱼说到岸上来的媒婆子,而且西门庆也算是她的老客户了,当年西门大姐和陈敬济的那桩亲事就是由文嫂亲自出马说的媒。既然都是老熟人了也就不用太多客套,西门庆开门见山拿出五两银子要文嫂帮他和林太太拉拉关系,并且许诺事成之后,另外还有重谢。面对送上门来的生意文嫂欢喜不尽,满口答应了下来。
不过前面我们也已经分析过了,为了避免流言蜚语,林太太的偷情对象基本都锁定在外地人身上,她本人并不太想在清河县本地找情人。但是这个困难只是我们的困难,对于吃媒婆这碗饭的文嫂来说,完全就是小菜一碟,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们这就来看看文嫂是怎么在林太太面前做西门庆的宣传工作的。
文嫂到王家拜见了林太太,便陪着林太太一块儿喝茶聊天,聊了一会儿之后,文嫂便主动转移话题:
“三爹(王三官)不在家吗?”
林太太叹气说:
“他两晚上没回家了,整天就和那帮狐朋狗友在外面鬼混,只把那花枝般的小媳妇儿扔在家里,可怎么办好啊?”
文嫂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太太您也别太操心,我倒有个主意保管能叫三爹(王三官)收心,把那帮闲人给打发了,从此再不去院(丽春院)里胡混了。”
林太太就赶紧问文嫂到底是什么办法,文嫂这才开始转到正题:
“太太您看,咱们县前的西门大官人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他如今做着理刑,东京的蔡太师是他的干爷爷,省里的各位官老爷也都和他称兄道弟,他生意又做得大,家里五位天仙般的娘子,使唤的歌儿舞女也不下数十.大官人那也是一表人才,身体强健,仪表非俗,惯调风情,百伶百俐。他也是知道咱们家是世代官宦的显贵人家,正好又见三爹(王三官)刚武学肄业,也是有心要结交,只是不好贸然前来。他昨日听说太太您马上要过生日,所以也是一心要来给您祝寿。太太您何不就见上一见,一来也是帮三爹搭搭关系,二来也叫他帮忙把那帮缠着三爹(王三官)的闲汉都打发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林太太听了也是心中大喜,情趣盎然,便叫文嫂立刻着手去安排。
我们来看一下文嫂和林太太的这段对话,这里面反映出来的信息是很有意思的。文嫂之所以能说动林太太,是她准确的抓住了一点,那就是林太太现在到底缺什么?前面我们也讲过了,林太太守了十三年的寡,又正当妙龄,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所以她缺风月,这一点不难理解;但是除了这个之外林太太还缺一个东西,林太太虽然是个寡妇,但她的身份是伯爵夫人(实际爵位有可能更高),春秋战国以后,历朝都在不断加强中央集权,因此地方贵爵只有财权而没有政权,什么意思呢?古代打仗时激励士兵冲锋的一个说法叫”第一个破城者封万户侯”,就是说你封了万户侯之后,在封地范围之内的一万户人家的赋税全部交给你,但是你并没有对这一万户人家进行征兵,征役的这些具体的行政权,所以一个贵族的实际权力是很单薄的,如果没有相应的体制之内的官职的话,基本是没有什么具体的实权的。“人在人情在”,王招宣去世也意味着王家相应的在体制内的权力链条断裂掉了,因此林太太现在虽然衣食无忧,但手上没有实权,她对那帮整天缠着他儿子在外面瞎混的闲汉很不满意,可也只能干瞪眼,因为手上没权啊,说话都不好使,连个小混混都收拾不了,也正是因为这种尊贵地位和实际权力上的巨大差异让她对王三官又有更高的期待,这种期待和《红楼梦》里面贾政期待宝玉能去读书考取功名是一个道理。都是期望自己的儿女能够”认清形势”,能够维持尊贵的唯一办法就是维持相应的权力。但很明显的,王三官目前萎靡的现状又是让她及其担忧的,这个问题是她亟待解决的。
所以文嫂的这番话是非常讲究技巧的,她并没有直接拿西门庆的个人条件作为突破口,而是从王三官的现状,也就是林太太最大的这块心病入手,这才是最能打动林太太的地方。所以文嫂对西门庆的描述里面最让林太太感兴趣的就是关于西门庆权力的那一段,对于林太太来说,这不仅意味着她可以借助西门庆的权力来收拾那帮让她窝火的小混混,而且还可以借助西门庆的权力来提携帮衬王三官,同时也可以让三官在仕途上有一个即有硬实力又有硬通货的靠山。如果能有这样预期范围之内的丰厚回报,林太太也会愿意选择承担一些和本地人偷情的风险,而至于文嫂接下来一番关于西门庆家资殷实相貌英俊风月无边之类的描述对于一般的女人那是核心关键点,但对林太太来说就不那么关键了,毕竟林太太自己又不缺这个,顶多也就是添头吧,毕竟对女人来说,如果情夫的外在条件过硬的话也能让自己更愉悦一点吧。
有文嫂这样心机百变的人精从中周旋,西门庆和林太太双方也就心照不宣安排下约会时间了,那么接下来双方见面以后又有哪些好戏上演呢?

章节一百零五和一百零六

章节一百零五
到了后天,十一月初九傍晚,西门庆带着玳安和琴童来到王家拜访,乘着夜色四下无人西门庆由文嫂接应从后门进入王家后堂,而玳安和琴童在后门门房留守。王家的后堂供奉着王老太爷的大幅画像,堂上是一块朱红牌匾写着”节义堂”,两边是一副对联:“传家节操同松竹,报国勋功并斗山”。西门庆坐在后堂喝茶等待,此时此刻林太太也正在内房躲在门帘后面悄悄地观察他,她见西门庆身材凛凛又一表人才,也是心中欢喜,便叫文嫂请西门庆来内房相见。
见了面之后,西门庆也是赶紧上前恭恭敬敬地给林太太磕头拜了两拜,林太太也马上还了礼请西门庆坐下说话,旁边文嫂也是先替林太太开口了:
“太太久闻大官人执掌刑事,所以也是有事想请您帮个忙,不知大官人肯不肯赏脸?”
西门庆连忙问是什么事情,林太太这才说:
“也不瞒大官人说,家夫去世多年,小儿虽入了武学,但外边有些奸邪之人成天引诱他在外面飘荡,把这正经家事都耽误了。这次敢情大官人出面把这帮人给断开了,让小儿改过自新,专心攻取功名,以继承先业,妾身感激不尽,自当重谢。”
林太太说得这么恳切,西门庆也是连忙保证:
“老太太千万别这么说,尊家出将入相世代显贵,令郎既入武学,自当努力功名,留恋烟花之地也实在不是少年人应有的行为,太太既然都吩咐了,学生我义不容辞即刻下令把这帮人严办,把这个事彻底绝了。”
林太太听了连忙起身向西门庆致谢,西门庆也是赶紧答礼:
“你我一家,何出此言。”
正经事谈完了,文嫂也已经摆好了酒席,林太太便请西门庆入席喝酒,过了几圈酒之后,气氛也开始变得暧昧起来,文嫂便很知趣的躲开了。西门庆和林太太也是彼此心照不宣,两人很快就搂到了一块儿,书上原话是”西门庆当下竭平生本事,将妇人尽力盘桓了一场”。一番云雨之后也已经到了深夜,两人起身穿衣又喝了三杯,西门庆这才告辞回家。
美国电影大师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在他的代表作《2001太空漫游》中有一个在电影史上已经成为永恒经典的镜头转换:远古蒙昧混沌时代的猿人把一根动物的肋骨高高的抛向空中,然后在肋骨达到最高点即将下坠的时候镜头立即切换成了几万年以后的科技文明时代一艘人造宇宙核弹飞船驶过地球的上方。法国著名影评人米切尔塞蒙(Michel Ciment)对这个镜头剪切有一个同样经典的点评:
“就是这么一个不到一秒的镜头转换就把人类的故事,过去,现在,将来,都全部讲完了。”
西门庆和林太太第一次见面的这一段事实上也有同样的效果。我们先来看一下西门庆答复林太太的那段话,这一副循循劝佑义正言辞的说法,什么少年人应该努力功名了,不应该贪色好酒了,这要放到平时西门庆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来。而且最好玩的是这种话谁说都可以就西门庆没资格说,因为说这种话的人是必须有道德优势的,西门庆就是个成天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主,居然还有脸来教训别人不要留恋烟花之地,这不是搞笑吗?所以这段话从西门庆嘴巴里说出来是很有喜感的,我们看过了会不自觉的笑一下。
但是如果我们再把西门庆的这段话放到当时当刻的那个情境里面,重新再品一下的话,我们就再也笑不出来了。林太太找西门庆帮忙是要让王三官脱离风月圈子,不要再去嫖妓,但是她给予西门庆的回报,也就是她所谓的”妾身自当重谢”是什么呢?是和西门庆上床,用自己的”性”交换西门庆的”权”,说到底了这也就是更广义层面上的卖淫罢了。所以我们说的再难听点,林太太这个时候和同样赚血汗钱的妓女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更加讽刺的是,当这起性权交易在林太太隐秘的内房进行的时候,和内房一门之隔的后堂,供奉的是王老太爷的画像。“节义堂”这个让人肃然起敬的牌匾在不断提醒我们他是这个尊贵家族的精神象征,代表着内心的高贵和高傲。但是此时此刻,当他的孙媳妇需要出卖身体,当他的曾孙不顾家事整天在外面醉生梦死,这份曾经的荣光和骄傲就已经损失殆尽,再也找不回来了。林太太此时唯一还剩下的一点可悲的尊严无非就是在办事之前先隔着门帘打量一下西门庆是不是还算长得顺眼以便让心里好受一点吧。所以我们常说天堂地狱一线牵,这一门之隔又何尝不是如此,这种充满了荒谬对比的背后笼罩着的是一种巨大的悲哀,同时也是所有的像王家这样曾经尊贵家族共同的宿命,共同的循环,所以《金瓶梅》的作者在这么一个看似琐碎的片段里面就已经把从盛到衰的故事都全部讲完了。
所以西门庆的这番话倒也可以看作是一种通灵吧,是王老太爷的神明在那一刻借着西门庆的口在无奈的自嘲吧,和库布里克通过那个简短但却振聋发聩的镜头剪切传达给我们的信息一模一样:不管时代如何进步,肋骨和飞船都没有本质的区别,因为我们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好了,人也见了,事也办了,心愿也已经了了,那么接下来西门庆会不会兑现诺言去收拾那帮缠着王三官的混混呢?
章节一百零六
西门庆第二天到了院里便成立了专门的调查行动小组负责王三官的这个案子,西门庆这个人虽然平时乱七八糟惯了,但他答应过的事从不赖帐,这一点也还算讲信用。院里的大领导亲自抓的案子,手下人也是效率奇高,后晌午就把逮捕名单递了上来,西门庆接过来一看,里面有自己的结义兄弟祝实念,孙寡嘴这两活宝,当然也少不了桂姐这小祸害精。西门庆也是顺水人情,大笔一挥把自己圈子里人都从名单里划去了。敲定了最后的名单然后就是拿人,缉捕公人也是当晚便埋伏在李桂姐家门外,看准时机闪电出手,当场把名单上的其他帮闲混混一举擒获,押回院里吊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堂,西门庆又给这帮小混混定了个引诱少年子弟堕落的罪名,每人赏了二十大板,个个是打得屁股开花,呼天嚎地。
小混混们被打得七荤八素,也是咽不下这口气,西门庆他们是不敢惹,于是又都来王家堵着不走,非要王三官出来给个说法,并索要赔偿。混混们气势汹汹大呼小叫赖着不走,王三官也是吓得直哆嗦,不敢出去,只好求林太太帮他找点人情,林太太没办法,只好赶紧叫来文嫂去找西门庆帮忙。文嫂便让王三官换了衣服,带着他悄悄地从后门溜到了西门庆家。混混们怕西门庆却不怕王三官,一来是因为西门庆本人有权势又有手段,他们惹不起;二来也是因为王家现在家势确实衰败的不成样子了,王三官这一副不成器的窝囊相哪里还有他太爷爷当年那叱咤风云的威风。西门庆先把文嫂叫进门问清楚了情况,知道王三官是来求他帮忙的,于是西门庆也是端足了架子,故意只穿着便衣就出来见王三官。王三官这会儿也是完全慌了,连连称自己是”小侄”,称西门庆是”伯父”,哭着跪着请西门伯父看在他父亲的面上拉他一把。说来也是好笑,他哪里知道西门庆就算要看谁的面子又哪里会是他父亲的面子,那还不是看她母亲的面子。不过西门庆看王三官已经完全怂了,心下暗喜,当即爽快地答应一定帮忙,王三官这才千恩万谢的告辞再偷偷溜回家。西门庆派了人立刻赶到王家,把这帮还堵在王家赖着不走的混混们又全给逮回院里,等到第二天再审,西门庆对这帮混混严加呵斥,威胁说要是再敢去骚扰引诱王三官,就通通打死。这言外之意无非就是公开挑明了王三官我罩了,你们识相的就学乖点,以后少去自找晦气。
这整件事情虽然就是一场闹剧,到此就算正式告一段落了。从西门庆的角度说他是一举两得,即兑现了对林太太的承诺,收拾了那帮缠着王三官的帮闲混混;又借机震慑了桂姐和王三官,尤其是王三官,让他从此以后在自己面前都服服帖帖的。不过这还不算完,这件事情之后,西门庆就再也不去桂姐家里走动了,而家中但凡有酒宴之类的也再也不叫李铭去唱曲助兴了,和李三妈家也就此不再来往,书上原话是”就此疏淡了”。这是桂姐和西门庆这对欢喜冤家最终的结局。
在《金瓶梅》众多的女人当中,结发夫妻也好,露水情人也罢,李桂姐也算是性格比较突出的一个,她很嚣张也很轻狂,常常干出很多让人恨得牙根痒痒,忍不住要抽她耳光的事情。桂姐是一个从小就在妓院长大的女孩儿,母亲,姨妈,姐姐都是妓女,哥哥是给人点唱的歌手。她在一个把欲望作为交易的地方长大,连自己的初夜权也需要被当作商品来出售,所以如果一定要强加很多常规意义下所谓的”操守”在她身上其实对她来说并不公平。她身上更多的是她自己的”职业操守”,从这个角度讲与其说是西门庆最终选择离开了她,不如说是她一开始就选择离开了西门庆。她毕竟还年轻,又是丽春院里的头牌,大把的青春就是她的资本,需要的是砸在实实在在可以赚到回报的地方,西门庆既然不能娶她那么即使再风流倜傥也没有太多实际意义,说到底只是她众多恩客中的一个,所以她会干出主动脚踏两只船的事情也就在情理之中了,这一切从一开始不过就是逢场作戏罢了。不过最终双方走到情意疏淡的结局也有桂姐自己性格的原因,毕竟只是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又长得国色天香,一句话,太骄傲太自我了,又不知道掩饰自己,肆意任情使性,伤了西门庆的心,人与人的关系伤一次心或许还能补救,但是两次三次持续的那么伤下去就是再滚烫的火炉也都会冷下去的。
但是这出闹剧之后最让我们喷饭的是林太太又亲自出面让王三官认西门庆做了干爹。关系到了这个程度已经发展到了让我们叹为观止的地步了:干爹上干女儿,干女儿上干儿子,干爹又上了干儿子的母亲,情敌变父子,姘头变女儿,这种无比荒谬但又真实存在的现实,让我们忍不住捧腹大笑的同时又忍不住无限的感慨。
不过这出闹剧的背后似乎并没有表面上看那么简单,这一切好像都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系在了一起:西门庆,林太太,王三官,李桂姐,似乎有一个人可以把他们给全部串起来,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章节一百零七

王三官拜了西门庆做干爹,便请干爹到书房里喝酒听曲。王三官的书房装饰比较讲究,有许多花竹字画装点,也算是钟鸣鼎食之家一贯的家风传世吧。书房上一道牌匾,写着书房的名字:“三泉诗舫”。西门庆便问王三官这”三泉”是什么人,三官犹豫了片刻之后支支吾吾地回答说那是自己的号。我们知道古人除了基本的姓名之外还有字和号,比如苏东坡,这东坡二字就是取自他的号”东坡居士”,到今天这个号甚至比他的本名苏轼还更加为人熟知。既然如此,我们也会比较奇怪,这”三泉”二字也没什么太特别的地方,为什么西门庆问起来之后王三官会显得很不情愿呢,因为西门庆本人也有一个号,叫”四泉”。
古人的号和名字还不太一样,名字可能并没有太多的意义,或者说具体的意义,更多的是一种标记作用,但号就不一样,比较草莽的人有绰号,比较文雅的人有别号,但不管是哪种号,反映的都是这个人现在的身份地位或者是追求境界等等。比如宋江绰号”及时雨”,那就是表明了他的江湖身份,是仗义疏财的;纪晓岚别号”石云”,那就表明了他的精神追求,是比较清雅的。但是西门庆的这个号并没什么具体意思,他本人就是个不读书的,平时写个公函啥的都磕磕巴巴的,非说他取个什么寄托个人志向追求的清雅别号那是自欺欺人,这个号事实上是《金瓶梅》的作者在故意调侃讽刺西门庆,“四泉”就是”四全”,意思是”酒色财气”四者样样齐全。不过虽然没有具体的意思,好歹也是场面上西门庆用来应付各种应酬的必要手段,就像现在外企里工作的白领都得有个英文名一样。不过他叫”四泉”,王三官叫”三泉”,这就不妥了。王三官现在是他干儿子,这差着辈儿的人却同样是”泉”字号,这不合规矩,气氛很是尴尬,所以西门庆听了也是愣了,只好赶快拿过酒壶倒酒,避免冷场。
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如果没有人再提起,或许西门庆自己也就慢慢忘记了。来年新年他去爱月儿家喝酒,正喝的开心呢,他忽然看到了爱月儿房中的床边挂着一副画叫《爱月儿美人图》,是一副爱月儿的画像,画上还提有一首诗:
“玉雪精神联仲琰,琼林才貌过文君;少年情思应须慕,莫使无心托白云。”
这诗的意思写的很直白,明显是一首表达爱意相思的情诗,这当然也可以理解,爱月儿这么标志乖巧的美人,有大堆的仰慕者送花送钱送情诗也是很正常的。不过这诗的落款却很有意思,巧了,叫”三泉主人”。
这古人有撞名字的,但从没遇到过撞号的,整部《金瓶梅》里号”三泉”的还真就只有王三官一个人,于是西门庆便问爱月儿说:
“这三泉主人是王三官的号吗?”
爱月儿一看慌了,赶紧说:
“这个是他以前写的,如今他已经不号三泉,号小轩了。他说干爹既然叫四泉,那他怎么能还叫三泉呢,所以为了不让干爹烦恼,他就改号了。”
爱月儿一边说着一边儿拿着笔上前把画上那个”三”字给抹掉了,西门庆听了,也是满心欢喜,笑着说:
“我还真不知道他改号的事儿。”
这幅专门为爱月儿画的画,专门为爱月儿写的诗已经很明白无误的告诉我们,王三官在和桂姐之前是和爱月儿在一起的。而且两人绝不只是一般的露水情人,是有过一段真情的。这也难怪,像王三官这样风流帅气又有诗文才情的富家贵公子,又这么痴情,专门花心思给女孩儿画画写诗,这要放到现在那就是顶级的大众艺术偶像。别看爱月儿平时也是心机百变的小人精,说到底毕竟也就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就算再怎么现实势利,对王三官也还是有真感情的,否则也不会专门把这副画挂在自己闺房的床边。在这一刻,或许西门庆已经完全明白了,为什么爱月儿会专门针对李桂姐提议让他去勾搭林太太。这其实就是爱月儿在报复,报复王三官,报复李桂姐,报复这段失去的感情。
而爱月儿当着西门庆的面拿笔抹掉了画上落款的那个”三”字,这是一个更加具有象征意义的瞬间。我们可以想象这幅画对她意味着什么,那是回忆,是曾经美好的东西。或许在爱月儿的心中她曾经无数次地默念并告诉自己,她会把这份代表美好的纪念品好好的保存。但是现在她亲手拿笔抹掉了这份纪念品中最重要的那个字,这份看上去似乎无比重要的东西在现实需要的面前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微不足道了。爱月儿是一个无比早熟无比世故的女孩儿,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一生下就是早熟一生下来就是世故的。她的心一次一次的受伤,然后一次一次的愈合,然后直到有一天,她的心再也不会受伤了,她就已经不需要再把回忆寄托在任何具体的纪念品上了。而随着那份纪念品一起离开的是她内心的最后一份真情,然后我们看到人生变成了游戏,世界变成了游乐场,她最终变成了那个只能在游乐场的过山车上才能肆无忌惮大声尖叫的女人。
在发现真相的这一刻,西门庆的这个反应是很有味道的,他即没有生气,也没有懊恼,相反,他笑了。在这出闹剧里有男人,有女人,有盛装,有礼花,有酒精,有欢笑,有愤怒,甚至还有悲哀,但是唯一没有的就是真心。当所有人都已经把真心埋入回忆,把生活变成游戏的时候,那么西门庆又能做出什么其他反应吗?他明白在他身处的这个巨大的游乐场里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玩下去,摒弃掉玩乐之外的一切,这是游乐场唯一的运行法则。
了结了桂姐和王三官的事情以后也已经到了十一月中旬,山东提刑院收到了从东京下发给各级省级机构的照会文件,夏提刑打开一看大惊失色,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如此吃惊呢?

章节一百零八

这份朝廷下发的文件是西门庆托怀庆府(今天的河南省焦作市)的林千户那里提前搞到的内部消息,是什么内容呢?原来这是一份兵部官员的年终考核报告,在这份报告里夏提刑和西门庆的考核评语分别是这样的:
夏局长:“资望既久,才练老成,昔视典牧而坊隅安静,今理齐刑而绰有政声,宜加奖励,以冀甄升,可备卤簿之选者也”; 西门庆:“才干有为,精察素著,家称殷实而在任不贪,国事克勤而台工有绩,翌神运而分毫不索,司法令而齐民果仰,宜加转正,以掌刑名者也”。
这两段评语要是用在坐镇开封府的包龙图身上倒也还算贴切,但要放在西门庆和夏提刑这对贪赃枉法的哼哈二将身上那就是扯淡,读起来让人忍不住好笑。不过虽然可笑但是结论也还是很明白的,那就是夏提刑和西门庆两人都升官了。夏局长从地方升到中央,去管”卤簿”,这个卤簿就是指皇家仪仗队,也就是说夏局长高升做皇家仪仗队指挥使;西门庆从副职转正,也就是接替升官离任的夏提刑做了正牌的提刑。
虽然都升了官,但西门庆和夏提刑的反应却是大相径庭,西门庆是心花怒放,心中大喜,可夏提刑却是面色惨白,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是怎么回事呢?应伯爵曾经在西门庆面前对夏提刑有一个很精准的评价:
“哥啊,你和夏提刑不一样,他是个行伍出身的人,没什么立身的本钱,他要不多刮点拿点,靠什么过日子啊?”
同样是当官的人,为什么要当官,这理由就五花八门,条条道路通罗马了。夏提刑和西门庆一个很大的不同点就在于,西门庆是不太在乎他这个职位本身能捞到多少钱的,他自己就是资本家,生意又做的这么大,一句话他不缺钱,他在乎的是这个官职在体制内的广告效应,能帮他把关系网络铺开到什么程度;但夏提刑不一样,他是从部队基层做起一步步爬上来的人,他在乎的就是具体的好处,所以为什么他经常在处理案子的时候吃了被告又吃原告,贪得无厌欲壑难填啊,他出身底层,又没有西门庆的这些生意,我们前面说过了明代官员那点死工资除了吃饭连平时喝茶看戏都不够,所以不靠着职务之便多捞点油水以后怎么过日子啊?提刑官这个职位虽然只是地方官,比不了皇家仪仗队指挥使这样的京官来的威风气派,但是从实际的职权来看却实惠的多,处理刑案,监察官员,这两项不管是哪一项都是肥水横流的美差,这一年下来能捞到的好处比起一个管仪仗队的京城闲差来说简直是天壤之别。所以对于夏提刑来说,这看上去是升了官,可实际上是断了财路,这对他这个大老粗出身的人来说不是喜反而是忧啊,所以也就难怪他看到报告之后大吃一惊,脸色难看了。
到了十一月十日,朝廷下发了正式的官员升迁文件照会,并要求各省提刑官员在冬至前到朝廷谢恩,于是西门庆和夏提刑也是赶紧收拾行装带了下人到东京报道。西门庆自己不会意识到,这是他人生当中的最后一次东京之旅。
西门庆到了东京,住在夏提刑的亲戚崔中书家,隔天又照例拜见了蔡京和翟管家。那天刚从午门出来他突然遇到一个青衣人,说有一位贵客相请,然后把他带到了御街上的一个值班房。西门庆进了值班房,只见一个太监笑着向他拱手行礼说道:
“西门大人请了!”
这个太监身穿大红蟒衣,头戴三山帽,装束华贵,西门庆一看就知道这位公公来头不小,慌忙倒身还礼,这位太监也是赶紧扶起西门庆并做了自我介绍:
“在下是匠作监太监何沂,蒙万岁爷恩典,将侄儿何永寿升做金吾卫副千户,并安排在贵提刑院做理刑,与大人您做同僚啊。”
在明代,宦官掌管十二监四司八局,统称二十四衙门,从负责批阅朝廷奏章的司礼监到负责制作宫中衣物的针工局,可以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职权涵盖的范围是非常广泛的。这位何公公就是十二监之一的匠作监的一把手(不过这个编制是宋代的编制,是负责土木工程的,在明代已经并入工部),所以也是一位实权人物。他的这番自我介绍其实已经把他的来意说明白了,那就是要请西门庆关照一下他的侄儿,两人寒暄了几句,何公公又亲自斟了一大杯酒请西门庆喝,并请西门庆忙完公事之后来家中细谈。第二天西门庆就准备了礼物来拜见何公公,何公公也是格外亲热,当即把自己的飞鱼服送给西门庆。在明代官员官服上的动物武官都是猛兽,文官都是苍禽,也就是所谓的”文禽武兽”,比如一品文官绣仙鹤,一品武官绣狮子,但是最为特别的就是蟒和飞鱼,有这两种动物的官服一般来说都是御赐的,是荣誉的象征,因为皇帝穿龙袍,而龙是蟒身鱼鳞,所以蟒袍和飞鱼服实际上就是一种龙袍的变体,因此是很有分量的,是象征身份的。何公公又安排了酒宴和歌舞表演,并亲自给西门庆倒酒,又引见了自己的侄儿何永寿和西门庆相见。这位何小哥年纪不到二十,完全就是个小孩儿,对西门庆也是非常谦恭,连连自称学生,请西门老师以后早晚多多指教照顾,何公公也是一边递酒一边嘱托西门庆今后凡事能多扶持一下何小哥那就是天大的情分了,嘱托完了正事儿以后何公公又盛情相邀西门庆在京期间也别住在崔中书家了,就搬过来住在何家。西门庆推辞不过,只好说:
“老公公您盛情,只是这么来学生我得罪夏公(夏提刑)了。”
何公公也是开导他: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夏大人他既然也已经管不了咱们提刑院的事了,也就不会怪你了。”
我们来看一下这一段,是一个非常经典的拜码头的故事,这里面的内涵是非常丰富的。首先是何永寿何小哥,他当上山东提刑院理刑这件事并不能完全孤立的来看,这和前面夏提刑和西门庆两人的升官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我们甚至可以说的不好听一点,夏提刑这个升职其实就是在给何永寿腾地方。了解了这一点之后我们再来看这个所谓的官员年终考核就有味道了,在这个考核里面谁升官谁降职最关键的地方在哪儿?不在于说你是不是真的”绰有政声”或者是”台工有绩”,这些都是幌子,或者说得难听点,即使你真的做到了,也都只是幌子,最关键的地方在于上面的人需要谁在那个职位上。何永寿一个二十岁不到的青瓜蛋子,论见识,论眼界,论能力,他凭什么能干这个职位?他唯一的凭借就是他叔叔是内廷的大太监,但这一点就已经够了,我们再说的远一点,西门庆当年为什么能干这个职位?我们不否认他确实有能力有见识有眼界,但是这些并不是他当上这个理刑的关键,关键是蔡京当年亲自点了他的将。中国古代社会的人力资源历来都是供远远大于求的,所以”上面有人推荐”在中国古代社会就成为了提高人事安排效率的一个重要手段,也就是所谓的”有没有贵人相助”。这本身并不是坏事,但是问题在于中国古代社会缺乏独立的监察体系使得权力衍生下的裙带关系和利益关系又往往直接取代了这种推荐体制,所以一个令人唏嘘的现实是:不管是有才干的西门庆,还是没有太多实才的夏局长,或者还是未经考验完全是未知数的何小哥,在他们来到这个位置之前之中之后,他们都必须要时刻耗费巨大的精力保持自己”上面有人”的状态,否则没有这个当前提他们什么都干不了。
其次再来说何公公,这位内廷的大太监能够直接插手地方的人事安排,把自己的侄儿放到这样一个肥差上,可见他的硬实力,确实是浪大水深。不过既然是这么一位有影响力的实权人物,他要让西门庆帮忙带一下自己的侄儿按道理说找人打个招呼就行,但相反他如此大费周章地热心笼络,积极拉拢西门庆,也算是一套礼贤下士收买人心的惯用手段,不算太稀奇。这里面有两个细节是值得我们关注的,一是他送给西门庆自己的飞鱼服,二是他开导西门庆的那段话。首先,飞鱼服是很贵重的礼物,这点不假,但同时它还是御赐之物,我们知道在古代御赐之物是不能随便送人的,否则就是”欺君之罪”,但是我们看到的是何公公不但堂而皇之的送了,西门庆也堂而皇之的接了,他们俩没有一个人在乎这是不是”欺君”。我们把这个细节再扩展一下:在那个时代,上到朝廷一品大员受贿卖官徇私枉法,下到地方底层县吏敲诈勒索谋财害命,这些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在”欺君”,所以当整个社会无人无时无刻不在”欺君”,我们也就明白为什么何公公和西门庆都会如此胆大妄为了,因为根本没有任何人打心眼儿里在乎”君”存不存在,那么他们在乎的是什么呢?这就是那第二个细节,何公公告诉西门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何公公叫西门庆搬过来住,西门庆尚且还要顾及一下夏提刑的面子,但何公公完全不在乎,因为他比西门庆更加熟知那个时代的游戏规则,他在乎的也就是他希望西门庆应该在乎的是”谁在那个位置上”。同样的一个人,他在那个位置上,我就对他热情有加,情谊绵绵,当他不在那个位置上了,我甚至都不需要为他浪费哪怕一分一秒,更何况是他的面子。所以何公公对西门庆的这些殷勤又何尝不是如此,他是对西门庆这个人笼络再三吗,不是,他只是对西门庆现在的提刑官职关爱有加。如果哪一天西门庆不在这个位置上了,他在何公公这里得到的脸色不会比夏提刑好多少。当我们想到了这一层,我们会非常感慨,当人和人的关系之中已经没有任何真心存在,甚至连对方作为人本身都已经不存在的时候,我们发现,声音没有了,躯体没有了,灵魂没有了,只剩下两张代表身份位置的面具在左右飘荡,上下沉浮。
离开了何公公家后,西门庆接下来在东京又会有哪些境遇呢?

章节一百零九和一百一十

章节一百零九
西门庆在正式入朝谢恩之前先和何永寿来拜见他们的顶头上司:朝廷一品大员,金吾衣卫总指挥使,太子太保,朱勔。
西门庆和何永寿在太保大人府门前等候召见,而同样在门前毕恭毕敬等待的是当时两京十三省各级提刑院大大小小的官员,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准备好了礼物,由太保府的管家根据递上来的礼贴顺序点名,叫到谁了谁就进去拜见,西门庆和何永寿作为山东地区的代表当然这会儿也得老老实实地拿号排队。这些是低一级别的地方官员,而高一级别的京城大员可以不用管这套排队等号的规矩,直接递上拜帖就可以”插队”拜见。而在这一天之内,就有包括礼部侍郎蔡攸,吏部尚书王祖道,枢密使郑居中在内的诸多朝廷大员前来拜见朱勔,这份如日中天炙手可热的派头和排场,因此书上也是形容这位指挥使大人”辇下权豪第一,人间富贵无双”。
朱勔在北宋确有其人,他和蔡京,童贯等六人并称”北宋六贼”,应该说历史上的名声是很糟糕的,不过他当时担任的职务是”花石纲”总指挥使,而书中的这个所谓的”金吾衣卫”我们知道是在影射明代的锦衣卫,所以金吾衣卫总指挥使其实也就是暗指锦衣卫总指挥使。不过锦衣卫指挥使在明代体制内的编制只是正三品,要达到一品需要附加荣誉职位,而”太子太保”就是品级在一品的荣誉称号。《金瓶梅》当中的这个朱勔很大程度上是在影射明代一位重量级的人物:陆炳,陆炳是明代嘉靖朝的锦衣卫总指挥使,而且他的荣誉职位恰好就是”太子太保”,陆炳是嘉靖帝的发小,从小一块儿长大,交情极深,而且他还救过嘉靖帝的命,所以他坐镇锦衣卫时号称”权倾天下,举世无双”,《金瓶梅》当中关于朱勔的这一段事实上就是在给我们暗示陆炳在嘉靖朝权倾一时的无两风头。
朱勔大人如日中天的荣宠,喧闹的排场和派头,这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热闹那么的吸引眼球。在这次拜会完顶头上司之后西门庆喝了很多酒,到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的听到窗外有人叫他,他便披了一件衣服下床走到窗口,他惊呆了,居然是瓶儿站在窗外。当晚的月亮很亮很圆,如水的月光下只见瓶儿穿着素白色的长衫,淡黄色的软鞋,西门庆冲上去抱住瓶儿痛哭,两人互述了相思之苦。又一番缠绵之后瓶儿要离开了,西门庆急忙要上去拉住瓶儿,恍然之间他惊醒了,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西门庆坐在床上看着窗前的月光,和窗台上摇曳的花枝的倒影,所有的一切似乎那么的近,近到触手可及,可实际上却早已远去,再也回不来了。他的心一下子空了,悲伤的难以自已。
这是《金瓶梅》当中堪称神来之笔的一段,在京师这个无比热闹喧嚣的场子里面,朱勔这个声势浩大的排场无疑是所有热闹的顶点。但是组成这份极致热闹的人,不管是品级低一等的地方官员比如西门庆,何永寿,还是品级高一等的京师要员比如蔡攸,何公公,他们置身于这份喧嚣的背后又是什么呢?西门庆的这个梦给出我们答案了,这份喧嚣的背后是寂静。当我们把这份极致热闹的外壳一层一层的剥掉之后,我们最后悲哀地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份空空如也的寂静,就如同西门庆在梦醒时刻被掏空的内心。
在东京的这一段日子里,我们看到的是西门庆终日笑往迎来,终日忙于奔波,终日与热闹打交道,然后终于在喧嚣的最顶点,在酒精熔化掉他设在心房上的那条锁链之后,我们看到了他内心中那块隐秘的地方。我们的生活中永远不会缺少纷繁和华美,就像盛大的节日中总是不会缺少让我们欢笑的美食美酒和美人,但是在这份纷繁褪尽,华美消逝之后,依然能够让我们寄托心事的人和物却寥寥无几,咫尺天涯,就像张学友在《想和你去吹吹风》中唱到的一样:
“想和你再去吹吹风,虽然已是不同时空;还是可以迎着风随意说说心里的梦;感情浮浮沉沉,世事颠颠倒倒;一颗心阴阴冷冷,感动愈来愈少;繁华色彩光影,谁不为它迷倒;笑眼泪光看自己,感觉有些寂寥;想起你爱恨早已不再萦绕,那情份还有些味道;喜怒哀乐依然围绕,能分享的人哪里去寻找。”
时光流逝,春秋流转,繁华越来越多,感动越来越少,那个能一起去吹吹风一起分享内心的人哪里去寻找?喧嚣之中找不到共鸣,寂静之中找不到寄托,这就是那份纷繁热闹表面之下心灵的落寞吧。
西门庆正式入朝谢恩之后,十一月二十日辞别翟管家和何公公之后,他带着何永寿离开东京,返回山东,不过话分两头,西门庆在东京的这段日子里,家中却并非是一直风平浪静的,那么家中到底有哪些好戏上演呢?
章节一百一十
插页十一:薇薇最后的选择
大文豪萧伯纳是横跨维多利亚时代和东方快车时代,英国社会少有的几个能游刃有余地游走于几乎所有圈子的里程碑式人物,他的作品除了一贯高水准的英式幽默之外,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女性题材,他的很多耳熟能详的作品比如《卖花女》,《啼笑因缘》等等都是描写同期英国社会各层各色女性的现实生活和现实地位。不过这其中有一部戏剧作品是比较特别的:《华伦夫人的职业》。
《华伦夫人的职业》的故事其实非常简单,讲得是一个母亲和她的女儿两代人之间激烈的价值观冲突。女儿,也就是剧中的主人公薇薇,聪明漂亮,虽是单亲家庭但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又是剑桥大学的高材生,有教养有谈吐同时脾气也很骄傲尖刻。总之薇薇是维多利亚时代典型的上流社会女孩儿;而薇薇的母亲华伦夫人却一直非常神秘,她和女儿相处的时间很少,聚少离多,常年来回奔波于欧洲大陆的各大城市之间忙于打理她自己的生意。薇薇最终发现了母亲的秘密,也就是母亲用来支撑她所有上流社会开销的所谓生意的真相,那就是她的母亲华伦夫人其实是一个职业老鸨,她在欧洲各地经营着大量高档妓院,而她本人也是一个高级职业妓女出身。
妓女可以算得上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职业之一,同样的描写妓女的作品不管是文学艺术还是纪实创作也是数不胜数,经久不衰。这其中不少还不乏令人血脉喷张的香艳场面,不过即便如此除了个别用词过于淫秽露骨的作品之外也很少有哪部会被正儿八经的列为禁书。但《华伦夫人的职业》却非常特别,这部通篇没有一个脏字的四幕短剧从1894年问世开始,就在大西洋两岸被当作洪水猛兽,直到30年以后(1925年)才在伦敦正式解禁,而在英吉利海峡的另一端,甚至直到萧伯纳去世5年之后(1955年)巴黎当局才宣布解禁该剧,我们知道,禁书一般来说分为两个大类:一类叫精神的异端,一类叫真实的罪恶,那么《华伦夫人的职业》算哪一种呢?
为什么要做妓女?这个问题对一般当妓女的女孩儿来说是很苦涩,很尴尬,很难以回答的。因为这项职业总是处于灰色的边缘,总是显得名不正言不顺,理不直气不壮。但是完全相反的是华伦夫人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从容不迫的态度,以及她给出答案的背后那一整套”黑色”的但却同样深刻的人生哲学:卖淫到底是不是一个单纯的道德堕落问题?
萧伯纳曾经打过一个很简单的比方:如果所有的家庭都能拥有同样的生活标准,那么清洁工的女儿也能嫁给公爵的儿子,就像银行经理的女儿嫁给股票经纪人的儿子那么易如反掌,为什么呢?因为两个成长于同样生活标准的人意味着他们将拥有同样的习惯,同样的情趣,同样的谈吐举止,“同样”意味着平衡,平衡意味着婚姻的可行,但是这一切在现实社会当中可能吗,可行吗?现实的人类社会永远是分层次的,同样的女性,她们身处不同的阶层要保护自己的荣誉所付出的成本是截然不同的,当我们在指责下层阶级的妇女卖淫的时候有没有从她们的角度去考虑过,如果她们不去卖淫,那么作为回报,她们保护自己的荣誉所得到的”报酬”又是多少?她们得到的尊重又是多少?
维多利亚时代英国下层阶级的妇女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状态呢?华伦夫人的姐姐,一个铅场女工,她每天通宵达旦加班加点的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下工作,一个星期就挣可怜巴巴的九先令(二十先令为一英镑),最终年纪轻轻就铅中毒而死;华伦夫人自己也一样,她没有文化也没有才华,只能做清洁工,茶房工,售货员,每天累死累活工作十五六个小时只能赚到更惨的四先令;如果非要说卖淫是一种罪恶一种堕落的话,那么这种下层妇女所要承受的集体贫穷,饥俄,病态难道就不是另外一种罪恶吗?这两者有什么本质区别?说到底这不过是一种不道德替代了另一种不道德,一种罪恶替代了另外一种罪恶而已。
当我们都或多或少依靠这种”不道德”在生活的时候,“道德”本身就失去意义了。华伦夫人的合伙人,克罗夫爵士,这个上流社会的大人物投资卖淫,因为这项”生意”每年有高额的利润;华伦夫人的老情人加德纳神父依靠自己的职权行骗吞没善款,这一切都变成了一种”天经地义的约定成俗”。没有人觉得这些有什么问题,当大家都已经不需要”道德”的时候,唯一的话语权就是”实力”,在戏剧冲突的最后,华伦夫人对着已经对上流生活习以为常的薇薇大声地叫喊:“没有我的钱,没有我的圈子,没有我的关系,谁会真的尊敬你?!” 这种拷问的背后是一种穿透骨髓的寒冷,但这就是现实。
《金瓶梅》当中描写了大量的丰富的妓女形象,全书相当比重的篇幅都是在妓院当中展开的,我们要明白这种赤裸裸的用欲望进行交易的背后是一种深深的关于现实的无奈,这种无奈就像瘟疫一样困扰着整个社会,不管是妓女还是嫖客都身陷其中无法自拔。如果不明白这一点我们没有办法去了解包括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等在内的很多只能在命运的漩涡中选择笑往迎来的女孩儿的内心。
不过这种直白的揭开”真实的罪恶”并不是《华伦夫人的职业》被封存三十年的最核心原因,最核心的原因是萧伯纳最终为这种”社会瘟疫”找到了解决方案,也就是薇薇最后的那个选择。著名剧评人弗里德里克马克尔把其称之为”独属于二十世纪的选择”,这是一个惊世骇俗超越时代的选择,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精神异端”,以至于直到三十年以后才能真正被后人所接受。而在《金瓶梅》当中那个疯子同样给出了那个同样惊世骇俗的选择,这就是伟大作品称之为伟大的地方,在平淡当中超越时代。

章节一百一十一

西门庆在东京公干,这天月娘收拾屋子,整理出一些西门庆很久没穿过的衣服,都是些汗衫之类的贴身内衣,月娘便交代如意儿把这些衣服拿去洗了。如意儿便把衣服抱回房里和迎春一块儿洗,也是赶巧,春梅这时候也在洗衣服。我们知道古人洗衣服不像现在有洗衣粉洗衣液这些高效的除垢剂,所以那个时代很重要的一个洗衣工具就是棒槌,洗衣服的时候用棒槌反复捶打搅动衣服通过摩擦来除去污垢,这也是现代洗衣机的工作原理。不过现在两拨人都在洗衣服,洗衣棒槌不够用,春梅便叫秋菊去如意儿那边借洗衣棒槌,如意儿当即便表示拒绝。秋菊碰了钉子,没办法只好又回来向春梅抱怨,两个丫头你一句我一句被金莲听见了。金莲本来就看如意儿不顺眼,正愁找不到由头整治她,金莲便叫春梅再去找如意儿借棒槌,并特别交待:
“那淫妇要是再不给,你就骂她也不打紧。”
春梅立刻又来如意儿房里阴阳怪气地喝道:
“把我们当外人还是怎么地?借棒槌用用又怎么了你就把棒槌霸着?是不是这屋子里又钻出个当家的啊?”
如意儿本来手上的活儿就忙,听了春梅这番夹枪带棒的话也是忍不住火:
“谁说我霸着棒槌了?这是大娘(月娘)交待的活儿,替爹(西门庆)洗这些衣服呢,我现在用着这棒槌怎么给你用啊?”
金莲这个时候已经跟过来了,她听了如意儿的话也是毫不客气,对着如意儿就是一通火力:
“好淫妇!你以为你们家主子死了就是你当家了?你当我们这些人都死绝了?轮得到你来给爹(西门庆)洗衣服?敢拿这话来吓唬我,你以为我怕你不成?”
如意儿不服气也是很冲地回了一句:
“五娘你这叫什么话?这是大娘(月娘)吩咐的!”
金莲听她把月娘抬出来压自己,火气更大了:
“你深更半夜和爹(西门庆)干的那些勾当也是大娘吩咐的?实话告诉你,你就是偷出肚子来老娘我也不怕!”
如意儿也是不甘示弱,她马上不阴不阳地回了这么一句:
“正经有孩子的还死了呢,我算什么?”
如意儿这话一出口,金莲一下子脸皮涨得通红,恼羞成怒,直接动手了。她扑上去揪住如意儿的头发对着如意儿的肚子就打,旁边人慌忙上来把她们劝开了,金莲也是不忘再喝骂一句:
“你就是来旺儿媳妇儿(蕙莲)再转世出来的我也不怕你!”
我们来看一下这一段金莲和如意儿的冲突。首先是这次冲突的起因,也就是那根洗衣棒槌。其实平心而论,如意儿拒绝把棒槌借给春梅虽然她的回绝语气不太客气,但毕竟她现在手上的活儿是月娘亲自交待的,洗的又是西门庆的衣服,时间紧任务重,她在冲突当中也是极力强调这一点,所以她不愿意把棒槌借给春梅于情于理都是可以理解可以接受的。但是在这个地方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来看洗衣棒槌,棒槌这种又粗又硬的家伙什儿是有特别的引申含义的,那就是象征男人。有了这层内涵我们再来看这次冲突的起因,就能品出味道了。这些女人争夺这么一根洗衣棒槌其实不就是象征着她们在争夺同一个男人(西门庆)吗?金莲之所以火气这么大,之所以完全对人不对事的针对如意儿,也就出于这个原因,她好不容易千辛万苦才搞掉瓶儿,她不能容忍再从瓶儿的房里又冒出来个如意儿和她争夺分享西门庆。
不过同在一片屋檐下,僧多粥少。如意儿只是个奶妈,论模样论身段都远不如金莲,更不要说和爱月儿她们那些职业妓女相比。但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所谓”爱屋及乌”,西门庆现在把她当作瓶儿的替代品,万一哪一天如意儿再怀上孩子,说不准西门庆真会把她再升一级做太太。我们看到金莲在骂如意儿的时候放狠话说”就算如意儿怀了孩子(偷出肚子)她也不怕”,这其实就是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如果真的不怕又何必要打肿脸充胖子呢?这句狠话反而暴露了她内心害怕的其实恰恰就是这个。不过金莲的这番狠话倒还真的不是单纯的虚张声势,她是怎么对付上一个怀上孩子的女人(瓶儿),那些手段和算计,我们可都是领教过的。所以如意儿那句”正经有孩子的还死了呢”对金莲的讽刺挖苦之意是很明显的,也再次向我们揭示了其实这个家里的每个人私下里都很清楚当初官哥儿是被谁设计害死的,这就是家里的一个公开的秘密。所以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之后金莲就算再伶牙俐齿也只能理屈词穷了,她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动手了。
冲突的最后金莲又特别提到了蕙莲来敲打如意儿。我们知道当初蕙莲也是金莲设计陷害的,所以单纯从字面上讲,金莲提到瓶儿和蕙莲可以理解为:这两个人都是因为和我抢男人然后被我做掉了,你如意儿要是也敢这么嚣张,我一样可以用对付她们的办法来做掉你。不过在这层表意下却还有一层深意,因为金莲没有直接说蕙莲的名字,她用的表述方式是”来旺儿的媳妇儿”,这一点颇为有趣。我们知道人处于情绪高度亢奋的状态时最容易把内心压抑的真实想法暴露出来。“来旺儿的媳妇儿”这个表述的重点事实上不是蕙莲,而是来旺儿,那么金莲这句话到底想表达什么呢?那只能说明如意儿和蕙莲有一个类似于来旺儿的共同点,也就是说:如意儿是有老公的。这其实是如意儿的一个不愿意别人知道的秘密。所以在不经意间,两个女人在互掐的同时把对方隐藏的秘密一个接一个地翻到了台面上。在这一瞬间我们也再次确信,在这个大家里面,每个人都有一个不能摆上台面的秘密:或许是黑色的见不得光的秘密,也或许是白色的只能和自己的密友分享的秘密。而每一个人秘密汇聚到一起,就如同深不见底的大海,风和日丽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蔚蓝的海面,感受到的是清新的海风,然而只有当我们真正身陷其中时才会发现海水是多么的冰冷刺骨。
那么金莲和如意儿撕破脸之后事态又会如何发展呢?

章节一百一十二

金莲骂得正带劲,旁边玉楼赶紧把她劝开,并把她拉到自己房里下棋喝茶,这其实也是玉楼一贯的”老好人”做派。家里的太太们但凡有冲突拌嘴,出来拉架劝和的总是少不了玉楼。金莲喝了口茶但还没消气,她便把自己对如意儿的不满又对着玉楼念叨了一遍。玉楼便问她怎么会知道如意儿其实是有老公的,金莲便说前些日子她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汉子在门外和如意儿偷偷相会。金莲的这番曝料也是让我们略感吃惊,如意儿除了有老公还有一个孩子,猛料算是一次赶趟凑齐了。玉楼听了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金莲很得意啊:
“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柳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怎么会不知道。”
玉楼又接着问:
“她原本说自己没了男人,如今怎么又会突然冒出个老公呢?”
金莲说:
“天无风不晴,人无谎不成,她要是当初不瞒着哪里轮的到她当奶妈?”
玉楼笑着说:
“好你个六丫头,什么都瞒不过你。”
在《金瓶梅》当中,玉楼和金莲是很有意思的一对组合,她们两个性格迥异,出身门第和人生阅历也有很大的差别,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成为很亲密的两姐妹,这本身是有些不可思议的,那么是什么原因使得她们两个会显得如此的亲密呢?
首先她们俩是同一拨前后脚嫁给西门庆的,西门庆刚娶了玉楼过了一个月就又娶了金莲。我们知道但凡是同一拨的人,不管是怎么聚到一起的,比如同学,同事,战友,感情通常都很亲密,这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大家曾经一起经历过风雨。比如《围城》里面的方鸿渐和赵辛楣,他们两个结伴出行,从上海到湖南乡下,一路风霜一路荆棘,一趟旅程下来,两人也就成了无事不交心的铁哥们儿了。人与人的感情如果不共同经受点磨砺就很难做到真正的亲密,金莲和玉楼在刚过门的时候各自的处境也算得上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她们两人那会儿是抱成团作一堆儿一路摸爬滚打一路披荆斩棘一路扛过来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感情,金莲和玉楼算是有蹲过同一个战壕出生入死的战友情谊。
其次,金莲这种蛮不讲理的性格虽然咄咄逼人,时常让人觉得不舒服,但是所谓”刀子嘴豆腐心”,喜欢逞口舌之快,逞一时风头的人倒还往往是至情至性之人。她的内心其实有非常柔软的一面,她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时就会展现出这种极致的柔情,而且绝对是发自肺腑的,不会有任何作戏的成份。不过也因为至情至性,也容易走极端,一个很显著的特点就是她的思维模式都是直线式的,不会拐弯,你绝不能骗她或者你不能让她觉得你在骗她,否则这如水的柔情立马就变成了坚冰般的绝情,而且丝毫不加掩饰。也正因为这种性格,金莲身边的人对她做出的评价往往都是两极分化的。玉楼比金莲大了四岁,她过门的时候已经三十岁了,一个三十岁还容貌气度不俗的女人的人生阅历就是一部高倍显微镜,她太清楚这个世界上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以及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能够清楚地看到金莲那副咄咄逼人的外表下深埋的是一颗伤痕累累的心,这颗心里有非常柔软,非常单纯,非常真诚的一面。阅人无数的玉楼知道这份单纯和真诚是人心中最难能可贵的东西,所以她能够像一个大姐姐那样去理解金莲,包容金莲。在女人和女人的感情当中这是非常让我们感动的一面。
了解了玉楼和金莲的感情基础之后,我们再来看看她们的这一番对话,这一唱一和之间是能反映很多问题的:
首先,金莲对如意儿的情况,她有没有老公,有没有孩子,什么时候和老公私下相会,全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这就很有意思了,如意儿和金莲一不是亲戚二不是朋友,她怎么会把人家的底细打探得这么清楚,那只能说明金莲在跟踪如意儿。即便她没有亲自跟踪,也是专门找了人盯着如意儿。那她盯着别人干嘛呢,只能说明她心虚。在极度强势的气场下是金莲高度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甚至比瓶儿还活着的时候更加紧迫更加强烈,她的筹码已经全部压下去了,剩下的就是搏命;
其次,如意儿为什么要隐瞒自己和老公的私下来往还有自己有孩子的事实?古代大户人家招奶妈本来就只能选择已经生过孩子的女人,所以按常理讲如意儿有老公有孩子这一点没什么值得隐瞒的。但问题在于当初如意儿被招进西门家做奶妈时按她自己的说法是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不幸夭折,老公又要去戍边当兵,自己一个人孤苦难当,这两项可以说是完美契合奶妈的招聘条件,为什么这么说呢?古代大户人家为了保证自己孩子的健康,招进门的奶妈不允许再喂养她自己的孩子,这种规定的目的是为了避免传染病交叉感染;同时新生婴儿身体虚弱,要照顾的地方很多,吃奶也没有准点,奶妈最好能专职常驻,没有家庭的牵绊是最理想的情况。现在按照金莲的曝料,如意儿的老公居然回来了,而且和她来往密切,而且居然还有一个孩子,这和如意儿之前的说法完全自相矛盾。那么会不会是如意儿当初为了能进门做奶妈所以故意撒谎呢?这可就不好说了,况且现在西门庆已经收用了如意儿,即便她老公和孩子都还健在,她也不会愿意让西门庆知道他们的存在,以免节外生枝。
所以不管怎么说,金莲还是牢牢地掐住了如意儿的死穴,也就是她拖家带口的事实,那么金莲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章节一百一十三和一百一十四

章节一百一十三
西门庆从东京出差回来,先安排好何永寿的住处,回到家和月娘聊了聊在东京的公事,又见了温秘书,应伯爵和提刑院里的公差,和他们交代了自己接替夏提刑转正后的公务,公事都吩咐完了晚上他便来金莲房里。半个多月不见,金莲心里早就小鹿乱跳,情欲似火,恨不能钻到西门庆的肚子里去,两个当下就缠绵了好一阵子,西门庆便问金莲:
“我不在家这些日子,你想不想我啊?”
金莲撒着娇说: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哪时哪刻放得下心啊,长夜漫漫,独守空房,不知为你流了多少眼泪,我对你是真心一片,就是不知道你的心放在谁那儿啊?”
西门庆连忙说:
“什么话,这一大家子里谁不知道我的心放在你这儿多些!”
金莲说:
“你就知道哄我,你就一直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当我不知道?你当初和来旺儿媳妇儿柔情蜜意那会儿有把我放心上吗?后来李瓶儿生了孩子,你更把我当丧门星一样看,现在你又和如意儿那贱人眉来眼去,你别听她瞎胡扯,她是有老公的人,有夫之妇,你要收了她赶明儿是不是也叫她老公在我们家门口放羊?你如今做着官,这要传出去好听吗?那个贼淫妇,前些日子你不在,她就因为和春梅争一个棒槌和我大吵大闹,像什么样子?”
西门庆连忙安慰金莲:
“随她去,就是个下人而已,她有几个胆子敢来顶撞你?你高高手她就过去了,你要低低手她敢过去?”
金莲不买账:
“你说得好听!如今李瓶儿死了,她就顶了位子,你是不是还给她许诺过要把李瓶儿那份家当分给她?”
西门庆连忙辩解:
“哪的话,你别瞎乱猜,你就饶了她吧,我教她明天给你磕头道歉。”
金莲不依不饶:
“我要她给我道歉干嘛?我就不准你再去她那儿睡了。”
西门庆又辩解说:
“别乱想,我去她那儿睡主要是为了给李大姐(瓶儿)守灵,哪是和她有什么瓜葛?”
金莲也是打趣他:
“你就接着编吧,人都死了一百多天了,还守哪门子的灵,我怎么听见上半夜是摇铃声,下半夜是叫床声。”
这几句话也是说得西门庆无力辩解,接不上话茬。但是男人答不上女人话时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用身体来回答,西门庆赶紧把金莲翻个身又是一番鏖战,金莲也算是松了口,对于如意儿她对西门庆的要求是:
我们来看看这一段,西门庆和金莲这一问一答也让我们忍不住好笑,但是笑完以后我们要来看看这会儿他们两人的心思。常言道是”小别胜新婚”,但对金莲来说,她现在心理上的急切比生理上的急切要紧迫的多。金莲很清楚,不管她同如意儿的正面争斗中如何占尽上风,但是如果西门庆依然还是宠爱如意儿,那么她在如意儿面前抖的威风就完全没有意义,女人之间的争斗不管怎么折腾最终一定还是要把战场重新拉回到男人这里,所以金莲趁着这个机会赶紧给西门庆吹枕边风。她提蕙莲的事无非是要借力打力狠狠地敲打如意儿的死穴,提醒西门庆离如意儿远点,否则有可能惹出另一个蕙莲的麻烦。不过话虽如此金莲也同样清楚,要西门庆和如意儿完全一刀两断是不可能的。且不说西门庆这种沾花惹草的性子,更重要的是如意儿身上所投射出的其实是瓶儿的巨大影子,只要瓶儿还活在西门庆的心中,这个巨大的阴影就不可能消散,而这一点从西门庆的回话态度中也可以看出端倪。我们看他这个回话就是典型的两头讨好不得罪,从当初金莲刚过门时和雪娥争执引起的那场风波,到后来金莲和桂姐蕙莲争风吃醋,直到现在金莲和如意儿争夺斗狠,在女人之间故意装傻充愣和稀泥是西门庆一贯的行事风格,或许他是在逃避自己的责任,但他平日里所要操心应付的事情实在太多,他太累了,这些女人间的勾心斗角他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再去理会,他希望的是家里的太太们能够和平相处好好过日子,就算有矛盾也不要带到他面前,所以他现在除了能赶紧把这些女人都哄过去之外还能干嘛呢?
所以我们最后看到了这样一个场面,本来应该是夫妻分别之后家长里短,互诉衷肠,倾诉相思之苦,但现在变成了两人在商议丈夫同别的女人亲热需要交换给妻子的条件。夫妻床帏间的你情我意变成了讨价还价的生意买卖。同床不同梦,同人不同心,也是让我们再次哭笑不得。那么接下来这场争宠事件又会如何继续发展呢?
章节一百一十四
金莲通过不断的枕头风攻势从西门庆那里讨到了她想要的关于如意儿的”承诺”,除此之外她还想从西门庆那里讨要点和自己有关的东西,那么她想要什么东西呢?原来应伯爵的太太不久前刚下了请帖,请西门庆家几位娘子过去串门,金莲因此想要一件漂亮的大衣穿上赴宴,也算脸上有光。她早已相中了一件,就是瓶儿生前穿的那件貂皮大衣,西门庆听了有点为难:
“李大姐(瓶儿)那件大衣值六十两银子,你要去干嘛,就知道显摆。”
金莲不依不饶:
“谁穿不是穿?我好歹是你老婆,穿了也是给你长脸,免得你拿去送给其他乱七八糟的贱人。”
金莲说完了又对着西门庆撒娇,西门庆本来也不愿意把瓶儿的东西随便送人,但是也实在禁不住金莲软磨硬泡只好答应了。
第二天从金莲房里出来以后西门庆便溜到了瓶儿的房里去寻找那件貂皮大衣。房里迎春和如意儿正在沏茶,西门庆便叫迎春出去拿衣柜钥匙。房里没别人了,如意儿便知趣地上来投怀送抱,两人亲热了一阵之后,和金莲一样,如意儿也开始向西门庆吹枕边风:
“我见爹(西门庆)就喜欢往五娘(金莲)的房里去,她那个人啊就是心胸狭窄容不下人,也不知哪个多嘴的给她说爹要了我,前些日子你不在,她就借机为了个洗衣棒槌故意刁难我。”
西门庆便宽慰她说:
“她就是这么个人,不过她也就只是嘴巴厉害,不是成心的,你要不就给她道个歉,这事就算了吧。”
如意儿见西门庆不买帐赶紧又说:
“那天她当着我的面威胁我,她说爹平时就偏向她,说到时候一定要给我好看呢。”
西门庆连忙又说:
“别往心里去,你们大家还是要平和相处最好,你就安心吧,我晚上来房里找你,绝不哄你。”
两人说着话呢,迎春也拿了钥匙回来,打开衣柜取出了那件大衣包好。如意儿趁机悄悄对西门庆说她也想要件新衣服,西门庆便又从衣柜里找了两件衣裙送给了如意儿,之后西门庆便让如意儿把那件貂皮大衣给金莲送去并再三嘱咐她要当面向金莲道歉。
男主人发话了,如意儿也只好乖乖地把大衣送到金莲房里,金莲故意坐在床上裹脚,如意儿低着头立在床边,金莲便问如意儿:
“爹(西门庆)给了你什么东西没有?”
如意儿只好老实回话:
“爹给了我两件衣裙,还叫我来给娘磕头。”
话说完如意儿就上前毕恭毕敬地给金莲磕了四个头。
金莲很高兴,笑着说:
“这就对了,当家的既然喜欢你,你也要好好服侍,常言道’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只要你不冒犯我,我又怎么会为难你呢?”
如意儿也就只好老老实实地回话:
“我娘(瓶儿)已经没了,五娘(金莲)您老人家就是我的娘,早晚都要靠您抬举我,以后怎敢再冒犯您。”
这段金莲和如意儿之间狗咬狗的战争,从最后的结果来看是金莲大获全胜,如意儿全面溃败,主动服软,竖了白旗。不过我们也要问一句,如意儿为什么最终突然选择了退一步向金莲投降呢?
这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西门庆的态度,在两个女人公开撕破脸之后,金莲逞了口舌之快,如意儿占了舆论优势,应该说在气势上还算旗鼓相当。但在她们先后找西门庆吹完各自的枕边风之后,形势就彻底逆转了,那么西门庆在听完两个女人的倾诉之后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其实在西门庆刚从东京回到家的时候有一个不太容易被人注意的小细节,他在接见客人的间隙特地到瓶儿的灵床前作揖,并流下了眼泪,我们把这个细节和西门庆对两个女人的态度结合起来看一下:
他在同金莲讲到自己和如意儿的事时,态度显得很含混,没有正面承认也没有矢口否认,显得比较犹豫。他的这种犹豫源于他在精神脆弱的时候非常希望如意儿就是瓶儿,他甚至会自欺欺人地麻痹自己说如意儿就是瓶儿,但这种念头一闪而过以后理智又不允许他自己如此荒唐,所以他犹豫情绪的背后是梦境和现实的落差,他承认的是自己对于瓶儿的无限思念,但同时又否认自己这份思念的对象要算在如意儿头上。在他同两个女人的对话中一方面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金莲会叫如意儿去向她道歉,另一方面他转过头又许诺如意儿说晚上会去”找”她,这是什么意思呢?说明他其实只需要如意儿扮演好一个替代品的角色,甚至都不可以是精神寄托的替代品,仅仅只是肉体寄托的替代品,仅此而已。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如意儿对于西门庆来说,不要说同金莲比了,她甚至连之前的蕙莲都差得远。西门庆好歹为蕙莲流过一滴眼泪,那是一个男人被女人感动之后真真切切的眼泪,而西门庆为如意儿流过眼泪吗,从来就没有,西门庆的每一滴眼泪都是为瓶儿流的。所以一个女人最大的悲哀或许并不是她与身边男人的爱恨纠葛而不得,而是她从头到尾都只是男人心中另一个女人的替代品。
这一点金莲明白如意儿也明白,西门庆在这件事情中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所以如意儿只能服软,否则她还能怎么办?曾经的靠山瓶儿已经不在了,如果西门庆也不支持她,她就没有任何底气敢去和金莲死拼到底,所以她只能选择乖乖来向金莲道歉并且表示愿意接受金莲的整编。既然对手已经缴械投降,金莲也乐得就坡下驴。她先是坐在床上摆了一番主子的架子给如意儿一个下马威,然后再对如意儿一番好言安抚,这一番作为也算是恩威并施,大棒加蜜枣的霹雳手段吧。
不过在两个女人明争暗斗的角力之外,我们有必要专门来看一看金莲再三向西门庆索要的那件原本属于瓶儿的貂皮大衣,这件大衣里面到底还隐含了怎样的文章呢?

章节一百一十五

让金莲垂涎三尺的那件瓶儿的貂皮大衣是锁在瓶儿房间的衣柜里,那么衣柜的钥匙现在在谁手里呢?在月娘的手里。瓶儿去世前曾专门嘱咐过月娘,把自己房里的几个丫头都托付给她照顾,但也仅仅是人事安排而已,对于自己的财产她都是托付给西门庆的。我们前面说过西门庆家里管收支帐目的是会算账理财的娇儿,库房钥匙也在她手里,而一向没有经济头脑的月娘平时并不管账,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在瓶儿的衣柜钥匙会落在月娘的手里呢?
瓶儿还在世的时候,月娘经常对西门庆自嘲的一句话就是”我这个穷官家来的丫头”,当然对于出身千户家自小养尊处优的月娘来说,她自嘲是穷丫头也不要太较真,这其实是《金瓶梅》的作者在借月娘之口向我们展示瓶儿手里的财富数量有多么惊人,甚至惊人到了让月娘也只能无奈自嘲的地步。因此月娘这种酸溜溜的自嘲在表达对瓶儿嫉妒的同时也暴露了月娘的内心,她对于瓶儿手上这笔数目不菲的财富是多么的眼红。
孟子在《滕文公》里讲过财富对人心的影响:“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瓶儿的衣柜里面装得都是什么宝贝呢?西门庆打开它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看到了,各种高档的服装首饰珠宝,总之一句话就是一座小金库。所以瓶儿为什么一直这么气定神闲,她手里有”恒产”,能不心定嘛。反过来像金莲这样成天上窜下跳偷听墙根,归根结底还是手里没”恒产”闹得,手上无粮难免心慌。所以对于一向眼热瓶儿的月娘来说,这个小金库必须抓在自己手里,绝不允许别人来和她分享。既然西门庆的心不在自己这里,那起码这些硬干货要抓在自己手里。我们一路走来能看到月娘这个官家小姐各种明里暗里的改变,随着西门庆官位的高升和财富的积累她的内心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因此不管月娘自己是否真的在意金库中的那些满目琳琅的珍宝,我们说她处心积虑也好,说她无奈之举也罢,在这个处处明抢暗箭勾心斗角的大家里面,这恐怕也是唯一能让她自己”定下心”来的办法了。
西门庆把貂皮大衣送给金莲之后又回到月娘房里把衣柜的钥匙还给她,月娘便追问西门庆为什么要开衣柜,西门庆只好老实回答是金莲想要瓶儿的那件大衣。月娘听了非常不高兴,狠狠地瞪了西门庆一眼:
“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记不住吗?当初她(瓶儿)死那会儿,你说不准别人分她(瓶儿)的丫头,好啊,你现在又在干嘛?她(金莲)放着自己皮袄子不穿,眼巴巴地就盯着这大衣,也就是她(瓶儿)早死了,她(瓶儿)要不死,你就叫她(金莲)干看着去吧!”
月娘这话语气是很冲的,说得西门庆哑口无言。不过月娘的这番话表面是为瓶儿抱不平,其实是指桑骂槐,把矛头指向了金莲。一方面金莲索要那件大衣触及到了月娘的容忍底线,你今天要一件大衣,那明天是不是再要一条裙子,长此以往如何了得?另一方面月娘对金莲的态度早已改变,她对金莲已经极度不满,今天正好借题发挥一下。我们知道人和人的关系不管再怎么亲密,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的冲突就必然会产生瑕疵。当然历史上也有像管仲鲍叔牙这样在双方利益发生剧烈冲突时依然能做到亲密无间相互理解的,但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像鲍叔牙这样有大胸怀的人可遇而不可求,因此不具有普遍意义。对于年纪相当,同在一片屋檐下争夺同一个男人的金莲和月娘来说,本来一开始就无所谓感情基础,那就更不要指望有什么太深厚的姐妹情义。月娘和金莲都属于相对单纯的女人,单纯固然有美好的一面,但也往往意味着狭隘和偏激,而且更重要的是月娘现在怀孕了,一个怀孕的女人正在变得越发敏感。再加上瓶儿被金莲算计痛失官哥儿这件事对月娘震动太深,她内心对于金莲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抵触情绪,还有一种让她极度烦躁的恐惧情绪在不断地吞噬她内心的安全感。
双方的关系在持续的恶化,十一月二十七日,这天是玉楼的生日,家里异常热闹,大张旗鼓地办了一桌酒宴,请了很多亲戚朋友来为玉楼庆贺生日。等宴席散了月娘便叫还在聊天的客人先到娇儿那里去,她和玉楼在前厅等着。月娘心里盘算着既然今天是玉楼的生日,那么待会儿西门庆再过来前厅就可以顺便叫西门庆晚上去玉楼房里陪玉楼过夜。可等了半天都不见西门庆的影子,月娘急了,问刚才服侍西门庆喝酒的来安儿西门庆到哪儿去了,来安儿只好老实回答,宴席刚结束那会儿金莲就已经消消等在角门口把喝醉酒的西门庆拉到自己房里去了,月娘不听还好,听了忍不住心头火起,她转过头就对玉楼抱怨:
“你看他这个没脑子的,我还叫他今天晚上陪你呢,怎么又摸到那个人房里去了?这不知羞耻的浮浪劲儿,就知道成天缠着汉子。”
玉楼赶紧说:
“姐姐算了,随她去吧,你这么说好像咱们非要和她争一样,他爹心里怎么想,你我又怎么管得住?”
西门庆作为一家之主,他想去哪个女人房里过夜自然是他的自由,无可厚非。但今天是玉楼的生日,金莲平时再怎么专横跋扈地霸着西门庆,其他太太们多少还可以忍耐,但今天晚上金莲好歹应该回避吧,这不是说非要学一回孔融让梨,而是与人方便是最基本的做人的道理,为人处世的常识,这一点并不需要有太高的觉悟。所以为什么月娘会陪着玉楼在前厅眼巴巴地专等西门庆,不是说她们傻,也不是说她们缺心眼儿,而是基于这么一个基本的常识判断。西门庆从东京回到家的这几天,都是在金莲那边过夜,这个月娘和玉楼已经不计较了,但今天晚上金莲总应该知趣一回,让玉楼好好过完这个生日吧。所以当最后来安儿给月娘带来这么一个消息,那就不仅仅是沮丧和惊愕了,简直就是一种羞辱。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如同堆满火药的军火库,而偏偏这个时候又一件事情赶巧出现瞬间引爆了仓库里的雷管,让整个事态彻底失控,那么这到底是怎么一件事呢?

章节一百一十六

玉楼生日第二天,几位太太们都穿戴一新去应伯爵家串门,参加应伯爵庆祝小儿子的满月酒席,西门庆一大早已经出门去拜访刚刚来山东公干的蔡京的九公子江州知府蔡得章。家里的主子们都出门了,如意儿和迎春就准备了一桌酒菜专门招待潘妈妈和春梅,这一来是因为如意儿刚刚向金莲服软投降,所以专门做东摆酒表明自己的心意;二来也是借这个机会和金莲身边的体己人拉拉关系联络联络感情。酒过三巡,常言道是”有酒无乐,索然无味”,于是春梅就提议找人来唱曲助兴。正好昨天来参加玉楼生日酒宴的客人里面有一位申二姐,她是重阳节的时候王六儿给西门庆介绍来给重阳家宴唱曲的一位盲人歌手。这位小姑娘芳龄二十一,虽然双目失明,但长相乖巧,唱功一流,她现在正好还在月娘房里,所以春梅就叫小厮春鸿去把申二姐请过来给她们唱曲。
春鸿到了月娘房里,申二姐正在陪吴大妗子(月娘的舅妈),西门大姐和薛姑子她们聊天喝茶,春鸿便对申二姐说:
“二姐,麻烦你受累,我们家大姑娘请你去她那里唱个曲。”
申二姐很奇怪问道:
“你们家大姑娘(西门大姐)不就在这儿吗?哪儿又冒出来个大姑娘?”
春鸿赶紧解释:
“就是我们家春梅姑娘叫你。”
申二姐回话说:
“你春梅姑娘有什么稀罕的,凭什么也来叫我?我这里还要唱给大妗奶奶(吴大妗子)听呢。”
春鸿碰了钉子,只好回来把申二姐的回话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春梅,春梅一听火冒三丈,脸涨得通红,她跳下炕就扑到月娘房里指着申二姐破口大骂:
“你算老几?不敢叫你?你怎么对小厮说我’哪里又冒出来个大姑娘’,‘凭什么也来叫我’,你不过就是个走千家,过万户,贼狗日的瞎淫妇!你才来我们家唱了几次,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以为你唱的有多好吗?你不过就是油嘴狗舌,会几首东拉西扯不上台面的胡歌野曲,居然就敢拿腔拿调端起架子来了!来我们家唱过的本司三院的歌手不知道有多少了,稀罕你?韩道国家那淫妇(王六儿)稀罕你,我们这儿可不稀罕你,实话告诉你,你就是学那淫妇,我也不怕,你识相的趁早给我滚蛋!”
申二姐被骂得狗血淋头也是很委屈:
“这位大姐,怎么这般粗鲁?刚才我又没说什么歹话,你怎么就出口伤人?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春梅一听火气更大了,骂道:
“好你个贼淫妇,你再不滚,我叫小厮扒光你的毛!”
春梅骂得这么狠,旁边吴大妗子也赶紧来劝:
“你这孩儿,今天怎么这样啊,都少说两句!”
但春梅就是不让步,申二姐只好哭着下炕来,叫画童带她离开了,赶走了申二姐,春梅这才狠狠地对众人说:
“我要不扇这贼瞎淫妇两大耳刮子,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呢!看她敢在我面前端架子!”
我们来看看这一段,本来应该是很开心的一天,春梅哪儿来这么大的火气?
首先就是倒霉的申二姐,不自觉地卷入了这些女人的争斗之中。申二姐是位盲人歌手,注意哦,她眼睛是看不见的。西门庆这一家子水太深,要不是经常去串门的邻居朋友,熟门熟路的,对于他们家里人如此复杂的关系恐怕也是一头浆糊,更何况是双目失明的申二姐呢,她就是被请来唱曲祝寿的。残疾人无法自理,生活已是大为不易,常年卖唱陪笑,赚得每一分银子都是饱含心酸和艰辛,能被西门庆家这样县里数一数二的大户看中照顾她的生意,这个机会她是非常珍惜的,所以她所了解的就是月娘是正房大太太,那么按照对于大户人家的常识判断自然也要好好服侍月娘房里的人,至于什么春梅秋菊的,她哪里会知道这些位姑奶奶是什么来路,所以她拒绝给春梅唱曲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问题是她倒霉就倒霉在今天这事还有如意儿参合进来。
如意儿请春梅吃酒,她的姿态是放得很低的,潜台词就是请你以后多多关照我,所以春梅想着叫申二姐来唱曲一来是为了助助酒兴,二来自然是要在如意儿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面子,告诉她你今天这顿酒没有白请,所以春梅对于自己的地位还是很有自信的。也正因如此,申二姐居然敢表示拒绝,如果放在平时或许春梅还可以私下解决,但现在当着如意儿的面,一个唾沫一个钉,话都放出去了结果人居然不给面子,这无异于自打耳光,如何忍受得了?所以春梅当即发作痛骂申二姐也是情势所逼,她必须要把面子给挣回来,所以她为什么骂得如此之狠,如此之过分,甚至在她赶走申二姐之后还不忘要在如意儿面前强调”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呢!“,这其实就是强调给如意儿看的,看看吧,敢冒犯你梅姐的都是些什么下场。
这个故事里面最讽刺的地方在哪儿呢?春梅肆无忌惮地羞辱申二姐的同时,整个月娘房里的人,除了吴大妗子出面劝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之外,其他人包括西门大姐,玉箫,薛姑子等等,就全都看着春梅欺负可怜巴巴的眼睛又看不见的申二姐,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句公道话。我们把春梅最后那句”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呢”拿出来和这些人都重新比对一下,我们发现”不知道”春梅是谁的是申二姐这个盲人,或者说残疾人;“知道”春梅是谁的是剩下的这一大票耳聪目明的正常人。春梅敢这么嚣张无礼一方面是她本人泼辣的性格,但更重要的是她仗着有金莲给她撑腰。家里的奴才敢飞扬跋扈背后必定少不了主子的溺爱纵容。所以这帮”正常人”在此刻选择沉默是因为他们”看得见”春梅背后同样嚣张跋扈的金莲,他们都不想惹事,所以选择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申二姐这个”残疾人”之所以敢顶撞春梅说个”不”字,是因为她”看不见”春梅背后的金莲。那么换句话说如果申二姐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盲人,如果她也是一个”正常人”,那么这件事会不会是完全另一副样子呢?所以就是通过这么一个微小的片段,《金瓶梅》的作者就给我们展示了一种极致的嘲讽,这是一种怎样的畸形和悲哀,“正常人”干的都是”残疾”的事情,反而是”残疾人”干出了一件”正常”的事情。
春梅过了嘴瘾,众人也选择了沉默,但晚上月娘参加完满月宴席回家来以后发现申二姐不见了,她很奇怪便问是怎么回事,吴大妗子便把白天的事情都告诉了月娘。我们知道申二姐是月娘专门请来为玉楼祝寿的客人,居然就在月娘的房里当着月娘身边人的面被如此的羞辱挤兑,而且最后居然还被赶走了,这对月娘意味着什么呢?

章节一百一十七

月娘听说申二姐被春梅给骂走了,她本来就一直对金莲憋着火,这下可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她转过头就对金莲说:
“这丫头(春梅)怎么敢这么放肆?怪不得我们家有些人没正主了,手下的奴才也没个规矩,成什么道理!你也管她一管,这都惯成什么样子了?”
金莲听了却嘻嘻哈哈的不当回事儿:
“风不吹,树不摇,她(申二姐)一个卖唱的,人家叫她唱她就老老实实地唱好了,谁叫她自个儿拿腔拿调的!”
月娘一听更恼火了:
“你倒是会找话说!照你这个理,好人坏人就都得活该挨她骂了?都用不着管了?”
金莲马上回了一句:
“至于为了那个瞎淫妇就打她(春梅)几棍?”
月娘听了这话,气得满脸通红:
“你就惯着她(春梅)这么胡来吧!早晚叫她把街坊亲戚都骂遍了才好!”
说完了月娘也不理金莲了,起身就来西门庆房里,我们可以想象她现在脸色有多么难看,所以西门庆也是赶紧问她怎么回事,月娘怒气不消,大声说道:
“还不是你家那个有规矩的大姐(春梅),如此这般,把申二姐骂走了!”
月娘这话是带着嘲讽带着怨气,西门庆也是赶紧陪笑:
“这个不打紧,明天叫人给她(申二姐)送一两银子,算是补偿吧。”
月娘今天大动肝火,一定要收拾春梅出气,但西门庆还是他一贯奉行的和稀泥政策,这如何能让月娘满意,再加上西门庆说话时和金莲一样的嬉皮笑脸让月娘愈加恼怒,她对西门庆也不客气了:
“她将来还不翻了天了!你不教训她还有脸在这儿笑,你笑什么笑?”
说完月娘一甩手就气冲冲地进了里屋,那意思就是懒得搭理西门庆了。西门庆见月娘今天真是动怒了,不敢再说话了,他也不敢追到里屋去,只好自己一个人蹲在外屋喝闷酒。旁边玉楼和娇儿也很知趣,知道今天月娘吃了枪药,自己说什么话来劝都是白搭于是也都各自回房了。只有金莲还想叫西门庆去自己房里过夜,但这会儿她见月娘已经动怒,也只好等在屋外巴望着西门庆早点出来。这下好了,我们来看看这个局势,刚才本来还你一句我一句无比激烈的争吵场面一下子变得无比安静,安静到每一个人似乎都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但在这种安静的表象下剑拔弩张的紧张程度丝毫没有减弱。外屋的西门庆现在是进退两难,要放在平时,西门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不同女人面前都顺着她们的意思打太极拳,但今天两个女人积累已久的矛盾彻底爆发,都把事情摊到他面前要他表态,里屋的月娘和屋外的金莲把他西门庆夹在外屋,活脱脱地变成了一个夹心三明治。他要是现在起身离开跟金莲回房那月娘非跟他拼命不可;但他现在要是进里屋去向月娘讨饶服软,外面的金莲也饶不了他。两个女人他都得罪不起也只好干坐着,单等两个女人中的一个自己主动出来打开局面。
里屋的月娘现在心里也在飞快的盘算,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虽然西门庆平时很不靠谱,但她清楚西门庆在内心深处对她是很尊敬而且是怀有愧疚之情的,她心里明白只要自己不发话西门庆坐在外面是不敢走的,基于这一点,月娘今天吃定了西门庆,把他晾在外屋其实也是在变相地惩罚他,你自己给我好好反省去;
屋外的金莲现在也很尴尬,她最近是春风得意,天天霸着西门庆,本来今天按原计划也能顺利把西门庆带回自己房里,谁料想春梅突然出这么一档子事。金莲今天敢公然顶撞月娘固然有她自我膨胀找不着北的一面,但也有一种事发突然偏离预期而造成的急躁情绪,急躁之下往往口不择言,她之所以现在还等在屋外一方面是因为这次春梅确实做得太过分了本来就该罚,因此她知道自己理亏;另一方面她对西门庆今天是否还能去自己房里还是抱有期待的,这种急躁而又心存期待的状态是最容易消磨耐心的,目前这种无比安静却也同样无比紧张的场面正在反复煎熬她焦躁的内心。
在这种非常需要耐心的对持局面之下,最终还是更焦急的金莲扛不住了,她掀起外屋的帘子也不敢走进去,就在屋外对西门庆喊:
“你要不去,我也不等你了,我先走了。”
西门庆赶紧回话:
“你先去吧,我再吃会儿酒就来。”
金莲听了便自己先回房了,这时月娘从里屋出来了。刚才金莲和西门庆的对话她也听见了,她当然要阻止:
“我偏不让你走,我还要和你说说话呢,就只有她是你老婆,别人不是你老婆?你看你从东京回来除了去她那儿可曾去别处歇一晚,怎么不叫人生气?我这儿也罢了,不和她一般见识,但别人能放得过她?就算嘴巴上不说,心里还恼着呢!今天孟三姐在应二嫂(应伯爵老婆)那儿觉得胃不舒服,一吃酒就吐,你怎么不去看看她?”
西门庆一听也不喝酒了,赶紧起身看玉楼去了。
月娘的这段话真是让我们忍不住要为她拍案叫绝一番,月娘今天是忍无可忍把积压已久的怨气撒了出来,铁了心要摆金莲一道,所以她这番话虽然饱含怨气却也是暗含技巧的。这其中最绝的地方就在于她没有把自己抬出来,而是把玉楼给搬出来了。我们换个角度看,如果今天月娘开口要西门庆留下来陪她过夜,由于理亏心虚西门庆多半也不会拒绝。但问题在于月娘一向以贤德大度自居,她要这么干的话,难免给人留下言行不一,以大欺小,假公济私的口实,但是换作玉楼,就完全没有这个问题。一来昨天是玉楼的生日,按道理讲本来西门庆昨天就应该去陪玉楼的,该去的没去心里面就已经带了一份愧疚;二来现在玉楼身体又不舒服,怜香惜玉对成熟男人来说可谓当仁不让,加上月娘这么一闹,一加一加一大于三的效果,所以月娘把玉楼抬出来是一个西门庆百分之百不会拒绝的提议,而且通过这个提议,除了能够杀杀金莲的威风还能再次证明月娘是真的大公无私心无偏颇的。这是一箭双雕的双赢局面,也是难得月娘在盛怒之下还有这么细腻的心思。
通过这次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反击月娘狠狠地打击了金莲,但是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收场,金莲虽然自认理亏,但是这个理亏只是建立在是否要惩罚春梅这件事情上,对于月娘突然发飙半道截了西门庆,这口气她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那么接下来事态又如何发展呢?

章节一百一十八

西门庆去玉楼房里嘘寒问暖,月娘回到房里也是得意洋洋,和吴大妗子,小玉她们谈笑风生,唯独金莲在自己房里空等了西门庆一晚,她便明白了是月娘从中作梗,心里老大不乐意,也是憋了一肚子火。第二天一大早西门庆出门办公去了,薛姑子她们也要忙自己庵里的事告辞准备离开,月娘便安排了茶饭,请玉楼娇儿过来,同时又叫玉箫去请金莲和潘妈妈过来一块儿吃早饭。玉箫来金莲房里没看见潘妈妈,原来一大早金莲就已经打发潘妈妈回家了,玉箫见四下无人,也是遵循她和金莲此前私下达成的协议,把昨天月娘和西门庆的对话以及后来月娘怎么在众人面前埋怨嘲讽金莲的话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金莲。金莲听了便叫玉箫先回去给月娘回话,同时她自己悄悄地跟在玉箫后面到了房外偷听。月娘听玉箫说潘妈妈已经被金莲提早送回家了,也是很不高兴,因为按照礼节来说潘妈妈要走的话需要先来和月娘打个招呼,不辞而别是很不礼貌的,月娘于是就同身旁的吴大妗子抱怨:
“你看看,昨天就说了她两句,今天就耍起性子来了,也不来说一声就把她娘送回去了,可不知道她心里又打什么主意呢!”
我们知道从昨晚开始金莲就已经对月娘憋着火,加上刚才玉箫给她带的那个关于月娘嘲讽她的口信,可以说现在金莲已经处在火山爆发的边缘了,到现在她又亲耳听见月娘又在背地里当众戳她的脊梁骨,再加上月娘此刻说话的语气也是极尽挖苦嘲讽之能事,金莲此时此刻躲在房外,月娘的这番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忍耐终于突破了极限,就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又浇上了一大瓢开水,瞬间炸锅了,金莲跳进房去大声喝问月娘:
“刚才那话可是大娘(月娘)说的?我把我妈打发回家就是为了霸住汉子(西门庆)?”
月娘刚才那番挖苦讽刺其实并没有挑明金莲到底在想什么,但常言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同样的一句话说给不同的人听往往会激起不同的反应,就如同同一面镜子放在不同的人面前照出的都是每个人自己。金莲这话事实上已经在不经意间把她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给彻底暴露了,她就是要独霸西门庆。而她此刻对着月娘近乎逼宫一般的蛮横语气也是彻底撕破了大家平时勉力维持的面皮,月娘勃然大怒,反喝道:
“是我说的!你能把我怎么着?汉子(西门庆)自从东京回来,你就天天把他圈在自己屋里,就只有你是他老婆,别人都不是?”
金莲也是毫不客气:
“他自己想去谁屋里就去谁屋里,难不成还是我拿绳子硬捆着他去的?也不知道是谁自己心里浪的慌?”
月娘反击道:
“你还敢说你不浪的慌?他昨天在屋里坐的好好的,你怎么又掀了帘子硬叫他去你那儿?你个不知高低上下的贱货,李大姐(瓶儿)的皮袄儿你就悄悄问汉子(西门庆)要了,都穿到身上了,居然都不来打个招呼!还有那也不知道是谁屋里的丫头(春梅)叫来和汉子(西门庆)苟合,都惯成什么样了?还敢当众骂人!”
金莲是寸步不让:
“是我的丫头又怎么着,我也在这儿呢,你要不要一块儿打啊?那皮袄是我问他(西门庆)要的,那开了柜子他(西门庆)不也拿了几件衣裳给别人(如意儿)了,你怎么又不说了?这丫头(春梅)就是惯得浪了,也是汉子(西门庆)喜欢,不像有些人明明自个儿浪了还不敢承认!”
本来月娘找准机会,把金莲的几条罪状:背着她私下索要瓶儿的皮袄;惯春梅骂人;暗地撮合春梅和西门庆这些新罪旧状都给一股脑抖了出来。这当头炮本来也是气势汹汹,没想到金莲厉害啊,伶牙俐齿,全部又都拿西门庆当挡箭牌一一给顶回去了。这一番太极推手顿时打得月娘哑口无言,憋得满脸通红。我们知道吵架最怕的就是接不上对方的话,一句接不上,后面句句接不上,那就彻底被动挨打了,所以月娘这会儿也豁出去了,她开始下”杀手锏”了:
“好,是我浪了,但我告诉你,我当初是黄花闺女身嫁过来的,真材实料,不像有些人,半道捡来的破鞋!”
月娘这话可是重磅炮弹啊,直接拿”黄花闺女”来赌金莲的嘴,真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关键时刻金锭子也舍得当板儿砖拍出去。不过我们就事论事的话,月娘拿”身体”说事儿实在有那么点恶毒,吵架吵不过就攻击别人不是处女,这对于一向以贤淑自诩的月娘来说实在有欠风度,已经近乎于骂街撒泼了。更何况金莲固然是”半道捡来”的,旁边的娇儿和玉楼,这两位可不也是”半道捡来”的吗?这一通耳光扇下去,伤及无辜啊。所以玉楼坐不住了,她赶紧跳出来劝说:
“好了,大姐姐(月娘)你今天怎么这么大火?一棒下去还连累我们这些人,六儿(金莲)你也少说两句,就知道顶嘴!”
旁边的吴大妗子和娇儿也是慌忙上来劝架,就在众人手忙脚乱的拉劝月娘的时候,月娘嘴里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你(金莲)害杀了一个,现在就差我了。”
如果说月娘刚才那番处女不处女的言论是让现场气氛彻底炸锅之外,那么月娘的这句话又犹如平地惊雷,让整个现场在瞬间降温到一种冰冷的死寂状态。“杀了一个”是什么意思啊,当然是指瓶儿了,这一点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照不宣,所以在这一个瞬间突然有一种近乎通灵的恐惧感像闪电一样在每个人的心上劈了一下,转瞬即逝但却又醍醐灌顶。金莲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开始嚎啕大哭,除了因为实在找不到反驳之语外,或许也是因为有一丝瞬间滑过心间的心虚吧,她开始边抽自己耳光边大声哭喊:
“我死了算了!还活着干嘛?等汉子(西门庆)回来叫他一纸休书我走人就是了,不劳你(月娘)现在就来赶人!”
月娘才刚刚撒完泼,现在金莲也开始撒泼了,反正今天讲道理是没得讲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撒泼闹到底吧。月娘听了金莲这阴阳怪气,以退为进的混话,暴跳如雷啊:
“你这泼货!还敢打滚儿耍赖,难道还想等汉子(西门庆)回来唆使他把我给卖了吗?”
局面闹成这样已经彻底失控了,吴大妗子和小玉死命拉住月娘,玉楼和玉箫也上去连拉带扯把又哭又闹的金莲给拽回屋去了。
我们来看看这一段,月娘和金莲的矛盾,积累到今天算是彻底爆发了,其实从金莲嫁进家门的那天起月娘就心怀戚戚,她心里明白各方面条件都无比出众的金莲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威胁。但即便如此,起初她们双方的关系依然还是比较融洽的。一来,金莲刚过门儿的时候根基不牢对于月娘还是很恭顺的;二来,月娘当时主要的精力都是放在瓶儿那边。但是在瓶儿过世以后,月娘和金莲的关系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并开始持续的恶化。一方面是金莲的自我膨胀开始越演越烈,她越来越把从前只是深埋在心底的对于月娘的不屑之情翻到台面上,她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把这种不屑和嘲弄通过具体的语言和行动有意无意地表露出来;另一方面也是瓶儿生前对月娘所作的最后那句嘱咐:“大姐姐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人暗算了”。不管瓶儿当时是有心还是无心,但对于已经身怀六甲的月娘来说,这句话真的就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其带来的恐惧感就如同野草一样随着自己肚子一天天的隆起而在内心疯狂的蔓延生长,充满了对金莲的戒心和恐惧,这种无法遏制的恐惧必然会通过暴力形式来转移。所以不管怎么说,对于一心要维护自己地位的月娘和一心要上位的金莲来说,这场战争绝非偶然,早晚都会爆发。
不过既然战争爆发了,这其中就有很值得注意的一点,那就是战争的背后一定是要以实力作为依托的,月娘和金莲之所以敢这么毫无顾忌的彻底干一架一定是需要有自己的底牌的,底牌不够大是绝对不敢这么玩儿的。那么既然如此问题就来了,因为我们很清楚,对于她们双方来说,各自的这张底牌只可能是同一个人,那就是西门庆,这一点从她们互相用反话叫嚣让西门庆赶自己出门就可以看出来。既然双方都把西门庆当底牌,那么西门庆到底会站在谁那边呢?

章节一百一十九

西门庆办完了公务回家先来月娘房里,只见月娘躺在床上,叫了半天都不搭理,西门庆问小玉她们怎么回事,可都不敢吱声。西门庆又去金莲房里,只见金莲披头散发的靠在床上,也是叫了半天也都不回话。西门庆很奇怪,便来玉楼房里问玉楼,玉楼知道这事瞒不住,只好把今天月娘和金莲怎么闹得不可开交,前前后后都告诉了西门庆,西门庆一听什么反应呢?
西门庆一听就慌了,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就奔到了月娘的房里,他一把把月娘拉起来很着急地询问:
“你身上要不要紧啊?有没有不舒服啊?那小淫妇(金莲)就那种人,你平白无故和她生哪门子闲气嘛?”
月娘在床上躺了半天了,一口气憋得正心慌,等得就是西门庆,她立即开始对西门庆大倒苦水,把金莲的种种蛮横无理飞扬跋扈都给一一痛批了一遍,并且特别强调:
“如今我是给弄得半死不活的,心口内只是发胀,肚子坠得直痛,头疼两只胳膊都发麻。”
西门庆一听,更慌了,一把就把月娘搂在怀里:
“我的好姐姐,你别和那小淫妇一般见识,她哪里知道什么高低香臭啊?我这就骂她去!”
说完了西门庆也是赶紧叫来了琴童,叫他立刻去把那活宝”神医”任医官请来给月娘检查身体。月娘听了又故意说:
“请什么任医官?有命就活,没命就死,我死了你好趁早把她(金莲)给扶正了,她那么聪明的人还怕当不了你这个家吗?”
西门庆一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也耐烦说这话,那小淫妇就当臭大粪扔了就是了,你这要是真动了胎气那可怎么办好啊?”
我们来看看这一段,在月娘和金莲彻底撕破脸开始火星撞地球一般的火拼时,她们内心就已经同时默认了一点,那就是西门庆会在冲突当中站在自己的一边。不过虽然两人都自信满满,但西门庆听闻事情经过之后的反应却有点让我们始料不及,要放到平时他一贯的风格就是学泥瓦匠和和稀泥,拆东墙补西墙,两头奔波两头安抚。可这次完全不一样了,他连哪怕丝毫的犹豫都没有,就做出了一个很出人意料的选择,那就是完全地站到月娘一边,而金莲则瞬间降格成了可以弃之不顾的”臭大粪”了。这么大的变化倒还真是有点让我们始料未及,那么这其中的差别到底在哪儿呢?
在《金瓶梅》当中有一个经久不衰的热门八卦话题,那就是西门庆的生育能力。说起来也是好笑,西门庆前前后后正式登记注册过的太太就有八位,更别说还有我们知道的或者不知道的一大票外包情妇以及露水情人,他本人自夸也是驴大的行货,再说明代又没有现代社会如此齐全的避孕措施,按常理说他要儿孙满堂应该不是难事。可怪就怪在这么多女人,这么多年这么多机会,就只有三个人,已经过世的陈小姐(西门庆原配正房),瓶儿,以及现在的月娘怀上了身孕。这事确实有点邪乎有点诡异,透着那么点黑色幽默和宿命论的意思,所以历来都有很多种有趣的说法,这其中既有正儿八经的医学角度的分析,也有插科打诨的玄学角度的解释,但总之就是一句话:西门庆”不行”(单纯指生育层面)。著名的《金瓶梅》评点大家张竹坡先生也是很戏谑的打趣说这些怀上孩子的女人其实怀得都不是西门庆的种,那至于她们到底怀得都是谁的种,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翻翻张先生的书,我们这里就不去深入展开这些八卦了。
西门庆的事业顺风顺水一路凯歌,但这么多的如花美眷迟迟生不出孩子确实是他的一块心病,所以在这次冲突中,两个女人都可以各自为自己找出哪怕一千一万条理由来证明自己的重要性,但是对于西门庆来说,在目前这个”非常时刻”只有一条理由对他是真正有意义的,那就是月娘肚子里的孩子。所以他风急火燎地冲到月娘房里除了对月娘的嘘寒问暖之外,更多的还是在关心月娘腹中这位未来的小少爷或者小千金。有官哥儿的前车之鉴,这一次再也不能出任何差错了。西门庆的这种急切紧张的心态自然也都在月娘的意料之中和掌控之内,也正因如此她才乐得就坡下驴。她左一句自己头疼,右一句自己腹痛,除了确实有可能是被金莲气得急火攻心这一客观事实外,另外自然就是要趁机撒娇卖乖以退为进,所以这是非常有喜剧效果的一幕,看着西门庆被月娘调戏得像没头苍蝇一样急得团团乱转,他那副既关切又急迫的窘相非常可爱同时也充满了喜感,我们看了也是忍不住要笑一下。
琴童去了不久便回来回话,原来任医官外出办事,要第二天才能过来,已经留下拜帖了,西门庆便一直守在月娘床边小心翼翼地照顾她。第二天一早,任医官登门拜访出诊,西门庆亲自迎接他到大厅上,又吩咐琴童赶紧去请月娘出来,可是月娘就是不动身说没什么病可瞧的。西门庆急得不行,只好又亲自进屋来请月娘,旁边玉楼和吴大妗子也是没少费唇舌劝月娘千万要爱惜身体好歹还是让任医官给瞧上一眼,月娘这才从床上起来,玉楼亲自后边替她梳头,娇儿亲自前边为她化妆,雪娥亲自在旁伺候她穿衣。都打扮穿戴一新之后,月娘这才慢悠悠的上得厅来。
我们来看看月娘的这个排场,说实话真是作到家了,让人忍不住牙酸:先是故意躺在床上不理不睬,把西门庆晾在前厅枯坐干等;然后又有意拿话来激吴大妗子她们,逼她们主动上来苦口婆心的一句一句的劝;最后是软刀子出手,让三位太太亲自出马在旁边为她梳妆打扮。一句话,绝对的大出风头。我们要知道,排场这个东西,不管铺得是大是小,最终目的一定是铺给别人看的,今天月娘把架子端得这么大自然也是端给大家看的,她昨天才和金莲大干一架,双方就差拿刀子捅人了。虽然月娘算得上是略占上风,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当众被人顶撞,终归还是丢面子的事,所以今天她这番举动,一来是要借机再敲打敲打西门庆,叫他长长记性;二来是有意要在玉楼她们面前再立立威,收复一下丢失的威信;三来今天任医官正好在场,在他这个”外人”面前更要大做文章,也可以向外面传递一个信号,这家里到底是谁的胳膊最粗。
不管月娘怎么借题发挥,实际效果是明显的,西门庆这一次选择完全站到月娘的一边,这确实是有点出乎金莲的意料之外。本来她投石问路还期待着能听个响,没曾想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形势急转直下,那么这个局面她应该怎么来收拾呢?

章节一百二十

插页十二:陶庵公子的享乐游戏
1628年,崇祯元年,杭州,张岱开始撰写他自己的明史《石匮记》;1644年,崇祯十七年,绍兴,张岱开始撰写对于明代的回忆录《陶庵梦忆》。绍兴张氏,官宦世家,江南巨富,是晚明时代士绅阶层的代表。张岱,晚明第一纨绔子弟,第一败家子,同时也是第一公子哥儿,他是那个浮华时代全部光芒的结晶。
晚明时代,成功和财富扩展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商人开始寻求进入更高的社会梯级,在这种身份转换的氛围中,商人渴望得到士绅身份,他们乐此不疲的尝试各种可能的转变方式,其一就是模仿士绅的行为举止。晚明著名的出版商余象斗,喜欢把自己的笔名”三台”用作水印印在他出版书籍的封面和每卷卷首,不仅如此,他还把自己按照学者打扮粉饰后的肖像插入在书籍的目录后面。他在传达一种信息,购买三台刻印社出版的书,是在获得一种优雅的士绅气韵。
生活在晚明的商业环境当中,未必会导致士绅知识分子中的大多数采取推崇商业的态度,但商业贸易的扩大在客观上扩大了士绅生活圈子的货品种类,尤其是奢侈品的圈子,这一点,士绅们并不抗拒,他们愉快地将这些货品吸纳到他们鉴赏精致物品的文娱活动之中。明嘉靖年的大儒张岳,有非常繁琐的一套鉴赏水果花木的方式,比如龙眼有非常严格的区分,要根据产地品相分为”龙眼”,“鬼眼”,“人眼”;又比如如何鉴赏在六月至九月逐月开花的四种不同的樱树。文化精英分子喜欢用这种苛刻的标准来区别个体社会地位的高低,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张岳之所以能做到这种辨别,正是因为商业贸易网络可以把来自天南海北的植物和水果送到他的手上,所以当张岳告诉我们吃哪六种荔枝是符合一个士绅身份的时候,这些荔枝的稀有性与精英分子的需求性以一种糅合了商业经济与文化价值的方式结合在了一起。
以儒家最传统的伦理观点看,不管一个商人是如何发家致富,始终是有问题的,这是他们的原罪。商人需要试图阐明和辩白的是,商业成功和儒家对伦理行为的期盼是统一而不矛盾的。晚明有一本著名的《商贾醒迷》,由福建商人李晋德编写。此书的鲜明主题是将儒家思想改造用于商业目的:勤奋,守财,帐目清晰;以诚信的方式获利:比如对于个人信贷,放弃短期高额利率而保持长期适度利率。
当然李晋德保守的忠告在晚明的时局下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事实上晚明时期人们疯狂追逐时尚的热情并非是复杂的道德沦丧的产物,而是商业化的简单后果。无数新富起来的人在追求社会地位,有更多的昂贵的东西出售,有更多的人能负担得起这些贵重的商品,有更多的对原有社会地位标志的可靠性的忧虑和不安,这就是人们时尚追求的完美构成,为了克服这种忧虑和不安,人们就会不停地购买,仅此而已。
时尚标准的确定并不是公开的过程,而只是由上层精英裁断的,而非由那些从底层爬上来的企求者所决定,这个标准将大多数企图挤入上流社会的追求者拒之门外,否则上流社会的地位就会变得不值钱,因此,毫不奇怪,获得了时尚的控制权,上层社会就能从中获利,时尚促成了一个将纯粹富有者手中的财产重新分配的过程,他们必须花去越来越多的金钱获得作为上层社会地位象征的昂贵物品,这使得追逐时尚的过程本身也成为了商品生产的一个组成部分。
出身于纺织业家族的晚明学者张瀚记录了在苏州人们对于时尚疯狂追逐的情形。他一方面反对这种奢侈之风,但同时作为商人的儿子,他敏锐地意识到这种追逐所造成的市场需求一旦扩散开就不只是简单的重复生产了,而是将刺激出更新潮的新产品。对此,清朝初年的上海散文家叶梦竹也有相同的看法,他在回忆儿时晚明上海的情形时也指出,一旦一种新式样不再为士绅所独有,而开始进入到一般民众当中的时候,那么新的更新过程就又开始了。因此在晚明,士绅开始扮演一对非常矛盾的双重角色:时尚变化的代言人和反对者。
晚明时代,有钱人始终处于一种参与时髦的文化物品经营的商业驱动力之下,不过在文化圈子之外的有钱人比较缺乏对文化物品的鉴赏力,他们会很痛快地为那些看上去值钱和高档的东西掏腰包,比如贵金属:金质餐具,银质香炉,金线锦缎。当然晚明的士绅文化品评家们会自我保护式地否认这些东西的文化象征价值,宣传这些都是粗俗的表现,因此有钱人追求文化品位的最佳途径就是拜有文化的士绅为师,并颇为谨慎的学习这些独特的审美观:该收集什么?如何展示?鉴赏价值何在?因为光是正确的对象本身并不足以影响社会身份的划分,还必须有正确的展示方法和鉴赏任务。张岱讲过一个青铜花瓶的故事,这个花瓶本来是张家的,后来卖给了一个古董商人,最后流入到了一个歙县商人的手中,摆在了他家里的祠堂供桌上。张岱非常戏谑的嘲笑了这个商人荒唐失序的举动,因为青铜器是不能放在供桌上的,其他的比如景泰蓝的花瓶只能放在闺房里而不能放在书房里,锦缦只能用来装饰大厅和内墙,诸如此类。
张岱的青年时代在杭州度过,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杭州有着不同的意义。对于商人来说,它是大运河南段的主要港口,是江南商品的主要集散地,是纺织品和书籍的主要生产地;对于士绅来说,这是古刹林立的故都,购买奢侈品的天堂,是优雅的私家园林。士绅眼中的杭州和商人眼中的杭州本来是互不相干的,但每当士绅和商人进行字画交易的时候,两个世界发生了重叠,这些重叠的世界在明朝覆灭之后都变成了张岱痛苦的记忆,和再也回不去的梦境,张岱以及其深重的罪孽感追溯这种由商业维持的享乐生活,好像这些奢靡的享乐生活导致了王朝的覆亡:“罪孽固重”。
张岱最喜欢的是杭州的春天,西湖的庙会,龙山城隍庙的花灯节。他记录了一个关于花灯节的故事:
城隍庙外是”帘子胡同”,一个专门提供俊美男童服务的妓院。花灯节的一个晚上,人声鼎沸,一个年轻的嫖客来到帘子胡同,掏钱包下了一个男童。当嫖客和男童进入房间后,摘下头巾,原来”他”不是个男人,而是一个乔装打扮的女子,这是对性别秩序的公然挑战,这个女子将自己置于商业性性服务的购买者地位,而当她授权男童进行正常的性行为时,男童被颠倒的身份又再次恢复了,这位女嫖客与男童一直偷情到天快亮,然后就消失了。
杭州的享乐生活很快就要结束了。1640年的春天,一场大火烧毁了庙会的场地,香客逐渐减少。1642年,满洲人开始攻打山东,庙会也消失了。三年后,清军来到杭州,张岱回去了绍兴的山林,他的三万卷藏书都留在了书楼里没有带走。同年的冬天,占领杭州的清军用这些书做燃料取暖,那些关于如何鉴别荔枝,如何鉴别樱树,如何收集正确的收藏品然后把它们摆放在正确位置的标准都化作燃烧后的一缕青烟消失掉了,这场享乐的游戏结束了。
(本插页摘自卜正民《纵乐的困惑》,Timothy Brook 《The confusions of pleasure》)

章节一百二十一

任医官给月娘诊过脉,说没什么大问题,只需要静心调养就好。接着他又开了一张养气保胎的药方。西门庆亲自送任医生离开以后,月娘又开始指桑骂槐地数落起金莲的种种不是。按道理讲,今天有玉楼她们几个姐妹全程陪同低三下四地给月娘做跟班丫头,再加上西门庆忙前忙后地张罗安排医生过来诊脉,月娘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之前丢掉的面子一次性全补了回来。可即便找回了面子,月娘还是念念不忘在大家面前絮絮叨叨地东拉西扯,这就确实有点太过得理不饶人。我们知道月娘犯的头疼腹痛,虽说是动了胎气所致,但归根结底还是她连日来大动肝火给气出来的,所以任医生开的药方只是安胎顺气,治标不治本,身病易治心病难除。月娘的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玉楼的眼睛,玉楼便上前劝月娘说:
“姐姐啊,你是当家的,度量要大,这事儿就算了吧。我这就把六儿(金莲)叫来给你磕头赔礼,你们两个和解了好了,你何必和她一般见识呢?要不然一直这么僵着不是也让爹(西门庆)为难吗?”
说完了玉楼又给吴大妗子使眼色,吴大妗子也赶紧劝月娘就坡下驴给金莲留点面子,月娘听了只是不回答。
不回答其实也就是默许了,于是玉楼立刻抽身赶来金莲房里找金莲,她进门只见金莲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就坐在床上发呆。玉楼赶紧上前扶着金莲劝她:
“五姐啊,你又何必这么憨呢?刚才我们也都劝过大娘了,你好歹过去给她陪个礼道个歉,天大的事情难道还有过不去的吗?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你这只顾自己使性子,可不又得招惹她(月娘)吗?”
金莲很委屈:
“她都说了,她是真材实料的正经夫妻,你我都是露水情人,拿什么和她比?”
玉楼说:
“她昨天一棒子打翻一船人,我只是没说,咱们是后婚的老婆那又怎么了,也是明媒正娶过门的,不是随随便便捡来的,可是凡事还是要看上顾下,留条后路才好啊,你快把头梳了,咱们一块儿过去。”
金莲听了玉楼的话想想也确实是实情,虽然心里还是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忍气吞声跟着玉楼来前厅向月娘道歉。
到了前厅以后玉楼装作是金莲的母亲,自己和月娘是亲家,她故意对着金莲大声喝道:
“我的好女儿,还不快过来给你婆婆磕头!”
然后玉楼又对月娘陪笑道:
“亲家啊,你看孩子年幼无知,不识好歹,冲撞了亲家,你老人家高抬贵手,饶她这次吧,要是以后她再敢无礼取闹,犯到亲家手里,你随意处置她,老身我绝无二话。”
金莲老老实实地给月娘磕了四个头,又跳起来追着玉楼打:
“好你个麻淫妇(玉楼脸上有些小麻斑),占我便宜当起我娘来了!”
在场的人看到这个让人忍俊不禁的滑稽场面都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月娘也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声来,旁边吴大妗子也是赶紧趁热打铁再劝月娘”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场风波在台面上总算是平息了。
我们来看一下这一段,总体格调是比较诙谐轻松的,和前面剑拔弩张的紧张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算是《金瓶梅》的作者张弛有度的写作技巧吧,让我们一直紧绷的神经又得到了暂时的舒展。不过我们比较感兴趣的是玉楼在这一段中的表现。其实月娘和金莲这次兵戎相见倒还有一多半是因玉楼而起。前天玉楼生日的时候金莲把西门庆拉回到自己房里,她这般霸不与人方便让月娘大为光火,再加上后来春梅骂走了申二姐所以才彻底引爆了火药桶让局面完全失控,所以我们不妨站到玉楼的角度想一下,本来是自己当寿星的好日子,结果在最高兴的时刻被人截了头彩,而且这人还偏偏就是自己的好姐妹,这能不让人窝火吗?所以玉楼对金莲肯定是有怨气的。不过即便是满腹牢骚,玉楼还是在这个时候主动向月娘建议同金莲和解,表面上看这个和解提议是玉楼一贯两头讨好的滑头做派,但我们再仔细品一下的话,我们会发现玉楼的这个提议其实大多半是设身处地的在为金莲考虑,为金莲找退路的。
玉楼劝月娘和劝金莲的说法有很大的不同,她对月娘的这番话我们细细品一下的话,其实话里是带着怨气的。今天姐姐我们几个自降身价,低三下四,忙前忙后的作戏配合你,这个面子怕是已经做到头了,可你月娘非但不领情还端起架子,有完没完?所以玉楼说”当家的要有度量”已经是在明褒暗贬地嘲讽月娘了,而她最后把西门庆搬出来也是在提醒月娘差不多得了,“话不说满,事不做绝”,见好就收;而玉楼劝金莲的那番话相比之下就是另外一番味道。首先话里的本意也是在教训金莲,但这个教训是直接挑明说的,“你何必这么憨啊?”,这一个”憨”字真是有怨极生怜之意,既像是闺蜜间无所顾忌的直来直去,也像是长辈训导晚辈时的外冷内热,严刻质询背后的实质是温情和期许。而且我们再仔细品品,这话不单是对金莲讲的,也是玉楼讲给她自己听的。金莲内心的那些苦闷酸楚说到底又何尝不是玉楼自己的心声呢?这些如履薄冰的战战兢兢和戚戚恨恨又何尝不是玉楼自己的亲身体会呢?人跟人的感情共鸣很多时候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在对方的心房中看到自己内心那颗朱砂痣,自然也就会被对方的白月光照亮自己的心事。
而最后玉楼装作金莲的妈妈把金莲拉去给月娘磕头,这是非常让人感慨的一段。先单说这个构思,真是让人眼前一亮又不得不佩服,一般人绞尽脑汁恐怕也很难想到要通过这么一种戏谑的方式本来破冰本来气氛很严肃的一个场面。对于正处于对立面的月娘和金莲,不管怎么安排,这个时候两人见面双方都很尴尬的,道歉的一方心里难受,被道歉的一方心里膈应。但玉楼导演的这么一出用唱戏来道歉的戏码就好比在两人之间轻轻搁上了一帘薄纱,看得见却又看不见,模棱两可却又清清楚楚,这一手真的很漂亮,非常舒服地解决了整个问题。所有的尴尬和不适一瞬间就云开雾散,柳暗花明了。不过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玉楼冲口而出的或许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个称谓,她叫金莲是”女儿”。那么这个称谓的背后隐藏了玉楼怎样的心思呢?

章节一百二十二

玉楼帮金莲解围叫她 “女儿”的时候,在这个瞬间,这个一贯圆滑的女人身上突然有一种流光溢彩的东西让我非常感动。这一刻仿佛是拨云见月,在这个女人厚重的心房上打开了一扇小窗,然后我们透过这扇小窗窥到了这个女人的内心,在那些满是机变算计的壁垒中的一丝温情,这丝温情的背后除了玉楼和金莲一贯的姐妹之情以外更是一种对于人生的体察。
史铁生在他的散文小说《命若琴弦》里面讲过这么一个故事:
一个弹三弦琴说书的盲人老师傅,他的琴囊里有一张他师傅传给他的可以让眼睛重见光明的药方,但他师傅告诉他必须要弹断一千根琴弦以后才能把药方拿出来看,否则无效。老师傅在弹断了一千根琴弦之后把这个药方传给了自己的盲人小徒弟,并且告诉他同样的话:弹断一千根琴弦以后再打开琴囊看药方就可以重见光明。那么这张药方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呢?其实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张白纸。
在这个关于人生的故事里面,有一件东西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就是那张空无一字的药方;与之相反还有一件东西是意义非凡的,同样的,也是那张空无一字的药方。这其中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先决条件:“弹断一千根琴弦”,这就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关键所在。一个说书艺人在正常情况下要弹断一千根琴弦要花多长时间呢?往多了讲可能就是一生,往少了说最起码也要十年。十年是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的,而且这种改变的广度和深度甚至会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眼盲并不是世间最绝望的事,人生真正最绝望的事是心盲,而这个世上唯一能够治疗心盲的只有一件东西,时间。
在《金瓶梅》的故事中,月娘的戏份并不算太多,但她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这种重要性并不只是体现在她对于情节的串联上。在《金瓶梅》所刻画的众多的人物当中,绝大部分一出场就已经定型了或者说定型的差不多了,比如瓶儿玉楼这样的角色,从登台到离场,她们的性情,手腕,处世原则等等,前后基本一致。也比如像西门庆金莲这样的,前后相比也有变化的地方,但总体来看,变化不大。因为他们这些人,早就已经把自己生命里该弹断的琴弦都弹的差不多了。但是月娘不一样,她是这部巨著当中少有的几个正在一根根弹断琴弦的人。
月娘是一个典型的官家小姐,她从小到大都严格遵循家族赋予她的修养和自持,这是她的荣光和骄傲。但是问题在于这种荣誉的光环看上去耀眼,实质上却非常脆弱,尽管从小养尊处优,但她的家族正在衰落,一个很显著的标志就是她同西门庆的婚姻。西门庆是商人的儿子,在他混上一个五品官衔之前他的商人身份在明代那样的士绅社会是上不了台面的,吴家能把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多少有点关于现实的窘迫和无奈。家族的衰落所带来的波动虽然若隐若现,但每当念及于此都会给月娘带来一种让人难以言传的压迫感,所以月娘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真正做到内心宁静的人。与之相反,月娘骨子里的名利心之强之盛,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月娘不喜欢瓶儿,这基本是一个公开的秘密。瓶儿给她带来的恐惧感和压迫力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这团烈火灼烧而生的滚滚热浪的让她无比的烦躁,但她却无法躲避,只能接受。与此同时,一些微妙的东西开始慢慢从烈火中闪现出来,在瓶儿巨大阴影的笼罩之下,月娘内心当中深埋的那些一直被她的所谓教养和骄傲所绑束的那些可怕的念头开始慢慢挣脱那些所谓礼教所锻造成的枷锁。而这些念头越被激发就越加会勾起月娘更多的烦躁和焦虑,而内心越发的烦躁就越发压制不住这些已经蠢蠢欲动的恶毒念头。人心是很柔弱的,尤其是月娘这样相对单纯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她或许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当这些如影随形的焦躁已经没有办法被驱逐并且成为习惯的时候就会变成心魔和蛊惑,并一步步蚕食她内心那些曾经无比坚守的堡垒,让她向着那些她曾经不敢想象的方向发生蜕变,这种蜕变的转折点就是瓶儿的去世。
把弓弦拉满之后突然放手,搭在弓弦上的箭会怎么样,会恢复到曾经被放在箭壶中的安静状态吗?不会的,我们都知道,它只可能是一种结果,就是以最爆裂的方式极速射出。在瓶儿去世的那一刻,她笼罩在月娘身上的巨大阴影也在一瞬间突然消失了。现实的阴影消失了,内心集聚的阴影失去了压制,开始急速地反弹和蔓延,所以我们也就明白月娘现在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焦躁易怒并且充满攻击性,在她渴望重新夺回自己失去的位置时她也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月姐姐了。
所以我们注意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实:月娘和金莲现在就如同两个双眼失明的小徒弟,在极端痛苦中渴求依靠弹断琴弦来获得光明。两人的区别只在于,金莲弹断的琴弦多一些,而月娘弹断的琴弦少一些。所以月娘会把自己已经失控的狂暴情绪都转移施加到金莲身上,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获得一点籍慰和安全感,而玉楼就如同那个已经看到了空白药方的老师傅,她对金莲的那份温情更像是一个过来人在后辈的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迷惘和痛苦,这既是一种传承也是让自己内心获得一点平静的方式,这份心性是现在的月娘还无法体会的。
在玉楼的撮合下,金莲和月娘在表面上算是和解了,那么西门庆对此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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