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沧海事(上)(11-15)

9:富贵险中求

雷正绾,四川中江的一个农民,目不识丁,没有背景,从小兵干起,混到了今天副将之职,如果你要问他是怎么成功的,他会哈哈大笑,这样回答道:“富贵险中求,老子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拿命换来的。”
如果你听他这么说,就把他想象成哪种傻了吧唧,有勇无谋的亡命徒,那你就错了,他其实是个人精,属于表演系的。
当小兵的时候,每次冲锋,他都第一个跳出阵地,大呼小叫,而且一定会在领导眼前闪过,冲出去几十米以后,领导看不清的时候,他不是鞋带松了,就是鞋子掉了,但是依然坚定的给周围的人说:“兄弟们搞快些往前冲,我系下鞋带,马上就来。”然后就不知道他缩到哪儿去了。
等到大家该死的死,该伤的伤,拼了个你死我活,胜负快要分出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又从哪儿钻出来了,又是大呼小叫,在领导面前上串下跳,一副勇猛无比的样子,所以领导对他印象极好,当兵没到一年,就变成连级干部,然后被从四川调到了湖北,加入了湘军。
当了干部以后,他的表演艺术更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绝对有资格领金鸡奖百花奖,现在的好多演员,和他相比,完全都不是一个级别的,因为他看起来像演戏,其实秀的是智商,这一点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就比如这次进攻合肥,攻城的第一天,多隆阿做出炮击城门的决定以后,他立刻第一个跳了出来,表示坚决拥护领导的决定,然后积极响应领导的号召,主动要求去攻最难攻的那个城门,让多隆阿非常的开心,在众人面前表扬了他。
不过,他弟弟雷恒可急出了一身冷汗,一直在大帐里用刀柄戳他哥的屁股,想阻止他哥哥去当瓜娃子,可是不知道他哥哪阵疯发了,突然变雷锋了,对他的提醒浑然不觉,简直就和吃错药了一样。
会议开完,刚出了中军大帐,雷恒忍不住就拽着他哥说:“老大,你今天咋个脑壳短路,官迷心窍了吗?非要去攻最大的那个门,那个门又厚又重,门上还有一个箭楼,你啷个攻得下来吗?其他几个门都没得箭楼,你咋不去选?你天天在那念叨富贵险中求,不拿命来换,你今天咋个又不想活了呢?老子不得给你当敢死队,活腻了你自己去死,不要把我拖上!”
雷正绾扫了雷恒一眼,轻蔑的说:“你这个瓜娃子,你晓得个铲铲,老子天天教育你,你肩膀上扛的这个八斤半的猪脑壳,不是光拿来吃饭的,也要拿来想问题,晓得不?”
“城里头的陈玉成是什么人?你以为他只有20来岁,是一个青勾子娃娃?你晓不晓得,人家统帅百万大军的时候,你娃还在乡下种地!”
“你看看护城河里的水那么深,城墙那么高,像他娃这样牙齿焦黄的老鬼,你觉得他想不到多大帅要轰门而入啊?那个门轰开以后,里面肯定藏着各种机关埋伏,哪个先轰开,哪个死的快!你娃不懂。”
第二天开战,多隆阿特意跑到雷正绾这里来观战,只见雷正绾先是组织了突击队,然后又慷慨陈词的发表演说,接着杀了一只鸡,招呼大家喝了血酒,最后给大家说,门一轰开,他会第一个带大家往里冲,不打垮敌军,绝不会再从这个门出来,如果他战死了,以后就把他埋在这个门下,让多隆阿在旁边看着,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接着雷正绾下令大炮开火,密集的弹雨轰向了箭楼,注意,不是大门,不过这也很正常,因为不轰垮箭楼,肯定不能轰大门,否则轰开了也等于零,可是箭楼岂是那么容易轰垮的,所以只能慢慢的轰。
没多久以后,传令兵就来告知多隆阿,陶茂林轰击的大门马上就要垮了,于是多隆阿立刻带着随从,上马飞奔而去,雷正绾揩了一揩额头的汗,松了一口气,让亲兵搬了个马扎子来,他坐下掏出烟袋,把叶子烟点起,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等多隆阿下令取消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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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所料,其他部队轰垮了城门以后,突进去都遇到了第二道临时搭建的土墙,被困在土墙和城墙之间,挤成一堆,被打得落花流水,死伤惨重。
多隆阿在城外急的直跺脚,但是大炮又无法支援,虽然他想了很多种法子,亲自组织了好几波突击队,但是陈玉成早有预案,应对自如,让多隆阿生生的碰了一鼻子灰,除了让尸体越堆越高以外,毫无进展。
最后多隆阿冷静了下来,知道这个法子行不通,于是他命令全军停止进攻,另外想办法,这天晚上,那些先轰破城门的部队,个个都是伤兵满营,哀号痛哭,垂头丧气,雷正绾毫发无损,又挣了表现,功德圆满。
接着多隆阿又决定在距城墙不到300米的地方,筑一个和城墙差不多高的炮台,方便轰击城上和城内的敌军,于是雷正绾又第一个跳了出来,向多隆阿建议,敌人在我们背后废弃的有两座堡垒,里面有大量的条石木材,要不我派我的人去把他们拆了,运过来,等到土山修好的时候,我们把石头拉来铺到山顶上,大炮就可以放稳,不会被陷进去。
多隆阿一听,非常高兴,这个搬石头的苦差事,有人愿意做,那太好了。于是命令他明天一早去做。但是雷正绾并没有等到第二天,当天夜里就跑去开始拆堡垒,然后干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一早,多隆阿刚刚起床,就看见雷正绾的部队已经推来了一大堆石头,大为诧异,一问士兵,原来已经干了一个通宵了,多隆阿非常感动,立刻把其他将官叫来,让他们向雷正绾学习,以最快的速度把炮台搭起来。
雷正绾又得分了,不过他心里的小九九,一般人还真都想不到,他故意第一个带头干一个通宵,到了白天,统帅看到肯定会表扬他们,同时也会让他们去睡觉,这样他们就不用白天去筑土山了。
雷正绾心里想得清清楚楚,你在离城墙这么近的地方修炮台,对方肯定会集中炮火轰击,特别是最初的几天,肯定打得难解难分,白天冒着枪林弹雨,在这底下干活,或者负责火力压制,肯定都是九死一生,所以他宁肯多流点汗,还是保命重要。
再加上修炮台又肯定是日夜赶工,他先主动加一天班,就相当于自然而然的变成了晚班,晚上去修,黑灯瞎火的,城上的人也看不清城下的人,大炮只能瞎轰,洋枪也只能瞎打,自然安全的多,而且还更容易得到领导表扬,一举几得,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雷正绾这个人,短短的几年之间,从小兵干到了副将,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人农村入伍,既没学历,也无背景,几年以后就变成了副师级干部,而且从来没挂过彩,你说这人有多牛逼?
雷正绾的特点就是好琢磨,你看每次多隆阿一开会,他总是第一个发言,跳出来响应领导的指示,既让领导开心,自己被表扬,同时也让自己很安全,其实功夫都在诗外,他平常早就想了好多种预案。
连续几个月的进攻,合肥城纹丝不动,雷正绾就在琢磨,多隆阿下一步要干嘛,他想来想去,最后认定,以多隆阿这种性格,一定要死拼到底,所以最后肯定会逼着他们爬城墙。
所以他就开始琢磨,这个城墙到底该怎么爬?既能爬的上去,又不丢了小命,还能完成任务,不久,他想出了一条妙计。
所以当多隆阿募集先锋的时候,他第一个就跳了出来,因为他知道,反正都得爬,他不如第一个跳出来,这样一来让领导高兴,二来他就有机会,获得最多的资源支持,让自己的计划顺利进行,这样他反而最安全,更重要是,这不是白爬,他又可以官升一级了。
没有二两干胡豆,敢在这里摆地摊摊?雷正绾要再次秀一下他的鬼转转。
扶王陈得才把那几个穆斯林喊了过来,一脸不快的问道:“当初你们几个,向我们大王吹的天花乱坠,可是现在都到了陕西边上了,一个叛乱的穆斯林都没见到,而且天寒地冻,大家连肚子都吃不饱,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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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仅扶王陈得才的脸色不好看,周围的将领们,一个个也是秋风黑脸,手握着刀柄,那架势就是,只要这几个穆斯林一句话说错,立刻就拔刀出来把他们砍了。
要是普通人,看到这架势,早就吓尿了,估计这会儿只是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但是这几个穆斯林,却是教主精心挑选出来的老江湖,虽然有点紧张,但确依然能陪着笑脸,从容的侃侃而谈。
“大王明察秋毫,果然非同凡响。你看这陕西之所以能够成为龙翔之地,就是因为它最富的地方,只有关中那一块,四周全是崇山峻岭,穷乡僻壤,任何一支军队想要攻入其内,都要越过重重难关,所以一旦占领,就可以牢牢把控,这就是它的地利之处。”
“我们穆斯林虽然不才,但是也知道选一块好地方住着,所以陕西的穆斯林,都集中在关中一带,沿渭河而居,那里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所以大王这一路上没有见到一个反叛的穆斯林,那也是很正常的,因为这些鬼地方,我们穆斯林一样也看不上。”
“大王只要再坚持几天,出了这片山区,立刻就能要粮有粮,要人有人,大王你想想,当年汉高祖刘邦和项羽争天下,十战九输,可是却能坚持到底,最终夺得了天下,为啥?还不是因为关中物产丰富,人力充足,可以源源不断的补充刘邦的军队,如果陕西真的是穷乡僻壤,这一切又怎么可能办得到呢?大王通古博今,肯定是知道这件事儿的,所以一定知道,我们绝没有一言一语,欺骗大王,请大王明鉴。”
见陈得才依然有点儿犹豫,那几个穆斯林接着又说道:
“大王,你再想一想,汉唐都是发源自陕西,国都也建在长安,怎么可能会是穷乡僻壤呢?大王千万不要听沿路土人的瞎说,关中富得流油,如果大王到了关中,发现我们有一丝一毫的谎言,要杀要剐,任大王发落。”
看见气氛依然很严肃,几个穆斯林们接着又说道:“大王,说句玩笑话,我们陕西不仅物产丰富,女人也长得漂亮,历史上的四大美人,赵飞燕,杨贵妃,王昭君,貂蝉都是我们陕西人,我敢说,那种真正的倾国倾城的美女,你们不到陕西,绝对见不到,不是我吹的,放眼大清国,论女人,没有一个地方能和陕西比。”
他们这么一说,大帐里的气氛立刻就变的轻松了,众将领也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有苏杭的美女漂亮吗?老子们攻下苏州的时候,很搞了几个,你们陕西的肯定比不上。”
“那些算啥?不过是秦淮河上的几只鸡而已,我们那的美女,一个个都是可以当皇后娘娘的,那怎么能比呢?”
“虽然是鸡,功夫好着呢,你们那里的女人会不会哦!”
“功夫要是不深,又怎么迷的到唐明皇,汉成帝,连匈奴的单于都羡慕得不得了,求着我们派姑娘嫁给他们,这些人啥女人没见过?你要是见到她们一下子不酥了,你来找我。”
大帐里开始变得欢声笑语,不时的发出一阵阵的哄笑,黄段子满天飞,将领们一个个兴趣盎然,门外的卫兵们,也伸长了脖子,竖着耳朵在听。
最后,大家决定,继续西进。
胜保这个人,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风口上的猪,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把握机会,如果说他有什么缺点的话,就是虽然经常飞得很高,但他还是一只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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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保
胜保虽然是一个旗人,但是出身低微,平常学习成绩一般,但是靠着自己是北京人,又是少数民族,凭着优惠政策,比外地人低了两三百分,考上了举人,后来当了翰林。
太平军北伐的时候,他知道风口来了,立刻跳了出来,上书请求带兵打仗,阻挡太平军,咸丰皇帝大喜,再加上他名字又听起来兆头很好,于是就让他当了钦差大臣,全权负责阻止太平军北伐。
虽然把握住了风口,又有一个很屌的名字,但是改变不了猪的本质,虽然他大谈理想,到处融资,但是还是经营不好,连战连败,最后被僧格林沁代替,第一轮创业失败。
后来捻军作乱,纵横北方,他知道风口又来了,于是再次跳了出来,二次创业。不过他吸收了上一次的经验,知道自己只有一个概念,其他全是空对空,于是拿着投资人的钱,大搞兼并,招抚了苗沛霖,宋景诗等等一大堆不良资产,虚构业绩,成功上市。
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英法联军进攻北京,不久之后,咸丰忧愤而死,他伸出鼻子一嗅,敏锐的闻到风口又来了,于是再次跳了出来,旗帜鲜明的站在了慈禧太后和恭亲王这一边,再次押对了宝,立刻被各路资金追捧,股价飙升。
但是控股大股东慈禧对他却不感冒,虽然他有拥立之功,还是把他打发到外地去管分公司,让他远离权力核心。
1862年,他又来到了安徽河南交界的剿捻前线,于是他琢磨着,能不能再找一个风口,让自己又能迎风飞翔。而恰好这个时候,之前被他收购过的不良资产苗沛霖,开始向他抛媚眼。
苗沛霖这个人,完全没有节操,专门跟风炒概念,太平军北伐的时候,他立刻就竖起了反旗,北伐军失败,他立刻就归顺了朝廷,而英法联军攻入了北京,他又立刻扯起了反旗,标标准准一个反反复复的小人。
最近,他发现这一轮概念已经炒烂了,捻军张洛行进攻颍州,被湘军李续宜,代理钦差大臣袁甲三击败,太平天国的英王陈玉成被多隆阿围在合肥,感觉有点撑不下去了,看来风口又变了,他必须立刻跟进。
于是,他写信给胜保,准备捧一下这个大热门,和他谈谈兼并重组,借壳上市的问题,而胜保这轮出京,慈禧把所有的本钱都压在了曾国藩的身上,没给他多少资金,正在发愁,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合,达成了秘密协议。
苗沛霖由于之前弄虚作假,反复无常,名声实在太差,所以虽然胜保一再推荐,连续发表了多篇荐股文章,把他吹得天花乱坠,但是市场对它缺乏信心,反应冷淡,现在,苗沛霖需要一个投名状,才能再次聚拢人气,他把目光投向了合肥。
雷正绾选定的翻墙方向,就是炮台前的那段城墙,不过这也是陈玉成预料之中的地方,虽然由于炮火凶猛,这段城墙上只有少量的兵力监视城下,但是他却在城墙下面,炮火轰击不到的地方,埋伏了两千多人,一旦对方停止轰击,开始爬墙,这两千多人会立刻涌上城头,把对方的进攻彻底粉碎。
这天早上,炮台上的大炮,对这段城墙进行了短暂的火力准备以后,停止了轰击,雷恒带着几百人,扛着云梯,从炮台后大声呐喊着冲了出来,奔向城墙。
一看到这群人来攻,躲藏在城墙上的观察哨,立刻向城下发出暗号,城下的士兵飞快的沿着早已预备好的坡道,蜂拥而上,迅速跑到了每一个战位。
雷正绾躲在炮台上,看见敌军都已经到位,他命令旁边的士兵击鼓,雷恒和他带着的突击队,立刻停止向前,全都跑了回来。
所有的大炮全都又同时开始了猛烈的轰击,一时间打的城墙上的守军,鬼哭狼嚎,支撑不住,纷纷又退了下去。
这时候雷正绾挥动旗帜,炮击停止。雷恒带着突击队又调转了头,扛着云梯,大吼大叫的又向前冲,城上的士兵,一看情况不好,又发暗号,于是城下的士兵又赶紧跑上城墙来,看到这些士兵都上了城以后,雷正绾又命令鼓手敲鼓,雷恒他们又迅速的开始向回跑,而同时劈头盖脸的炮弹又飞了过来,几个来回以后,打的城上尸积如山。
远处,陈玉成在一个隐蔽的制高点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这边的情况,他脸色铁青,默不作声,当看见城墙上的士兵,又吃了一轮亏以后,他知道这样耗下去,守城的士兵很快就会扛不住,城墙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但他又想不出什么好的应对办法,无奈之中,他只有恨恨的咬了咬牙,当机立断,作出了弃城的决定。
陈玉成虽然年纪轻轻,但已经久经沙场,并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他知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于是快步走下了制高点,然后对着身边的几个太平军将领说,把所有的人都集合起来,立刻出城突围。
雷正绾这个时候也拿着望远镜,正在观察城里的情况,他看见城内的太平军开始迅速的奔向那几个没有被围的城门,他知道自己可以登台表演了。
于是他飞快的奔下土山,从亲兵手上接下了一把大刀,大呼一声:“兄弟们跟我一起上。”飞快的冲到了城墙底下,第一个就登上了云梯,蹭蹭几下的爬了上去,跳入了空无一人的城头,对着几个还没有断气的太平军伤兵一阵猛砍,然后又举着大刀,在城墙上来回奔跑挥舞,招呼士兵向上,城下观战的士兵们,欢声雷动,都在为他喝彩。
多隆阿带着后备队在城门前埋伏,看见了雷正绾的部队打开了城门以后,心里默默的给雷正绾点了个大大的赞,立刻翻身上马,拔出了战刀,大呵一声,跃马向前,带着士兵蜂拥而入。
面对这危急的形势,陈玉成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是沉着冷静,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依然井井有条的做好了突围的部署。
他兵分两路,命令手下的一个将领,带着老弱伤兵和粮草辎重,从通向张洛行那个方向的城门突围,自己则带着剩下的数千精锐部队,轻装从通向苗沛霖方向的城门突围,然后约定了突围后的集结地点。
听到了这个安排,手下的一个将领觉得不妥,慌忙阻止他道:“张洛行那个方向的城门,好像没有敌军,而苗沛霖那个方向,经常有敌军骑兵出没,我们不如也从张洛行那个方向的城门突围。”
没想到立刻遭到了陈玉成大声的呵斥道:“我们这里都是精锐,自然要迎难而上,吸引敌军伏兵,把机会留给那些带伤的兄弟们,岂可独自求活?”
这番大义凛然的话,把那个建议的将领说的面红耳赤,周围的士兵们,也深受感动。陈玉成一马当先,带着士兵们冲出了城门。
不过他并没有把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告诉大家,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让他对战场上的虚虚实实,早已了然于胸,虽然他不是一个好的战略家,但他绝对是一个杰出的战术家。
他已经准确的猜出了,多隆阿肯定埋伏了重兵在去张洛行的方向上,所以那条路才显得冷冷清清,而这条看来经常有骑兵出没的通往苗沛霖方向的路,反而肯定不会有多少人把守。
但是他必须分兵两路,把那些老弱伤兵都送给多隆阿的骑兵追杀,把粮草辎重也丢给他们哄抢,这样他们才没有时间来追击自己,自己就能安全脱身,当然,他话绝对不能这么说。
多隆阿大获全胜,埋伏在去张洛行路上的骑兵,不仅仅击杀了太平军8000多人,而且每个人的大包小包里都在装满了战利品,幸福的一塌糊涂。
多隆阿穿过遍布火光的城市,赶到太平军突围的城门外时,骑兵早已四散开来,漫山遍野的去追杀溃兵,抢劫财物,多隆阿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们重新聚拢起来,一问,没有人发现陈玉成的踪影。
紧接着,他部署在苗沛霖方向的几十个骑兵,看见有大队的太平军通过,没敢露面,等敌人通过了以后,才慌慌张张的跑来通报了他,多隆阿不由得长叹一声,心中惋惜不已,他知道陈玉成已经成功的突围了,而且已经跑远了。
但是他心里清楚,绝不能放虎归山,陈玉城逃跑的部队,虽然只有几千人,但全是精锐,一般的清军不是他的对手,只要给他一个喘息的机会,他到处去一拉壮丁,又可以拼出几万人来和他对抗,他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但是他的部队早已散开在整个城市里,到处烧杀抢劫,已经完全失去了掌控,他派出了所有的亲兵四处去制止抢劫,杀了好几个人,一天一夜以后,终于才恢复了部队的纪律,重新把他们集合在了一起。
于是他不顾士兵们的满腹牢骚,只留下了少量的兵力守城,率领全军开始猛追,他一定要绝此后患。
陈玉成跑出城以后没有几天,就遇到了苗沛霖派来的信使,请他到寿州来休整,同时借兵5万给他,助他夺回合肥,顿时让他觉得柳暗花明,天无绝人之路,不由的大喜过望。
不过苗沛霖这个人,名声一向不太好,部下们都劝他,不要轻信此人,建议他要不就是召回西征军,要不就和西征军汇合,而且西征军已经传回了消息,他们已经发展到了将近十万,有了这支生力军,干什么都可以,千万不要去冒这个风险,陈玉成不由的又犹豫了起来。
陕西境内,白彦虎正悄悄地召集一群老教的头面人物开会,他说,我刚从前线回来,太平军就要攻打陕西的消息是真实的,我听说朝廷里有人上谗言,说太平军是我们勾来的,所以朝廷不相信我们。
很快他们就会让我们组织团练,把所有的精壮全部拉上前线,去和太平军拼,他们坐山观虎斗,如果我们不尽力的话,他们就会屠杀我们的家属,大家看如何是好?
所有的人立刻炸开了锅,叫骂的,喊冤的,唉声叹气的此起彼伏,一时都没有了主意,有人就问白彦虎,你在京城里待过,见过大世面的,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白彦虎故作为难之态,沉吟了半天,然后说道:“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但是……”他为难的看着众人,欲言又止,他究竟想要说什么呢?

10: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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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彦虎
看见白彦虎犹豫不决的样子,坐在一旁的郝明堂阿訇开口说道:“老白,你就说吧,这里都是咱们信教的朋友,难道还有谁会把你卖了不可?”
另一旁的田五也附和道:“如果有谁那么做,我立刻和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杀光他全家,我就不姓田。”
郝明堂和田五,是最近才从云南回来的,人气很旺,而且传说这两个人,在云南都参加了杜文秀的起义,杀过人的,所以大家都敬畏他们几分,看见他们两个这么说,其他人也纷纷的随声附和,表示绝不会走漏风声。
白彦虎见大家都这么表态,于是就接着说道:“这次我从前线回来,其实有些话一直想给大家说,但是我这个身份说出来确实有点不妥,但是不说,我又怕耽误了大家。”
“没事儿,你说就是,这里都是咱穆斯林内部的人,绝不会有人露半句出去。”众人七嘴八舌的鼓励道。
“我上次从北京回来,大家可知道是为什么吗?”白彦虎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接着又说道:“其实是因为洋鬼子攻陷了北京城,杀了蒙古王爷僧格林的十几万人,占了金銮宝殿,先皇要不是跑得快,差点被抓住,结果跑到半路上,还是被吓死了。
洋鬼子把北京城里抢了个精光,整个皇宫都被烧光了,恭亲王赔了好多钱,把整个大清国的家底都赔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才勉强把洋鬼子送走,所以现在国库里是空空如也,新皇上虽然登基了,也是随便找了个烂房子在住着,养不活我们这些臣子了,所以都把我们赶回老家了。
我这次到了安徽前线,为什么没呆几天就回了家?就是因为清军连连吃败仗,把整个长江以南全丢了,河南山东也快守不住了,而且太平军上百万人,都走到陕西边上了,我是放不下心,才赶快跑回家的,所以现在天下的情况,我觉得必须要给大家说一说。”
“那照你这么说,大清的天下就快要亡了?”郝明堂插口问道,白彦虎未置可否,只是在看着大家的反应,众人互相交头接耳,窃窃低语,议论纷纷。
“如果照这个情况来看的话,我们可不能上错船,将来要是长毛坐了天下,我们现在却帮了满人,会不会被新皇上登基以后,把我们当做谋逆,满门抄斩?”郝明堂忧虑的看着众人,接着又问道:“你们大家也说说看呢?”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说话。
“要我说,不如咱们就反了算了,学杜文秀,自己建立一个伊斯兰国,咱们穆斯林自己当皇帝,当大官,不信教的都的给咱们当奴隶,快快活活的过日子,多好?你们说,是不是这样的?”
田五大声的对着众人说道,但是周围的人看着他,却没有什么人附和,旁边的人还悄悄的挪挪屁股,离他远点。几个年纪大点的阿訇,终于开口了,他们劝道:“小声点儿,说不得,这要被人听见,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怕个屁,他大清国现在五岁的娃儿当皇帝,屁股上还穿着开裆裤,我们怕他个鸟!”田五激动的说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你们可都的想好了。”但是并没有人附和他。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以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站起来说道:“今天你们说的这些话,我都当没听到,也绝不会给外人说,你们有大志,有雄心,我也不劝你们,但是我上有老,下有小,家中还有几分薄田,吃不饱,也饿不着,我还是当顺民算了,你们以后千万别喊我再来开这些会。”说着,就站起身要走,周围好几个人也站了起来,跟着要走。
田五一拍桌子,大呵一声,也站了起来,指着这几个人说:“你们还算不算穆斯林了,汉人满人欺负了我们这么多年了,你们这些孬种屁都不敢放一个,信不信我第一个就杀了你这个叛徒。”
那人也不示弱,指着田五说道:“你来杀,我就不信没有王法了,再说了,汉人满人啥时候又欺负过我们穆斯林了,这么多年来,大家不都过得好好的,你要反你去反,你被灭九族的时候,我经都不会替你念一句,要作死你自己去,我不跟着你趟这趟浑水。”
周围的人纷纷都站了起来,怒目瞪视着田五,气氛变得异常紧张,看那架势,没有人站在田五这一边。
一见情况不对,白彦虎慌忙站了起来,劝道:“大家都是穆斯林,千万不要窝里斗,我今天请大家来,不是说要造反的,是来找大家商量,怎么自保的,大家都歇歇气,说过的话都不要往心里去,先坐下,有话好好说。”
郝明堂也赶快站了起来,又把其他几个人劝了回来,众人看在白彦虎的面子上,勉强坐了下来。
白彦虎说道:“长毛和朝廷,谁夺天下和我们无关,我们又没有异心,只是想好好的过日子,大家说对不对?”众人点了点头,气氛变得稍微和缓了一点。
白彦虎接着说道:“但是现在长毛马上就要攻入陕西,到处都有谣传,说我们穆斯林勾结长毛,官家也不信任我们,对我们动了杀机,汉人也对我们虎视眈眈,所以我们现在很危险。
而且接下来肯定就是战火四起,兵荒马乱的,如果我们不做准备,离心离德,那肯定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灭族灭教!所以我们一定要想一个办法自保,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于是白彦虎接着又说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一回去,长毛差不多也要入陕了,朝廷很快就会下命令,让我们组织团练,我们借这个机会,把所有的男人都武装起来,然后互相之间要建立联络,有事要互相照应。
朝廷叫我们出兵,我们还是要出,但是不能全出,出一点点,意思意思,其他的精壮全部留下,保卫家乡,以免官府和汉人骚扰。
大家出来的人合在一起,慢慢的走,我会在前线给大家通报情况,如果朝廷打赢了,你们就马上跟上,如果朝廷打输了,我们就赶快回家自保,不得罪长毛,大家觉得这样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可是有人接着就问道:“那样朝廷会同意吗?我们没有及时的到前线,会不会将来治我们的罪呀?”
“这个不怕。”白彦虎回答道:“大家都知道的,我在朝廷里混了那么久,上面有人,到时候无非多使点银子,上下打点一下,应该过得去的。”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反正当官的也贪财,到时候,你挑头,处理好这个事,银子就大家一起摊,这事儿就多拜托你了。”有人说道,其他人也纷纷的点头附和。
接着众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最后约定,回去以后,立刻打造兵器,互相之间定期联系,同进同退,一人有难,四面来帮,绝不食言,最后大家拿出了古兰经,一起发誓结盟。
白彦虎送走了其他人以后,田五和郝明堂还留在原地,一看见白彦虎回来,忙迎了上去,田五生气的说道:“你看这群胆小鬼的怂样,早把真主的教导放在脑后去了,一心只想给鞑子当奴才,照这个样子,大事难成啊!”郝明堂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也用忧虑的眼神,看着白彦虎,希望他能拿出好主意来。
白彦虎拍了拍田五的肩膀,笑了笑,接着说道:“不急,今天已经很成功了,做到了刚才那些,这些人就全都已经上钩了,走,进屋说后面的安排。”
陕西巡抚瑛棨是一个文化人,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虽然生逢乱世,可是陕西远离东南战场,倒也过得逍遥自在。
可是最近他收到的消息,却让他高兴不起来,太平军进入河南,接着又闯入了河南陕西湖南交界一带,下落不明,让他不免的有点忧心重重。
因为他知道陕西防守空虚,境内只有两支各自不足千人的八旗马队,但是早已腐化透顶,是完全靠不住的,另外还有数千人的绿营,但是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到底能不能打?他心里一点谱也没有,所以如果想要把太平军挡在陕西之外,只能效仿南方各省,募集团练,看来是唯一的出路。
但是他毕竟是一个文人,没有打过仗,再加上最近的一些流言,让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下不了决心,所以准备听听他的副手,陕西团练使张芾的意见。
张芾这个人,说起来也算是久经战阵的,参加过对太平军和捻匪的战争,但是却战绩不佳,胜少负多,最后被革职,好不容易四处托人情,才谋得了回老家陕西,当团练使这个差事。
这一日,两人在一起商量陕西的防务,瑛棨就问张芾:“上次你提到募集团练的事,我觉得非常的好,但是我有一个疑问,就是最近听见到处都有传言说,穆斯林勾结了太平军,想要造反,不知道你听到这事儿没有?”
张芾笑了笑说道:“惑众谣言,不必在意。我就是陕西人,世代都和穆斯林打交道,如果说小偷小摸,邻里械斗,偶尔聚众闹事,这些还是有可能的,但是要说造反,他们是没有这么大的胆量的。”
瑛棨点了点头,但是还是有点不放心的说道:“但是如果我们把他们也考虑到募集对象里,万一他们真的有异心,两军对阵的时候,他们突然临阵叛变,那我们岂不是非常的危险?”
张芾笑到:“不必担心,他们绝对不敢,他们的妻子儿女也在后方,到时候脱不了连坐之罪,他们岂会不想想后果?前朝历次征战,特别是在甘肃平定穆斯林新教叛乱,都召集了陕西穆斯林的,这是有先例的。”
瑛棨还是有点犹豫,又说道:“前朝天下太平,自然不怕,可是如今盗贼四起,人心不稳,如果这个时候,我们征他们上前线,他们若是不从,或是拖拖拉拉,我们又当如何呢?”
张芾一愣,然后正色说道:“那就国法伺候!陕西十户之中就有一户穆斯林,若是只征汉民不征穆斯林,自然不能服众,到时候人人以此借口推脱,我们如何能凑集兵力,抵抗长毛呢?”
“再说了,陕西也是他们的家,长毛一来,生灵涂炭,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既然同处一室,自然守土有责,如果只招汉民,不招穆斯林,反而显得我们提防他们,所以该招还是要招。”
瑛棨没有再说什么,几天以后,各地都收到了西安发来的命令,每县都要募集团练,抽调役夫,按人口均摊,立刻前往陕西西南集结。
西征的太平军,终于走出了群山峻岭,一路顺利的攻入汉中,同李蓝起义军汇合,另一路由扶王陈得才亲自带领,攻下了陕西柞水,只要再翻过几座山,就进入了关中平原了。
扶王陈得才非常的高兴,他发现这些城市完全都没有防守,他几乎兵不血刃,就轻松的拿了下来,虽然收获依然不是很丰盛,但至少好过了在山沟里的行军,他决定休整几天。
他亲自审问了抓来的知县,询问了关中平原的情况,得知大部分军队都被调往了安徽前线,剩下的军队大多战斗力较差,而且数量不足,令他非常的高兴,看来这一宝是押对了。
不过他也从知县那里得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让他非常担心,合肥被围了。
但是他无法判断这件事的真假,因为他并没有收到陈玉成求援的消息,当然,他不知道的是,这些信使都被埋伏在合肥城外,多隆阿的马队俘获了。
他再三盘问知县,但是知县也说不清楚,那是他的师爷前几天,听路过这里的其他师爷说的,而听到消息的师爷已经在乱军中被杀了。
扶王陈得才思虑再三,觉得这事关重大,于是他派出了大群的密探,分别前往河南,安徽,湖北,设法打听消息,一有情况,立刻回报。
陈玉成再次面临抉择,多隆阿现在已经追了上来,他必须马上决定,是向西去找西征军,还是向北去找苗沛霖,或者绕道先回南京,再做打算。
关于西征军的消息,一个月前,有一个西征军派回来的信使,设法绕过了围城的多隆阿的军队,溜入了城内,告诉了他扶王陈得才的部队,已经壮大了几倍,一路顺利,正在分兵翻越陕西西南的群山。
但是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了,两个月可能发生了很多的变化,西征军他们现在在哪里,情况如何,他完全不知道,如果现在他带着几千骑兵,穿越河南湖北去陕西找的话,实在有点儿大海捞针,更重要的是,他完全没有把握,能不能甩开前后夹击,撑到和西征军会合那一天,他心里没谱。
至于绕道回南京这个方案,确实是简单易行,但是,手头的十多万大军,打到现在,只剩下了几千人,他又如何向洪秀全交代呢?洪秀全会不会放过他,再次给他一个机会呢?
陈玉成一身黄袍,上面用金丝绣着九条金蟒,头扎黄巾,前边镶着一块大大的白玉,胸前带着一个十字架,手握千里眼,骑着从洋人那里买来的高大的阿拉伯战马,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犹豫不决,寒风中,3000多名他最精锐的部下,正等着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南京城里,洪秀全正听着一个俊俏的女官向他报告,曾国荃正在城下筑垒的消息,听着听着,他闭上了眼,好像睡了过去,然后一会儿之后,他突然浑身一颤,睁开双眼站了起来,周围的人慌忙的跪倒了一片,知道天父下凡了。
只见洪秀全口中念念有词,说的大概是耶和华决定考验大家的忠心,看大家能不能齐心协力,共度难关,只要虔诚的跟着耶和华的儿子洪秀全,天父和长兄耶稣,就会在天上保佑大家,度过了这一个劫,大家都会在最后的审判中,升入天堂,背叛者则被罚入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然后他又缓缓的闭上眼,睡了过去,轻轻地打起了呼噜,过了一会儿以后,他突然醒来,问大家刚才发生了什么?大家赶忙据实相告,于是洪秀全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命人拿来两条镶了金边的黄绸子,用朱砂在上面写了这次天父下凡的经过,附带有几道命令,这两条黄绸子,一条是给李秀成的,让他迅速回南京救驾,另一条是写给扶王陈得才,遵王赖文光的,命令他们立刻停止进攻陕西,火速回南京救驾,但是他没有写给陈玉成,因为他已经得到了合肥被围的消息,他对他不抱希望了。
扶王陈得才带着先锋部队,越过最后一座山,终于进入了关中平原,不久之前,他和捻军张宗禹会合了,因为最初出发的时候,他害怕自己的兵力不足,就派人带了一个穆斯林,去劝说张宗禹和自己一起来陕西,果然,张宗禹也被说动了,屁颠颠的从安徽跑到了陕西。
现在,他进入了陕西平原,看着田野里四处茁壮生长着的庄稼,虽然不如南方那么茂盛,但是在北方来说,也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扶王陈得才的对面,是已经整齐列队的一千多八旗骑兵和数千绿营步兵,这是陕西巡抚瑛棨四处拼凑而来的,但是陈得才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他的目光依然贪婪的看着整个关中平原,虽然他的身边只有两千多骑兵,大队步兵还在山沟里行军,离他还有两日的路程,但是他瞟了一眼对方的装备,再看看对方的阵型,就知道自己有绝对的把握,击败对方。
终于,陈德才的目光从田野里收了回来,然后他挥了一下手,五百名太平军的骑兵立刻向对方冲了过去,但不是向对方的正面,而是直接绕过了对方最左侧的阵地,转向对方的侧后。
清军慌忙的向这些人释放抬枪和火绳枪,但是这些骑兵很好的保持了距离,恰好在射程之外,清军盲目的射击了一阵,毫无效果,立刻派出左侧骑兵去阻挡,但是这些太平军骑兵,并不和他们交战,只是策马飞奔,沿着清军阵型的后侧绕向了右方,于是清军右侧的骑兵,也赶快出动,去拦截这些骑兵,这些太平军骑兵看见清军的骑兵,都被吸引了过来,立刻调转马头,跑向了远方。
就在这个时候,陈得才再次挥了挥手,又有一队骑兵冲了出来,再次绕向对面清军的左侧,同时做出要从左后侧冲击清军步兵大阵的姿态。
由于保护侧翼的骑兵已经被吸引开,指挥战役的清军将领,缺乏经验,没见过这个架势,担心侧翼兵力不足,挡不住冲击,慌忙命令中央的部队向左移动,试图把正面一部分步兵,调到左侧重新布阵,防止左侧冲来的敌人骑兵,但是绿营兵根本就没有受过这种训练,这一下子整个步兵阵型全都乱了套,互相推搡,挤成了一堆。
看见敌军出现了混乱,扶王陈得才立刻抽出马刀,大喝一声,率着剩下的骑兵从正面冲了过来,正在乱哄哄转向的清军,看见正面突然有骑兵冲来,顿时魂飞魄散,好多人丢下武器,撒腿就跑,很快就变成了全军溃逃。
太平军从两个方向冲入了步兵方阵,绿营兵无人抵抗,都在拼命的逃跑,太平军如入无人之境,刀砍马踩,杀的清军鬼哭狼嚎,完全变成了一场屠杀。
而在前方吸引清军骑兵的太平军骑兵,也使出了八旗军队没有见过的一种战法,他们骑着马在前面跑,腰间却插了三四把燧发手枪,也有个别人用的连发科尔特转轮手枪,看到清军追的只有两,三米远的时候,回身一枪,就把举着大刀长矛的八旗骑兵打下马去。
这样边跑边打,很快追击的八旗骑兵,冲在前面的一个个都被打落下马,后面的清军骑兵就不敢靠前了,双方渐渐拉开了距离,指挥的太平军将领挥了挥手,太平军停下了马,调转马头,抽出马刀,排成一条弧线,向八旗骑兵冲了过来,陕西的八旗骑兵,从来没有打过大仗,一看到这个情况,都吓傻了,立刻四散逃窜。
入陕的第一战,以清军的大败告终,指挥作战的西安马队参将阿杨阿身负重伤,全靠亲兵拼死营救,才侥幸逃了回来。
消息迅速的传了开来,走在半路上的穆斯林团练,立刻转身回家,白彦虎马上派人带信给田五,郝明堂,让他们立刻进行下一步的行动,同时,他又派出了他的同僚洪兴,和扶王陈得才接上了头,然后他也飞快的离开了前线,去完成最重要的一件事。
寿州城外,苗沛霖的弟弟在十里之外,就来迎接陈玉成,而且还早就在城外准备好了宴席,搭好了帐篷,请陈玉成的部队赴宴。而他本人,则带着陈玉成和他手下的几个亲兵,前往寿州城和他哥哥见面,据说他哥哥在那里已经备好了最隆重的欢迎仪式。
陈玉成和苗沛霖的弟弟并马而行,看见城门上张灯结彩,沿着城门站了几排欢迎的礼兵,陈玉成非常高兴,心想,苗沛霖这个人还是很仗义的,看来,我又可以东山再起了,他不由得脸上浮出了微笑。

11:造反

叫人造反,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就比如今天在微信群里那些天天大声疾呼,对社会各种不满,高呼要建立民主社会的人,你真让他上街集体”散散步”,估计至少有90%的人,立刻会找各种借口推脱,你如果让他到政府门口去静坐示威一下,估计又有90%的人消失不见,如果你让他抱着炸药包,去进行暴力革命,估计全中国也找不出几个人来。
因为说说是一回事,实际去做又是另一回事,所有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干这事儿轻者被拘留,重者要坐牢,说不定还会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这种九死一生的事,除非脑子有包,正常人绝对不会去实践一把,因为投入和产出实在是不成比例,大概率你都会碰的头破血流,粉身碎骨,只怕最后连一副全尸都落不着。
现代文明社会尚且如此,古代封建社会那就更别提了,造反可是要灭九族的事,不是随便谁在你耳边忽悠几句,你就会听进去被人当枪使的。所以,白彦虎想要煽动170万陕西穆斯林造反,那可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陕西的穆斯林,和地处甘肃宁夏的新教相比,他们信奉的教旨并不是很极端,洗脑的强度不够,不足以让他们为了信仰就舍身忘死,而且话也说回来了,如果他们信奉的教旨很极端,那早就被清政府给禁止了,就像清政府对新教所做的那样。
再说了,陕西到了清代,虽然经济发展已经远远落后于南方各省,可是在西北地区,比比甘肃宁夏,那还是过得有滋有味儿的,至少大家能吃得饱饭,不用动不动就外出逃荒。
既然吃得饱饭,那就有一条活路,而造反最理想的后果,无非就是过得更好一点,从吃包谷面糊糊变成了鸡鸭鱼肉,从住茅屋草房变成了砖墙瓦房,从娶村里脚大手粗的翠花姑娘,变成了城里细皮嫩肉的莺莺小姐,吸不吸引人?当然吸引!可是和掉脑袋,灭九族相比,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一点,所以你让他们想想是一回事,实际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当年在北京,金爷把教主的想法告诉白彦虎的时候,希望他合作的时候,白彦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事儿办不到啊!
不过金爷也告诉白彦虎说,如果你和教主两个人联手,那一定做得到,教主是这近百年来,穆斯林中的第一奇才,他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统揽全局,运筹帷幄,放在朝廷里头,那也是宰相之才。
而白彦虎你这个人,虽然年纪轻轻,但是老成持重,深谋远虑,擅长组织实施,有统领之才,是能干的经世之臣,不亚于当世的第一名臣林则徐。但是朝廷不识货,埋没了你这个人才,虽然你也在朝廷为官,但是你这个出生,注定了你将来上升空间有限,所以要做一番大事业,你得和教主联手,才能大展宏图。
这话听起来像是吹捧拉拢,但实际上他说的真是一个事实。很多年以后,左宗棠评价参加西北穆斯林叛乱的各个首领,唯一忌惮的,就是教主和白彦虎,如果没有这两个人,根本就不会有这一场腥风血雨,而且史书上最后留下名字,让人印象深刻的,也只有这两个人,所以金爷没有看错,白彦虎确实不是等闲之辈。
不过这一切都是后话,回到当时,白彦虎没有感到一丝轻松,他已经做了很多事儿了,可是老教的头面人物们,没有一个要反的意思,当初金爷给他说过,要想让他们反,一定要把他们逼到绝路上去。
他曾经问过金爷,朝廷目前对穆斯林的政策,不可能把他们逼到绝路上去,这该怎么办?金爷当时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冷冷的说道,朝廷如果不把他们逼到绝路上,那只有我们自己把他们逼到绝路上,为了建立伊斯兰国,我们要做出一点牺牲。
所以回到陕西以后,他开始了不停的挖坑,就是要把老教逼的坑里去,让他们无路可走。为了达到这一点,他想出了各种办法,不停的挑拨老教和汉人之间的关系,他利用教主提供的资源,又是编民谣,又是贴传单,甚至还虚构了一个朝廷要对穆斯林动手的话题,可是这帮人还是无动于衷,现在,他必须要加码了。
陕西这个地方,民风素来彪悍,一句话不合,可能一个板砖就直接甩了过去,绝对不会像南方那样,能吵上几个钟头,双方也绝不动手。所以瑛棨招募团练的命令,立刻得到了广泛的响应,一来是大家一向喜欢标榜自己勇猛,这时候国家有难,叫你出力,你不去,怕别人笑话自己胆小,二来也是因为,陕西承平已久,民众并不知道战争的残酷,所以各地民众都踊跃报名,一个个都把上战场看成了升官发财之路,想得很美,乡绅们也纷纷出钱赞助,好趁机捐个功名。于是陕西各地的精壮,络绎不绝的奔向了西南前线。
而就在这个氛围之下,四散开来,正在回家的穆斯林团练就显得特别扎眼。而且这帮人居然都没有骑马,让大家联想之前的传言,觉得这些人确实有异心,根本就没有守卫家园,报效朝廷的意思。
陕西这个地方,虽然比不上塞外,可是乡村中马匹的数量,也远远多于南方。但是白彦虎特意叮嘱了那些穆斯林乡绅们,让他们带穆斯林前往战场的时候,千万别骑马,这样才能慢慢走,当时这帮人听着,觉的有理,也就纷纷照办,可是他们没有想到,白彦虎要的是另外一个效果,让人人都看得出来,陕西的穆斯林和大家不是一条心。
于是这回去的路上,冲突也开始不断的发生,不仅仅奔向前线的团练们,指责这些后退的穆斯林,骂他们怂货,孬种,贪生怕死,而且语气激烈的,甚至扬言打完了仗以后,要回来收拾他们。而且沿途的百姓,也拒绝向他们提供帮助,用嘲讽,怒骂和口水来迎接他们,个别落单的还被人暴揍黑打一顿。
于是这群穆斯林的心理阴影面积,突然暴增到了无限大,他们越来越发现,白彦虎他们说的是对的,官府和汉人们,真的要对他们动手了。
当然,这还不够,白彦虎还要给他们加上最后的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他们。白彦虎飞快的离开了前线,然后去了西安城,接着又回到了穆斯林的聚集区,他给他们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官府说了,穆斯林团练的影响太过恶劣,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要想摆平这件事情,至少得出100万两银子。
当然,这都是白彦虎编的,可是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即没有微博微信,也没有电视报纸,人们获得消息的途径只能是道听途说,再加上穆斯林群体本来就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消息就更加闭塞,而白彦虎的另外一个身份就是阿訇,就好像基督教里的神父那个地位一样,是绝对的正直诚实的,所以他说什么,他们也只能信什么了。
这足以把所有的穆斯林的头面人物们给逼疯了,即使最不想反的人也崩溃了,陕西一年的税银收入也不到200万两左右,让穆斯林的头面人物拿100万两出来,这就是倾家荡产也办不到啊。
而且白彦虎说了,这是官府的底线,满足不了,一旦仗打完了,那就要大军云集,包围穆斯林的聚集区,治他们中一些人的罪。于是有人问,要不我们现在赶快组织团练上前线,将功补过行不行?但是白彦虎泼了他们一盆冷水,晚了,官府不认了。
看着这群人失魂落魄的样子,白彦虎终于开心了,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只要再轻轻的推一把,这帮人就要全体掉到坑里了。现在,只需要一个导火索,这个火药桶就会爆炸了。
而白彦虎他们早已把火药撒满了整个陕西,到处都是易燃物,而火星,那自然也是不缺的,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扶王陈得才的全军已经出了山区,全部进入了关中平原,他只用少量的先锋兵力,就击败了陕西的正规军主力,而且又有穆斯林带路,四处当内应,这让他相信,只需吹灰之力,他就可以荡平陕西。
他的这个判断,绝对是正确的。虽然陕西各地的团练纷纷向前线集中,但那些都是乌合之众,装备又差,不管他们多么的好勇斗狠,和他这支久经战阵,装备了大量洋枪的精锐太平军相比,实在是不堪一击。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噩耗不期而至,他派出去的探子,给他带回了两条消息,让他感到天旋地转,差点懵了。
多隆阿攻破了合肥城,陈玉成率残部突围,危在旦夕。曾国荃兵临南京城下,京城岌岌可危。天王的诏书已经送到了他的面前,他知道不到万不得已,天王一定不会千里迢迢的调他回京,看情势,他必须马上回兵,一刻都不能耽误,可是眼前这块肥肉,难道就这么放弃了吗?
寿州城外,苗沛霖的弟弟和陈玉成两个人谈笑风生,互诉旧情,好不快活。走到了城门前,苗沛霖的弟弟,请陈玉成先入,因为他是贵客,又是大英雄,自己无功无能之辈,不能和陈玉成并驾而入,不然他哥哥会怪他对陈玉成不敬,拿他问罪。
双方推脱了一阵,一看主人这么热情,陈玉成也觉得恭敬不如从命,于是就一扬缰绳,匹马在前,几个亲兵在后,昂首挺胸的进入城门。
陈玉成走进了城门,但是多年的作战经验,让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苗沛霖的弟弟没有跟着上来,不由得心中忽然一楞,再用余光一瞟,城门边上的礼兵,看自己的眼神不对。
电光石火之间,他一下子反应过来,不好,中计了,于是他猛的一回马头,狠狠的抽了马屁股一鞭子,就要向城外冲出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马没跑两步,就已经被士兵用长矛扎倒,他自己也在惯性的作用下,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立刻就被一群人按在地下,五花大绑了起来,几个亲兵也被人斩于马下。
陈玉成奋力挣扎着抬起了头,看见苗沛霖居然就在眼前,他正要破口大骂,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破布塞进了他的口中。
城外,十多天来风餐露宿的太平军,看见满桌的美酒佳肴,早已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一坐下来就狼吞虎咽,开怀畅饮,不多一会儿,好多人已经酩酊大醉,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城头一声炮响,大家正在纳闷时,四周不知道从哪里钻出了大群的骑兵和步兵,蜂拥而至,一场血腥的大屠杀开始了,没有一个人幸存。
陈玉成再次为他的错误决策买了单,不久之后,他被苗沛霖献给了胜保,胜保亲自审问了他,企图让他认罪投降,陈玉成在最后时刻,表现出了一个血性男儿的本色,他痛斥胜保,宁死不降,最后被凌迟处死。
陈玉成的死,导致了太平天国的最终失败,虽然他们最后还撑了两年,但是那已经无关轻重了,自从穆斯林来到了陈玉成的帐下,说动了他发兵西去的那一刻,太平天国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由于陈玉成派兵西征,导致南京西侧的太平军兵力空虚,曾国荃可以放心东进,最终调动了李秀成率领30万大军回南京增援,给了李鸿章和左宗棠战略喘息的机会,让他们有时间积蓄力量,在英法军队的配合下,最终收复了当时的中国经济中心浙江,扭转了力量的对比,最终平定了太平天国运动。
不知道陈玉成在走上刑场前的那一刻,是否又想起了那句谚语,“穆斯林的饭吃的,话听不的。”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后悔了。而且他的这个举动,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释放出了另外一个更可怕的魔鬼,这个魔鬼马上就要张牙无爪的走上舞台,给中华民族,带来无穷无尽的灾害。
似乎谁和极端穆斯林走在一起,谁就会被厄运笼罩。扶王陈得才和众将领商量了以后,也做出了一个错误决定,断送了太平天国的最后一丝希望。
他命令兵分两路,一路进攻潼关,出河南入安徽救援陈玉成,另一路直接从湖北渡长江,从背后截断曾国荃的粮道,进攻曾国荃,解南京之围。
听起来似乎是很不错的主意,可是他没有仔细想过,那么漫长的道路,等他走到安徽的时候,至少是一个月以后,黄花菜都会凉了。
而且另一路要翻过崇山峻岭,且不说补给困难,就算走到长江边上,可是你拿什么来渡江?你又没有船,数万大军,不是一两条小船就可以渡过长江的,再加上江面上又有曾国藩的水军封锁,难道你长了翅膀吗?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欠考虑的安排,最终导致了他两路失败,被清军困在群山峻岭之中,最终服毒自杀。
其实在那一刻,他应该做的,就是拿下陕西建立根据地,再图发展,凭借着手中的十几万大军,也许他还会有点机会,但是,他没有那种眼光,纵观整个太平天国运动,你会发现他们尽管猛将如云,但是没有一个帅才,一个个都是战术上的高手,战略上的白痴,所以最终失败,也是情理之中的。
火星终于碰了出来,有一群马上就要回到家乡的穆斯林团练,路过陕西华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竹园,砍了几个竹子,不知道是没有给钱,还是价格没有谈好,和竹园的主人发生了冲突。
由于陕西人的个性,双方几句话不合,立刻开打,由于穆斯林人少,自然吃了大亏,被打得抱头鼠窜,追击的人得理不饶人,一边追一边骂了一些侮辱性的语言,还提虚劲说,要杀光穆斯林。
当然,如果要放在平常,谁都知道,这只不过是说说而已,谁敢真的这么做,那是有王法制裁的。但是,现在白彦虎他们就等着这句话呢。
这几个人狼奔豕突,摆脱了追击。跑到了临近的穆斯林聚居区求救,而这里恰好就是田五的地盘,而田五早就在等着这个机会了。
于是田五立刻开始煽动,而在这一带,好多年轻人羡慕田五的经历,想和他去云南发财,都成了他的死党。这伙人早就跃跃欲试,现在机会来了,岂能放过?
由于各个穆斯林的村寨,按照和白彦虎的约定,早就武装了起来,于是田五带着人,打着报仇的名义,扛着大刀长矛,骑着马,就奔邻近的汉族村寨去了。
不过他并不是来报仇,而是来杀人的,他的目的是要把这件事闹大,逼所有的穆斯林都下水,这是白彦虎早就跟他商量好的。
汉族的村寨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并没有准备,最多只有点儿菜刀,锄头,扁担,斧头之类,根本就打不过武装到牙齿的穆斯林,立刻被杀得哭爹喊娘,四散逃跑,没跑掉的人,不分老幼,哪怕是吃奶的孩子,都被杀了个精光。
穆斯林反了,消息迅速被传开,周围的汉族村庄,由于能打的都上了前线,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听到消息,害怕穆斯林来攻打,立刻都往城里跑,于是城里的知县一看事情不好,立刻向省城汇报。
田五也派人四处联络,让其他穆斯林村寨一起反叛,但是除了那些从云南回来的人,带了一些死党,跑来参加他的队伍,和他一起开始动手,其他响应的村庄并不是很多,大部分的穆斯林还在观望。
瑛棨很快就得到了消息,真是怕啥来啥,现在手头的兵,都在和太平军对峙的前线,无人可调,他想起来团练使张芾是拍了胸口的,说他和穆斯林很熟,于是就把他喊来,让他去解决这个问题。
张芾其实也听到了这个消息,而且他还真的和穆斯林有点交情,他已经向西安城内的穆斯林退休干部马百龄打听了情况,通过他的关系,了解道真反的人并不多,于是就像陕西巡抚瑛棨打了包票,亲自去解决这个问题。
张芾为什么敢向瑛棨打包票?因为他通过马百龄的关系,联系到了穆斯林内部的一些人,再三追问之下,终于知道了他的手下,负责穆斯林团练事务的白彦虎,向穆斯林的乡绅们,撒的那个弥天谎。
这下张芾觉得自己有把握了,他心想,我既然知道了症结所在,只要向大家解释清楚,当面对质,打消了这些人的心理顾忌,让他们知道白彦虎这帮人骗了他们,那么白彦虎这帮人不仅仅闹不起来,如果顺利的话,还可以说动其他没有反的穆斯林,帮助朝廷一起镇压白彦虎田五这一帮人。
于是他让穆斯林退休干部马百龄,派人去通知渭河一带的穆斯林头面人物,到临潼附近的一个回庄谈判,他自己则带着一群比较有名望的官吏,这一带的父母官,有同州知府吕绅,知州陈曦,知县马毓华,朱双之,知县蒋若纳,还有穆斯林退休干部马百龄,一行人立刻出发前往临潼。
但是张芾没有想到的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白彦虎这帮人,辛辛苦苦策划了这么久,怎么能让你就这么一下子给搅黄了呢?白彦虎托熟人打听到了他们路程安排,于是立刻派人带信给任五,让他务必拦住他们。
张芾赶到了临潼,知县缪树本,立刻给他们安排在县招待所,设宴款待,第二天一早,大家还宿醉未醒,田武带着数百人就已经赶到,撞破房门就开始抓人,知县缪树本带着几个保安还想阻拦,被田五一刀就砍在地上,知县蒋若纳想跑,也被人追上乱刀杀死。
但是田五并没有立刻杀张芾和另外几个人,因为这几个人还有一个重要的用途,几天之后,各地的穆斯林头面人物都赶到了,但是到了会议现场,他们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因为他们被人逼着,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荒郊野外的河滩边,任五和他手下的数百号人,举着大刀长矛,把前来开会的穆斯林头面人物,围在了人群中央,张芾和其他几个官员,一个个面青脸肿,也被押了上来。
除了这几个人,还有一个人也格外的引人注目,那就是任五的妻子和他正在吃奶的儿子,居然也在现场。
看见人来齐了,田五开始了长篇大论的演说,大意无非是三点,第一,我们为什么要造反?那是因为官府逼的,他们要杀光我们穆斯林,所以我们不得不反。第二,造反能不能成功?答案是当然可以,因为满清马上就要灭亡了。第三,造反成功了能怎样?大家就可以像杜文秀一样,建立一个伊斯兰国,穆斯林自己当家作主,汉人满人都得给我们当奴隶,我们的日子,就可以过得跟蜜一样甜。
说完了这些,听众自然鼓掌喝彩,因为周围的人都是田五的部下,其他各地的穆斯林头面人物,看见这架势,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也不得不跟着鼓掌。
然后田五突然目露凶光,接着又说道。既然要造反,那就有进无退,谁也别想缩边边,看热闹,要生大家一起生,要死大家一起死。今天这几个狗官在此,每人都得杀他们一刀,谁要是不杀,我立刻就剐了他。
于是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穆斯林头面人物,然后拿出了一张杀回帖,然后指着张芾说道,这个人说是来和我们谈判,可是却揣着一张杀回帖,所以我们就从他先杀起。
于是他拿起了一把刀子,走到张芾面前,一刀砍断了他一只手,张芾痛得惨叫不止,然后他把刀子递给了郝明堂,郝明堂上去搬开张芾的嘴,也是一刀,捅得他一脸鲜血,声音支吾不清,然后他把刀子递给了下一个人,每个人上来都刺了一刀,没有人敢拒绝,有几个人吓得尿了裤子,也被人推搡着,上前胡乱的砍了一刀,当最后一个人砍完时,张芾和其他几个官员,已经被切成了一堆尸块。
但是,任五接下来的一个举动,震惊了所有的人,他忽然走到了他老婆的身前,一把抓过了正在吃奶的孩子,使劲的往地下一甩,那个小孩立刻脑浆溅了一地而死,他的妻子一下子懵了,哭喊着扑上前,只见他手起刀落,一刀把他老婆的头砍了下来,没有人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接着他一个手提着他老婆的人头,另一个手倒提着死去婴儿,把它们拿到在所有的穆斯林头面人物面前展示了一圈,然后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狞视着众人,恶狠狠的宣布道:“所有的穆斯林,都要交一颗异教徒的人头上来,哪个人不交,我就杀哪个人,哪个村不交,我就杀绝哪个村,我把一切都献给了真主,有没有谁不相信我的?”
这一刻,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人性已泯灭,恶魔在狞笑。让我不解的是,很多年以后,居然有一些无耻的文人,歌颂任五的行为,说他是一个彻底的无产阶级革命者,愿意为农民起义献出了一切,那一刻,我真的无语了。
一小撮极端分子的苦心经营,终于成功了,陕西170万穆斯林,几乎全部被拉下了水,所有的穆斯林,一夜之间,都变成了恶魔,开始拿着刀,举着枪,疯狂的追杀那些一天之前还互相嘘寒问暖,相扶相助的邻里,短短的十多天之内,上百万无辜的满汉群众被杀,到处都是尸山,到处都是血海,陕西已经变得不是人世,而是一个魔鬼出没的十八层地狱。
这些死去的冤魂,直到今天还被人刻意的隐藏,没有人为他们公祭,也没有人追究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我们天天都在说历史不能遗忘,但是为什么却故意要遗忘这段历史?
那一天,唯一一个幸存的人就是马百龄,他被要求回去组织西安省城内的穆斯林暴乱,但是他没有那么做,而朝廷和汉人,也没有因为他们是穆斯林,对他们进行报复,即使是西安城被穆斯林叛乱分子团团围住的那些日子,城内的2万穆斯林也受到了保护,财产和生命没有受到任何侵犯。
那些试图颠倒黑白,为这场人间浩劫洗白,宣扬是满人和汉人发动了种族清洗的人,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是汉人也好,穆斯林也好,不管你的内心有多么的肮脏邪恶,去看看今天西安钟楼背后热闹的回民街,历史的一切,不辩自明,人性之中,还是有光明的一面的。
为什么我要花这么长的篇幅,用了几章来把这件事情的起因写的清清楚楚?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做过这个事情。我知道这样写,好像经常偏离主题,可能阅读起来不是体验很好,但是我只能这么做,其他方式很难发表,。
所有有关西北穆斯林叛乱的故事,都不愿意交代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或者简单的说是一根竹竿引起的血案,只有本故事的后半截,没有本故事的前半截。
为什么截至目前为止的历史学家们,永远都不愿意解释,只有人口1/10的穆斯林,却能够突然之间集体发难,疯狂的屠杀人口占绝大多数的汉人,而汉人和朝廷却毫无还手之力?如果这是一起偶发事件,实在是无法合理的解释这一切,为什么如此显而易见的漏洞?居然却没有人愿意去填补。
所以我用了一些时间,去研究相关资料,发现很容易就能理出这个线索,开始我有点儿奇怪,这对搞历史的人是轻而易举,一点儿也不难的事,为什么他们却没有发现?但是后来我想清楚了,历史学家们也是人,他们也要生活,他们害怕丢了饭碗。
请原谅前面部分的血腥描述,但是这段历史确实无比的残忍,在后面我们尽量只提数字,不再提具体的情节,但是有些事实实在是绕不过去的,毕竟只有真相才能警示后人。
叛乱后的穆斯林,迅速组成了18个军事分队,被称作十八大营,主要的领导人有任五,郝明堂,白彦虎,洪兴,禹得彦,马世贤,马四元,马龙,马振河,马德友等等,然后迅速开始了攻城略地。
由于汉人和官府毫无防备,团练都在和太平军对垒的前线,穆斯林叛军旗开得胜,他们迅速的攻克了渭河两岸几乎所有的汉人村寨,杀光了男人,掳走了女人,抢完了他们的所有财物,但是由于他们没有大炮,也缺乏枪支,所以他们攻不下有城墙环绕的县城。
只有白彦虎与众不同,他成功的攻下了一座县城,泾县,他的老家,他对那里的城防了如指掌。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带人悄悄的到了城下,他知道这段的城墙可以爬得上去,于是带着上百人悄悄翻了过去,然后摸到了城门边上,杀死了守卫城门的兵丁,接着打开城门,数千人一声呐喊,举着火把,提着大刀,一拥而入,那一夜,除了城里的穆斯林以外,7万多平民全部被杀死,没有留一个活口。
我们永远无法想象,白彦虎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如果他还能被称作人的话,他居然能对这些昔日熟悉的街坊邻里下的了手,而且一个不留,只有最变态的精神病人,才会做出这样举动,但是我们知道,白彦虎并不是一个疯子,跟着他一起杀人的也没有一个疯子。
我们无法想象,心中要如何的黑暗,才能毫无恻隐之心,做到这一切,但是我们可以想象,那一夜是多么的可怕,所有那些无辜的人,他们一生老实巴交,从没有欺负过谁,为什么却有人丧心病狂的把屠刀挥向了他们,他们永远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如果不给大家一个答案,谁能保证,这种事不会再次发生?
但是至少有四五本书说,这是白彦虎的第一个革命事迹,这些书曾经都是官方许可公开发行的,我不知道这些书究竟想鼓励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在他们的心中,是不是也潜伏着一个恶魔。
在全面叛乱爆发了20天后,看到时机已经成熟,所有的穆斯林都没有回头路了,按照白彦虎他们事前的计划,叛乱的穆斯林首领们,在任五,洪兴,郝明堂的召集下,一起开了一个会,决定先合兵一处,乘西安兵力空虚,一举拿下省城。
西安城内,这时只有陕西提督孔广顺带领的3000人,还有刚刚赶来支援的甘肃提督马德昭率领的3000人,防守诺大的西安城,一个城垛都占不到一个人,而数万穆斯林,正在从四面八方涌向西安城,陕西巡抚瑛棨急的直跺脚,可是他却实在找不到人,这怎么守得住啊?他只能一封又一封的800里加急,发给慈禧太后,让她速发援军。
陕西的父老乡亲,全都陷在水深火热之中,生命危在旦夕,他们都期盼着一个大英雄,能驾着五彩祥云,来救他们于水火之中,那么谁才是这个大英雄呢?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如果觉得本文有益,请分享到朋友圈。谢谢大家。

12:大英雄

第一个被派往陕西支援的是胜保,不过他最近很郁闷,不久之前,胜保觉得自己又赶上了风口,苗沛霖把陈玉成献给了他,让他立了一个大功。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慈禧太后对他的反应不冷不淡,也只是简单的口头表扬了一下,并没有预想中的加官进爵。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他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苗沛霖向他送来了陈玉成,理所当然的是大功一件,他自然也该投桃报李,免去苗沛霖的叛乱罪行,对他加官进爵,可是他的保荐奏章刚上交到朝廷,立刻招来骂声一片,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一切都要怪他太聪明,太会赶风口。之前英法联军进攻北京的时候,看到形势不妙,他居然很神奇的在战前,负了轻伤,腿上被子弹划破了皮,于是皇帝特别恩准他在家休息,结果等到战役结束,僧格林沁被打得大败以后,他立刻跳了出来,带着自己的兵跑去护驾,而且还四处扬言说,如果他在,就绝对不会失败,更不会让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圆明园也不会被烧,咸丰皇帝病急乱投医,觉得他说的也有理,就让他负责了所有北京城的兵马,不过他这个举动,却让僧格林沁气的有了杀他的心。
接下来,凭借着手中的兵权,胜保又上对了船,公开支持慈禧太后,政变成功以后,胜保觉得又赶对了风口,按理应该被重用才对,结果却被慈禧太后找个借口赶出了京城,让他去安徽前线,胜保实在想不通,感觉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上面,但是以他的智商实在理解不了,为什么女人的屁股就贴不得呢?
这次他意外得到了陈玉成,心想,这下我该发达了吧?于是他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顺便借机推荐了一下苗沛霖,准备把他发展成自己的铁粉,毕竟自己没有什么能战之兵,有了苗沛霖这10万大军以后,他就可以傲视群雄了。
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此举激怒了多隆阿,以及整个湘军系统,他们出生入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打败了陈玉成,现在功劳却全让胜保给拿走了,你说他们怎么能服这口气?
可是他们毕竟吃了一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因为不管怎么说,最后陈玉成是落到了胜保的手里,他们也只能气得干跺脚。
现在,听到胜保要举荐苗沛霖,于公于私,他们都要跳出来拆胜保的台,于是朝内朝外立刻骂声一片,因为苗沛霖这个人反反复复,是绝对不能信任的,曾国藩和多隆阿坚决要求立即进剿,而僧格林沁和其他的朝内大臣,更是危言耸听,说胜保这个举动,是企图养贼自重。
而慈禧这个时候,也是一心为着国家的,她知道大清王朝现在,就像是惊涛骇浪中,一条四处漏水的破船,她需要那些能帮她冲出狂风暴雨的能人,并不需要那些只会投机钻营的弄臣,而胜保是一个什么人?她心里一清二楚。
所以虽然胜保帮助她政变成功,但是她并没有重用他,反而把他赶出北京,把兵权交给了曾国藩,因为她心里有数,谁才是她可以信任的船长。
所以,一向善于把握风口的胜保,发现市场的风向变了,不再单纯炒作概念,变成价值投资为王,而擅长跟风炒作的苗沛霖,也是偷鸡不成,白蚀了一把米,苦心策划的出卖陈玉成的举动,结果却两边不讨好,一官半职也没有捞到,而且自断了后路,朝廷只是免去了他上次反叛的罪行。
接下来朝廷下旨,让胜保立刻前往陕西,剿平穆斯林叛乱,而内中的潜台词,就是要切断他和苗沛霖之间的合作,让他远离湘军系统,给朝野内外一个交代。
但是胜保并没有悟出其中的含义,他根本就没有看出,在慈禧眼中,他不过是一个无关轻重的配角,他居然还喋喋不休的向慈禧请求,带苗沛霖同去,可是慈禧并不是胜保,她才不会让苗沛霖这样反复无常的人进入关中,万一到时候他又变卦了,和穆斯林搅成一块,那才是纵虎为患了。
于是她拒绝了胜保的请求,只是催促他立刻出发。如果胜保够聪明,后来的下场就不会那么惨。但是胜保只是一条猪,虽然在风口上,他也能迎风翱翔,但是他忘了,其实他是没有翅膀的。于是他带着自己的部队,还有他收购的不良资产,宋景诗统领的黑旗军,闷闷不乐的上路了。
但是宋景诗也是一个投机分子,他从这一轮朝廷的交锋中,嗅出了胜保已经失宠的味道,他依附胜保也只是为了升官发财,从来没有想过,真的要替他拼命。
现在他已经敏锐的感觉到,胜保这只股票,全靠弄虚作假上市,如今已经被盯上了,早晚要被查,  再跟着他混,也没有意思了,当部队刚刚一进入潼关,看见了气势正盛的穆斯林叛军,老奸巨猾的宋景诗知道,前方是要啃硬骨头了,而胜保这只猪,即没有獠牙,更没有利爪,他啃不下这块骨头。
感觉到胜保这条小船要沉,宋景诗招呼都不和胜保打一个,就跳船先跑了,他率着手下的部队,不辞而别,又回老家去造反了,有一部老电影,讲的就是这个故事。
这下胜保抓瞎了,他最擅长的是赶风口,讲概念,并不是实际操作,如果真要硬碰硬的打仗,那他就完全手足无措了,特别是没有了勉强能打的宋景诗部队的配合,他猪的本色就会暴露无遗。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的朝廷救兵,结果却让陕西官民大失所望,面对穷凶极恶的穆斯林叛军,胜保八战八败,好歹突入了西安城,立刻就闭门不出了。
胜保最擅长的那一套功夫,是招降纳叛,收购不良资产,重组上市,但在这里却全无用武之地。穆斯林叛军此时正气焰嚣张,面目狰狞,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杀死每一个他们能看到的异教徒,在没有把他们打痛之前,招降他们,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整个陕西境内,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屠宰场,几乎所有的县城,都挤满了逃难的人群,而且都被穆斯林叛军围得水泄不通,告急的信件,雪片一样的飞往西安城,又雪片一样的飞往北京。
而这个时候,西安城里,胜保的举动,却让所有陕西官民都寒了心,穆斯林叛军看见他进城以后,知道已经不可能攻下西安了,就分头去围攻四周的县城,面对众多的求援请求,他不仅仅高挂免战牌,任由穆斯林叛军围困周边的县城,拒不出兵增援,同时居然还在这个最危急的时刻,花钱购买了西安城内八个名妓,纳为小妾,一天到晚在夜总会里喝得你死我活,卡拉ok唱到天明。对于朝廷催他出战的命令,他给出的回答是,要么派苗沛霖来陕西助战,要么别来烦我,我正忙着happy。
慈禧看着陕西各级官吏发来的联名弹劾胜保的奏章,再看看桌子上堆成小山一样的告急文书,又听听胜保为自己辩护的说法,她长叹一口气,知道猪就是猪,唯一的作用,就是杀了吃肉。
风口已经过去,飞在天空中的猪,就要开始下坠了,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陕西的情况触目惊心,而且甘肃宁夏的穆斯林也都蠢蠢欲动,不能再犹豫了,她需要一个真正能力挽狂澜的人,去解救危局,她的目光,落在了多隆阿的身上,她相信,他才是真正的大英雄。
教主本来还想再稳一稳的,但是他手下的人全都按捺不住了,如果让陕西穆斯林把所有的风头都抢了去,我们辛辛苦苦策划的一切,就有可能替他人做了嫁衣裳,所以,我们也得出手了。
教主反复思量了很久以后,觉得确实是时候了,不过,他觉得没有必要,搞得像陕西那么惨烈,见人就杀,因为甘肃宁夏的穆斯林数量,远远多于陕西,而且信仰更坚定,他有相当大的掌控能力,不用非得逼他们交投名状,他们也会听从他的号召的。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设法掌握实际的控制权,用一种相对温和的方法,以更隐蔽更狡猾的方式,完成一场看不见的政变,然后再设法逐渐的获得,这场伊斯兰建国运动的最终控制权,不过,要是有谁挡路,那自然也是杀无赦了,当然,最好还是能低调的完成这一切,那么,他又有什么与众不同的高招,让他能实现这一切呢?
多隆阿本来正准备南下渡江,去增援曾国荃,合围南京,但是朝廷实在是派不出人来,而且离陕西最近的人中间,只有他的军队真正能打,其他的都是一些腐朽透顶的绿营军队,所以朝廷只能逼曾国藩忍痛割爱了。
兵贵神速,这是多隆阿一贯的风格,更何况他收到的是慈禧的秘令,既要平定陕西穆斯林叛乱,同时还要带逮捕胜保归案,于是他命令穆图善带领马队立刻出发,雷正绾,陶茂林分路挺进,他率曹克忠等步兵和辎重大队,随后跟进。
1862年11月,距离穆斯林6月9日全面叛乱后不到五个月,穆图善的骑兵部队,就已经出现在了潼关,他们昼夜兼程,只用了十来天的时间,就穿过了安徽河南,来到了陕西。
穆图善这个人,一看就像当官的,说话办事都很稳妥,又深谙官场之道,处事圆滑,行事风格,非常讲究政治正确,和多隆阿军中其他人完全不同。
而多隆阿是一个性情中人,炮筒子脾气,经常得罪人,他手下的大部分将领也和他差不多,再加上多隆阿这个人非常耿直,又喜欢较真,但是耿直和较真是官场中的大忌,所以常常把事情搞僵,但是很多情况又不能撕破脸,就需要穆图善去化解,而穆图善总能做得很好,所以多隆阿非常的倚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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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图善这个人,打仗的水平一般,不过这个一般指的是在多隆阿的帐下,而多隆阿手下最次的将领,放在普通的绿营清军中,那也是出类拔萃的。
由于要到陕西打仗,人生地不熟的,而且脱离了曾国藩的庇护,远离湘军的供应线,给养补给全都要靠自己,所以最好能和当地的官员搞好关系,而这种事,穆图善最擅长,所以多隆阿就委派他当先锋,把底子打好。
不过刚一入潼关,眼前的情况,让穆图善倒抽了一口冷气,他们的部队所到之处,四周空无一人,村庄里,道路上,全部都是死尸,狗都已经恢复了野性,看人的眼神都像狼一样了。
虽然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杀人如麻,早就对死亡麻木不仁,可是眼前的情况,还是让他们不寒而栗,在南方和太平天国打仗,无论双方多么的无情,战争多么的残酷,也没有见过这种纯粹为了杀人而杀人的场面,你可以走一天,都看不到一个活人。
当他们进入潼关城的时候,城里头已经挤满了避难的百姓,所有的人看到了他们,从官吏到百姓,都忍不住放声大哭,向他们诉说自己的苦难,穆斯林的残忍,抱着他们的腿,求他们为自己的亲人报仇,让这些早已铁石心肠的老兵,也忍不住禁然泪下。
此情此景,让所有的士兵们义愤填膺,不顾长途跋涉的疲劳,当天晚上,他们悄悄地打开了城门,突袭了城外围城的穆斯林营地,这一个举动出乎穆斯林的意料,因为在他们眼里,清军早已被他们吓破了胆,根本就不敢出城应战,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不是他们见过的那些软弱无能的绿营部队,而是久经战斗的湘军,是王牌中的王牌。
猝不及防的穆斯林叛乱者,被这场突袭打得抱头鼠窜,他们没有遇到过这样组织严密,行动悄无声息的军队,也没有见识过这种凶狠的密集骑兵冲击,所有围城的穆斯林营地,在一夜之间,全被踏平,数万围城的穆斯林一哄而散,上千人成为了刀下之鬼,多隆阿的先锋部队,首战大捷,极大的震慑了叛乱的穆斯林,穆图善乘胜追击,到达了同州,就是今天的陕西大荔县。
但是经过最初的慌乱以后,叛乱的穆斯林们发现,清军人数并不多,于是他们又重新集合起来,几天以后,再次卷土重来,企图挑战在同州的多隆阿部队。
他们还没有走到城下,就已经发现,多隆阿的前锋部队早就知晓了他们的动静,在城墙外列阵等待他们了,而且更让他们意外的是,所有的骑兵都下了马,整齐的排成了几列横队。
来攻的穆斯林,乱哄哄的有数万人,大部分都骑着马,当他们看见多隆阿的先锋部队,人数只有两千来人时,立刻松了一口气,好几个阿訇开始高声诵经,为众人祈福,接着所有的人高呼着圣战口号,举着刀矛,就向多隆阿的部队冲了过来。
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弹雨,多隆阿的部队,对这种冲锋司空见惯,在军官的指挥下,他们有条不紊的射击,装弹,再射击,再装弹,沉着的交替变换队形,就好像在进行一场打靶练习,冲在前面的人,一片一片的被打倒在地下。
叛乱的穆斯林,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看见周围的人纷纷倒下,他们胆却了,有人开始掉头向回跑,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回跑,最后所有的人都开始向回跑。
这个时候,多隆阿的先锋部队,停止了射击,纷纷骑上战马,排成了几条整齐的战线,开始追击溃退的穆斯林,跑的慢的,没有马的,都被无情的斩杀,城上观战的官员,士兵,民众和团练,发出了震天的欢呼,纷纷冲出城门,抄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追杀哪些落网的穆斯林,围殴那些受伤倒地的穆斯林,发泄他们被压抑已久的怒火。
一直追出了十多里地,穆图善才收兵回城,所有的百姓,都跑出来欢迎他们,拿出他们最好的佳肴和美酒,来款待这些得胜的士兵,欢呼之声响彻云霄,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回家的希望。
几天以后,附近叛乱的穆斯林头领们,跪在了穆图善的帐前,请求招抚,穆图善考虑到自己兵少,而且所带的弹药并不多,再加上听说叛乱的穆斯林数量众多,希望能通过这种兵不血刃的方式尽快解决。
于是命令他们交出武器,接受了他们的投降,承诺只要他们不再叛乱,就不再追究他们的责任。
不久之后,多隆阿带着步兵大队也到达了,他看见了沿途的惨状,又听到了当地官员和乡绅们的哭诉,不由得怒火中烧,他当众指示穆图善,对那些叛乱的穆斯林,不接受投降,只能伏法受审,把武器还给他们,再战!
穆图善一听多隆阿的这个决定,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个决定不仅仅意味着政治不正确,而且意味着要和所有的穆斯林为敌,每一战都将是硬碰硬的你死我活,不过看到多隆阿怒发冲冠,义愤填膺的样子,他知道说了也是白说,而且以他的做事风格,也绝不会当众逆长官的意,于是双手一抱拳,大声回答道遵命!
这个消息迅速的传开,叛乱的穆斯林们知道,真正的敌人来了。白彦虎,任五,郝明堂等十八营叛乱首领,开始合兵一处,决心和多隆阿决一死战,他们聚集了20多万人,沿着渭河边的王阁村,姜白镇一带,修筑了密集的堡垒,部署了大量自制的土炮,抬枪,又挖下了深深的壕沟,在他们看来,多隆阿再猛,也不过只有一万人,而他们这20多万人中,有十多万都是骑兵,不信就灭不了多隆阿。
时间很快就进入了1863年,冒着大雪,踏着寒冰,多隆阿率领的一万多南方兵,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气候,一路上被冻得瑟瑟发抖,但是还是步伐坚定的逼近叛乱穆斯林的防线,这是一场人数对比悬殊的决战,关系着整个陕西的命运。
而与此同时,陕西的局势再次恶化,多隆阿虽然被正式任命为钦差大臣,胜保也被缉拿归案,可是陕西的其它战场,清军节节败退,从西安派出的各路援军,全部在野战中被穆斯林击败,白白的损兵折将,却没有解任何一座城市的围困。
接着,一个更可怕的消息传来了,不久之前,扶王陈得才走在去安徽的半路上,得知了陈玉成已死的消息,又恰好遇到了雷正绾,陶茂林所率的赶往陕西的军队,激战数日以后,多隆阿率曹克忠,朱希广,赵即发等大队援兵赶到,陈得才见形势不利,于是决定退回湖北方向,现在已越过群山,重新返回陕西,而南下的另一支太平军,由于无法渡过长江,也被迫再次返回陕西,他们在汉中一带,攻城略地,形势危急,一旦他们站稳脚跟,就有可能再次重返汉中平原。
而陕西巡抚瑛棨在这个时候,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开始不停的向朝廷上奏章,指责多隆阿进军缓慢,没有及时的分兵四处救援,所以才导致他派出去解围的军队纷纷失利。
数十万穆斯林叛军,十多万太平军,几万捻军,全都等着多隆阿一个人来解决,而他只有一万军队,在重重的压力下,他还被迫分兵,让陶茂林带着3500人,去解救那些快要撑不下去的城市,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就是用仅有的8000余人,击溃穆斯林的主力,打破他们的渭河防线。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个时候,他还得了严重的痔疮,走路都困难,更无法骑马,只能坐在轿子里指挥战斗。但是他必须撑着,因为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他是他们重回家园的唯一希望,他不能让他们失望,但是,他能做到这一切吗?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如果觉得本文可读,请分享到朋友圈,谢谢大家!
附录,更正一下,前面一文中,由于录入错误,前半截写的是任五,后面错误录成了田五。泾县为泾阳县,少打了一个字。在此向大家表示道歉。

13:长壕之战

1854 年 10 月 25 日上午 9 时,500 多人的英军第 93 萨瑟兰苏格兰高地步兵团,在旷野上遭遇大队俄国骑兵。这支部队处惊不乱,不是摆成对抗骑兵常见的空心方阵,而是排成两排单薄的线列。
“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震颤,1500匹战马掀起了滚滚浓烟”,“怒涛扑向我们苏格兰人构成的礁石”。但是,英国士兵仅以三轮当头齐射便击溃了俄国骑兵的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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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米亚战争
这是《泰晤士报》著名记者威廉·拉塞尔在当年做的克里米亚战争现场报道,在这场战争中,骑兵这个昔日最荣耀的兵种,已经失去了它旧日的光辉。军事技术的快速革命,让训练有素的,手持火帽击发的来复枪步兵,排成线列阵型,能轻松的击溃几倍于他们的骑兵,但是如果面临十几倍的敌人,他们还能做得到吗?
九年以后,1863年2月,在呼啸的北风中,多隆阿的部队逼近了穆斯林的渭河防线。他们发现从王阁村到姜白镇,穆斯林叛军挖了一条长壕,宽有一丈多,深有二三丈,从王阁村到姜白镇,绕了一圈,长达几十里,只有少数几处有吊桥可以通行,在长壕的背后,是密布的堡垒,土炮和抬枪遍布其上。
多隆阿虽然无法骑马,但让人用轿子抬着,依然勘察了整个地形,发现防守最严密的是姜白镇,不仅仅深沟高垒,而且在镇外还广布鹿角,栅栏,栅栏上还绕满了荆棘,只有王阁村一带,防守相对薄弱一些,于是他决定在这里突破,越过长壕。
第二天一早,雷正绾和曹克忠两军,开始在一里地以外,狂轰长壕对面的堡垒,叛乱的穆斯林们突然发现,他们居然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的土炮最多只能打几百米,而且准头极差,根本够不到多隆阿的炮兵,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抱头鼠串,任由多隆阿麾下的英制12磅阿姆斯特朗前膛炮,把长壕前的堡垒,一座座的轰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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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历史博物馆馆藏的阿姆斯特朗炮
随后,清军的步兵在长壕前排成了长长的纵队,掩护民夫开始挖土填壕,王阁村内的穆斯林叛军,拿着弓箭,鸟枪,抬枪企图冲到壕边阻止,但是根本无法靠近,纷纷被乱枪打倒。
忙乎了一个上午,清军填平了几处长壕,开始列队通过,大炮也被推到了长壕边,王阁村里反叛的穆斯林企图冲出村口反击,但立刻被呼啸而至的开花弹打的人仰马翻,迅速又退了回去,很快,村子的土墙也被轰倒,叛乱的穆斯林一看守不住了,立刻携家带口的逃往姜白镇,多隆阿全军顺利渡过了长壕,开始尾随而来。
不过多隆阿对目前的形势一点都不满意,虽然很轻松的越过了长壕,拿下了王阁村,可是敌人却没有消灭几个,都被吓跑了,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多隆阿的问题是他人少,他必须打歼灭战,如果像这样打击溃战,他就会面临一个严重的问题,要不要分兵留守的。如果要留守,他根本就没有几个人,可能走不到西安就成了光杆司令了,如果不留守,他走了以后,这些穆斯林就会卷土重来,他又得掉回头来打他们,那样就会疲于奔命。
说到这里,很多读者就会不解的问道,为什么多隆阿的人这么少,他也不去招募一点儿呢?你看太平军,如果打了败仗,那就四处去拉壮丁,人数立刻就像滚雪球一样,翻了几番,那就可以卷土重来,横刀再战。
比如陈得才率了3万多人西征,现在都十几万了,人多力量大,有什么不好的呢?但是湘军好像从来都不这么干,他们只从老家招人,绝不拉壮丁,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以前我也想不明白,但是后来,看了很多资料以后我才知道,这一和曾国藩的治兵思想有关,二和军事技术的快速发展也有非常大的关系。
曾国藩的湘军代表的是官,这就决定了他们必须遵守一定的行事准则,首先,人多了他养不起,曾国藩的部队是要发工资的,而资金的来源是征税和厘金,这些都是有限度的,税负太高,就会官逼民反,厘金太高就会摧毁商业,而且朝廷是有规章制度的,不准他们随便乱收,所以他能得到的资源就是一个定数。
其次,他们即不能随便去抢,也不能随便拉夫,因为这样就失去了行动的正义性,导致他和匪失去了界限,那些正直和有理想的人就会离他远去,他就无法维持一个高素质的团队。
再者,朝廷也会有制约力量,御史和地方官就会弹劾他们,指责他官逼民反,同时皇上也会不高兴,你这样到底是害朕还是爱朕?所以那样前途也是堪忧的。
但是对于太平军来说,就没有这些问题,因为对于他们来说,一切都不属于他们,所以天经地义的就该被他们抢,这就是他们正义性的来源。
所以他们可以走一路,抢一路,杀鸡取卵,反正他们的部队也是不发工资的,一切都是给的期权,讲的是造反成功以后会如何如何?至于现在而今眼目下,抢的多,你就多分点儿,抢的少,你就少分点,抢不到就跟着大家一起饿肚皮,所以他们可以无限制的扩张部队。
其次还有一个原因,曾国藩认为,人既要靠洗脑,也要靠利诱,但要想别人忠心耿耿,钱是万万不能少的。所以湘军士兵的工资,是一个月白银四两左右,比绿营的士兵每个月一两左右高了几倍。
要知道,当时一两银子就可以养活一个5口之家,正常年景,一担大米也就一两银子左右,足足有一百多斤,如果是杂粮,那足够买两三百斤,所以湘军的士兵跟着曾国藩打几年仗,回家就可以娶媳妇盖瓦房,搞得好的还能纳个妾,所以积极性自然很高。
但是这也就决定了,曾国藩的部队规模不可能很大,因为他用的是精兵政策。
但是太平军就不同了,到处拉夫,拼命扩张,自然而然的,吃了上顿没下顿,顺利的时候,大家积极性极高,一旦遇到挫折,立刻就人心动摇。
尽管太平军也有很多办法,比如靠着基督教思想蛊惑大家,再通过洪秀全的装神弄鬼威慑众人,特别是许诺造反成功以后,期权兑现的巨大红利来利诱大家。
但是,毕竟目光长远的人少,鼠目寸光的人多,所以一到了危机时刻,太平军就纷纷叛变,除了从广西出来的那帮人,其他半路上参加的一点儿都不可靠。但是参加湘军的,不管是哪儿来的,绝对不会有临阵叛变的,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区别。
最后一个最关键的因素是,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以后,湘军进行了现代化改革,他们就更无法扩大规模了,因为洋枪洋炮,一方面是带来了战斗力的巨大提升,另一方面也意味着花钱如流水。
参加太平军,如果你不是广西出来的那帮嫡系部队,绝对不会把宝贵的洋枪拿给你用,最多可能就发一把长矛给你,一两银子都用不着,打到你死,你的装备费也就这么多。
可是湘军就不一样了,一把洋枪当时从上海买,要20到30两银子,装备1万人就要20到30万两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字。
但这还没完,一颗米尼弹,配套的洋药和火帽,大概需要0.6钱银子左右,这就意味着战斗激烈时,士兵一天开一百枪的话,那么6两银子就不见了。如果一万杆枪,激战一天,6万两银子就不见了,所以前方枪声四起,后方的军需官听的就会心如刀绞,这一点儿都不夸张。
而且这还没有算大炮,12磅阿姆斯特朗前膛炮一门几千两,一发开花弹要十几两银子,配套的火药,铜帽还没有算在其内,所以十几门炮齐射,一个上午上万两银子就不在了,这种开支,部队大了的根本承受不起,所以说1860年以前打仗,更多的是拼人数,拼纪律,拼勇猛,拼谋略,1860年以后,基本上就变成了拼钱。
所以曾国藩早期不愿意装备洋枪洋炮,并不是他不知道这些武器的威力,更多的是出于经济上的考虑,因此后来李鸿章的淮军,左宗棠的新湘军人数都不多,加上曾国荃的部队,最多的时候也没有超过12万人,根本原因还是经济上的问题。
所以多隆阿打了这么多年,也只有1万多的部队,还算规模大的了,就是这个原因,所以他不能打击溃战,而必须要打歼灭战,钱也是一个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特别是入陕以后,多隆阿变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员,啥事儿都得自己操心。以前缺钱缺粮,他只要伸手要就可以了,最早有官文,接着有胡林翼,后来有曾国藩,这帮封疆大吏们,总能解决他的需要,他从来不为这些事操心。
可是现在入陕以后,他从别人的帐前大将,变成了现在的帐中主帅,也成了封疆大吏,直接向中央负责,他这才明白了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什么曾国藩早早的就不再亲临前线指挥作战,把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筹集钱粮上面,他现在才终于理解了。
进入陕西以后虽然没打几仗,而且仗仗都轻松取胜,但是却全都是硬仗,每一仗都是消耗巨大,银子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他发现,无论是向中央要,还是在地方上筹集,那难度比打仗还高,他第一次发现,要命不要钱的是少数,要钱不要命的是多数,无论他如何的低声下气,又或者威逼恐吓,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来的银子始终是涓涓细流,不够他用。
所以现在打仗的时候,他也得算着成本,以前像攻下王阁村这样的战斗,他会开心的不得了,反正对他来说只论输赢,花钱多少关他鸟事,可是现在不同了,自己当家作主,他一算账,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这是亏本买卖,只有打一场大的歼灭战,他才捞得回本。
王阁村一战,逃回来的穆斯林带来的消息,难免添油加醋的夸大洋枪洋炮的威力,最初给大家带来了恐慌,甚至差点闹成内哄,好多人开始埋怨任五,怪他把大家逼上了绝路,要不是白彦虎和郝明堂极力化解,双方差点动起手来。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洪兴站出来说了一番话,扭转了大家的紧张情绪,让所有的人又看到了希望。
洪兴这个人也算是军旅出身,在绿营里当过一个把总,大概是一个连排级的干部,多少有些带兵经验。不过在太平军进入陕西之前,他也没打过仗。但是后来他受白彦虎之托,去和陈得才联系,看着太平军打仗,很学了几招。
这人非常聪明,马上就学以致用,特别是太平军运用骑兵的战术,他学得像模像样,在西安城下,面临清军阻挡时,他就使出了从太平军那里学来的两翼包抄,把清军打得大败。打胜保的时候,穆斯林叛军,大部分也是按照他的出谋划策行动,结果八战八胜,所以大家对他的军事才能都很佩服。
就在大家互相埋怨的时候,他站出来说了几句话,让大家安静了下来。首先他向大家指出,洋枪洋炮确实很有威力,可是大家也应该注意到,多隆阿也如传言所说,真真实实只有几千人,而我们还有十来万人,战斗力强的还有四五万,关键都是骑兵,所以我们完全不必垂头丧气,决战还根本就没有开始。
其次,王阁村虽然打败了,但那里本来就不是我们防守的重点,羌白镇才是胜负的关键,而且更重要的是,王阁村丢给多隆阿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我们就可以给他设一个圈套。
大家仔细想一想,我们挖了一道壕沟,把羌白镇和王阁村这一带全都圈了起来,多隆阿首战告捷,肯定会轻视我们,我们不如将计就计,且战且退,把敌人诱到羌白镇前,和他们决战。
如果这个时候我们全数而出,声势浩大,敌人兵力弱小,又远离出口,必然心中恐慌,多半会伺机而退,不会恋战,我们就可以趁敌人撤退混乱之时,一举击溃他们。
如果敌人要和我们决战,我们人多势众,又以骑兵为主,自然是不怕他们,如果敌人排成方阵,我们就两翼包抄攻打他们的侧后,如果敌人排成一字长蛇阵,我们就中央突破,只要我们众志成城,和敌人决一死战,敌人一旦溃败,两边都是深壕,无处可逃,我们就可以乘机全歼敌军。
与此同时,我们一边诱敌深入,还需一边派出小股骑兵去,等到敌军远离王阁村以后,我们把他们填平的长壕重新挖开,阻断他们的补给,万一我们在野战中不利,还可以坚守羌白镇,敌人粮草供应不济,自然就会后退,所以大家不必慌乱,实际上我们是胜券在握的。
众人一听洪兴的说法,好像很有道理,于是立刻来了劲,纷纷表示赞同,于是洪兴开始对各路首领,做了细致的安排,大家都依计而行。
多隆阿军开始沿着王阁村向羌白镇方向进攻,雷正绾军沿着长壕的左边,曹克忠军沿着长壕的右边,拉成一条长长的散兵线向前进攻,刚开始的时候,穆斯林军还稍作抵抗,到了后来,连炮都不用放,他们就放弃村庄堡垒而逃。
看到进攻如此轻松,雷恒忍不住对他哥哥雷正绾说:“都说这帮瓜娃子是不要命的,老子还以为是真的,原来都是一帮下扒蛋的家伙,没得一个刚得起的,比在安徽和四眼狗打仗,松活得多。”
雷正绾却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说道:“不对,老子觉得这帮家伙肯定在装神弄鬼,这么好打,咋个胜保却弄不过他们,看来事情没的得那么简单,水有点深!”
雷正绾拿出了望远镜,开始仔细的观察地形,看着两边深深的壕沟,他忽然恍然大悟,暗叫一声”不好”。于是赶紧对雷恒说:“马上喊部队全部停下来,我去见多大帅。”
雷正绾并没有马上去找多隆阿,他先去找了曹克忠,一般来说,只要他觉得上级可能会不太高兴的话,他都不会自己去说,却会怂恿别人去说。
但是他过去就发现,自己这个举动可能是多余的,曹克忠的部队也已经停止了前进,而他正也准备去找多隆阿。雷正绾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曹克忠也是沙场老将,显然发现问题不对了。
于是他故作惊奇的问曹克忠,你的部队怎么不走了?曹克忠气急败坏的对他说,这你都看不出来,敌人正在使诈,诱我们深入,一旦到了开阔地上,两边都是深壕,万一敌人集中骑兵向我们冲击,再派人把我们的后路断了,我军就危险了,这你都看不出来?
雷正绾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再三称赞曹克忠高明,既然不用自己费工夫了,有人愿意去做这件事儿了,他不由得心中窃喜,然后托辞自己也要去把部队喊住,就高高兴兴的回自己的部队了。
曹克忠飞马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多隆阿,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多隆阿听了以后,却只是微微一笑,让他在帐前等着,然后派出传令兵,把所有的将领全部通知过来。
等到大家都到齐了,多隆阿让曹克忠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大家听,众人都觉得有理,大家七嘴八舌,提出了各种各样的建议,如何来反制穆斯林叛军的计策。
但是多隆阿却微笑不语,等众人说的差不多了,他站起来下达了决定,不做任何反制措施,也不表现出任何看破敌人伎俩的行动,将计就计和敌人决战。
他指出,如果我们做出任何看出敌人计策的举动,都有可能打草惊蛇,万一敌人跑了,再四散开来,我们要用两条腿去追这么多骑兵,那可要累死我们,长壕是我们的困境,也是敌人的困境,虽然敌人骑兵众多,但是没有炮火支援的冲锋都是找死,而且两边的长壕可以帮助我们避免敌人的侧翼进攻,敌人虽多,但是各自为战,我军虽少,但是纪律严明,胜利必然属于我们,各位继续向前,不必再议。
接着他又做了一个更大胆的举动,放弃王阁村附近通道的防守,命令穆图善带领一千骑兵,立刻出通道,不要惊动可能会来抄我们后路的穆斯林骑兵,联络附近的汉族团练,在姜白镇后方的几个出口埋伏,一旦敌人逃跑,务必奋勇追杀。
他的这几个决定,让所有的人手心都捏了一把汗,这就相当于在赌桌上,把所有的筹码全部都押了出来,风险是相当的大,但是多隆阿并不这么看,他认为自己有一手好牌,同花顺,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姜白镇前的开阔地,5万多穆斯林骑兵早已蓄势待发,在距他们面前六七百米外,多隆阿的部队停了下来,排成了一个两头向前,中间内凹的浅弧线,等待着他们的进攻。
所有的穆斯林首领都知道,多隆阿已经中了洪兴的计,被诱到了这里,而且他们还得到消息说,王阁村的长壕又被挖开了,因此只要他们胜利了,多隆阿将无路可退。
让他们非常高兴的还有,多隆阿的骑兵很少,比传言中少了一半多,稀稀拉拉的排在步兵阵线之后,而他的步兵也只是排成了两行纵队,单薄的似乎可以轻松击溃。
于是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莫名,准备要大干一场,一个不留的杀死这帮异教徒,在大家向麦加祈祷跪拜以后,在阿訇的唱经中,他们骑上了马,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和大刀,齐声呐喊,战马迅速的从小跑变成了狂奔,大地开始震颤,满目所见都是小白帽,就像是雪崩压了过来。
多隆阿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阵线后面的一个高地上,身边都是传令兵,他拿着望远镜观察了一下,然后示意旁边的士兵挥动旗帜。排在战线两侧的大炮开始了狂吼。
炮弹全部是射向侧前方的,这样杀伤效率最高,先是开花弹,然后迅速的换成了榴霰弹。自从克里米亚战争以后,炮兵技术有了长足的发展,射速有了大幅度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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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霰弹和开花弹
射击开花弹的时候,士兵首先把一个早已包好了火药的纸包,塞进炮膛,然后再塞进一个稻草做的密封垫,接着把炮弹塞进去,然后用一根粗糙的长钉从炮管后方的小孔插进火药包,用绳子使劲一拉,长钉和小孔发生摩擦,产生火星,点燃火炮。
训练有素的炮手,一分钟可以发射两发开花弹,当敌军冲到两三百米时,炮兵改成了榴霰弹,克里米亚战争以后,西方人发明了一种一体化的纸包榴霰弹,他们先用比炮筒略细一点的圆筒,把纸裹在它的上面,涂上蜡或者油脂,定型以后,先放一个圆形软木,后面放满铅子,再放一个圆形软木,接着装火药,然后密封好,发射的时候,把这个预装好的纸筒炮弹塞进炮膛,然后插入长钉,拉绳击发,训练有素的炮手,一分钟可以打出六七发。
在这种射击速度面前,没有炮火掩护的骑兵冲锋,基本上就属于找死,1854年11月25日,六百多名英国轻骑兵冲击一个俄罗斯的炮兵阵地,虽然那个阵地只有30门炮,但还没有靠近阵地,就有2/3的骑兵被打落下马,从此以后,没有经过炮火准备,再也没有欧洲骑兵,盲目的向步兵分队发起冲锋。
而现在,穆斯林骑兵终于领教了西洋火炮的威力,雨点一样的榴霰弹,把他们一片一片的扫下马来。当他们冲到两三百米时,正面的步枪开始密集开火,每一轮齐射都有成片的战马倒下,但是他们也拼了,因为在背后的姜白镇里,有他们的家眷和抢来的财宝,胜负就在此一举。
尽管付出了重大的牺牲,但是穆斯林骑兵还是前赴后继的向前冲,当他们冲到离阵线只有五六十米的时候,他们的马突然开始纷纷倒地,原来多隆阿的部队在地上撒布了一条20多米宽的铁蒺藜防御带,后面的骑兵看见了这些铁蒺藜,纷纷本能拉住了马,但这一下所有的骑兵都挤成了一堆,就这么一犹豫,他们就彻底的失败了,密集的炮弹和枪弹,摧毁了他们再往前冲的勇气。
洪兴在冲锋中已经战死,任五带头就往回跑,其他人也开始往回疯跑,漫天的小白帽就像退潮的浪花一样,迅速的散去,露出了遍布田野的人马尸体,多隆阿的阵线纹丝不动,只有子弹和炮弹依然在追击他们。
任五逃回城以后,立刻和手下人一起带着抢来的财宝和家眷就往城外跑,他的这个行为,激怒了另外一些穆斯林,如果是别人,他们也许不会生气,但是任五,他们无法容忍,因为很多人并不想造反,特别是眼前的这场大败,让他们感到绝望,更是把一腔的怨气都撒在了他的身上,他们拦住了他,和他争辩,内讧中一刀把他砍死在了马下,他就这样结束了可耻的一生。
所有在城上观战的穆斯林,现在都纷纷的跑下城墙,带上家眷和财宝,开始逃跑,但是他们自己挖的长壕,却成了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绞索,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吊桥通向外界,让十多万人互相推搡着争先恐后的夺路而出,好多人都被挤下了吊桥,刚刚跑出去没有多远,就遇到了穆图善的骑兵,立刻被冲得七零八落。
不过遇到穆图善,算是他们运气好的,因为他们只是追杀有武器的人,对妇孺并没有动手,而且很快他们的兴趣就变成了抢夺财宝,并不理会空手逃亡的人,只要你把包袱丢在地上,他们就不会追你。
而那些遇到了本地汉族民团的遭遇,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些人和他们有血海深仇,他们可能是父母,可能是妻儿,或者是亲朋好友,曾经命丧在穆斯林手中,他们的目的就是杀人,报仇,他们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那一天死了多少人,官方记载的,是战场上被击毙的一万多骑兵,但是后来有穆斯林回忆说,逃跑的人中间,有六七万被附近汉团所杀,这一仗以后,西安以东的地区,所有的穆斯林都放弃了家园,开始向西安以西逃跑,大部分早期的十八营首领,都在这一战中被杀死,但是白彦虎,郝明堂和禹得彦成却成功的逃跑了。
多隆阿的军队在涌入了姜白镇以后,财宝之多把他们都惊呆了,这些全都是无数被杀害的汉人的终身积蓄,每一两银子上都涂满了鲜血。
所有的士兵都发了大财,雷正绾的手下在一个地窖里找到了30万两白银,由于数目太大,他不敢私吞,只好报告多隆阿,其他人陆陆续续又发现了装有十多万两到数万两白银的地窖,还有人发现了装满女人首饰的地窖,数目多的令人发指。
但是,陕西之战还远远没有结束,多隆阿的大胜,彰显了瑛棨的无能,他开始变本加厉的背后攻击多隆阿,结果激怒了慈禧,罢了他的官,而胜保也被赐死。
慈禧对多隆阿寄寓了厚望,毕竟,他是大清王朝最后的满洲武士,是八旗子弟中,唯一的战神,现在,她希望多隆阿能早日彻底解决陕西叛乱,尽快解除西安西部被穆斯林围困的城市,打败陕西西南的太平军和捻军。
而陕西境内,所有还处在水深火热中的人,都期盼着多隆阿的到来,他们不再给神佛烧香,而是祈求多隆阿的保佑,很多地方,都开始为他建立生祠,多隆阿肩负着所有人的希望,又开始了新的征途,他的路将会是怎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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